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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索中的紧张——读霍布豪斯的《自由主义》

    在英国自由主义者名录中,霍布豪斯不算耀眼夺目,但他的《自由主义》一书以独特的见解和鲜活的力量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在这本小册子中,霍布豪斯敏锐地洞悉了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自由主义运动面临的新问题,又在谋求对策的努力中预示着思想上的更新与突破,伴随着困惑与矛盾。

    借着总结自由主义发展历程及其思想要素,霍布豪斯揭示出以抗议专制独裁为其历史性开端的自由主义的批判性历史作用:通过松开旧的社会结构加诸人类活动的桎梏来改变社会。此间,他直达自由主义思想核心:解放活的精神力量,为自发性活动开辟道路。但《自由主义》一书还有一个新任务,即把自由主义作为一种建设性的社会理论来估量其前景,继续探明它的建设性作用。正是在这一努力中,突破与困窘并存。

    像所有的自由主义者一样,霍布豪斯是个人自由和权利的坚决捍卫者。他持有一种普遍的个人权利观,即:个人在社会共同体中的权利基于人类个性而不是基于任何角色身份。鉴于人的自由易遭侵犯,应以公正的、具普适性的约束个人但更约束政府的法律作为普遍自由的保障,坚决反对使个人自由受到致命威胁的权力集中,反对无论来自个人还是来自多数人的专横,反对少数精英由于理性的僭妄而自以为了解一切人的需要,可以越俎代庖包办一切从而剥夺人的选择、参与和自我管理的权利。他相信,这一权利对个人至关重要,人即使在自由活动中犯错误,也强于由别人替自己安排一切。而当大多数人不是消极接受而是积极创造生活并塑造自己时,社会也才能摘取最丰硕的进步果实。通过表达这些构成近代民主精髓的自由主义思想,他直抒出自由主义基本信念:“社会能安全地建立在个性这种自我指引力之上,而且也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建立起一个真正的社会。”这一信念证明了自由主义不仅是批判性的,而且是建设性的;也正是对这一信念以及它所包含的个人权利学说的精辟阐释,表明了霍布豪斯承续着古典自由主义灵魂。

    然而当深入到社会生活具体领域,分歧就显露出来了。作为古典自由主义重要特征的放任主义受到他的质疑。他认为,放任主义遏制了专横权势,推动了经济、政治进步,但也产生了新的专横,这就是利润制度的专横。它使大量财富迅速集中到少数人手中而导致许多社会问题。霍布豪斯有过多次仲裁劳资纠纷的经历,发现放任主义所倚重的契约自由若缺乏契约双方的大体平等,优势方可单方面规定于己有利的条件迫使对方接受,此时弱者的自愿同意犹如掉进深渊急于获救的人同意趁机敲诈者提的条件,他别无选择。对于一个没有什么选择余地的人来说,自由其实不存在。单个雇工在跟雇主缔约时,处境就是这样。日益增多的劳资纠纷暴露出利润制度下深刻的不公正,暴露出不与平等结合的自由具有虚幻性。有鉴于此,他提醒人们注意自由与平等的相互依存,尤其在涉及基本人权时,平等是必不可少的前提。他关于个人在社会中的权利应基于人类个性而不是某种角色身份的重要思想就蕴涵了对这一前提的强调。但自由与平等之间纵然存在着他所揭示的内在依存,作为两种不同的人类价值,它们在现实中并非毫无抵牾。特别是当把自由作为市场运作的前提,而对平等的关注又主要投向个人的经济地位时,冲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这种冲突是悲剧性的,但因其可以成为促使人们建构更合理的社会关系的契机,所以也是建设性的。

    霍布豪斯无疑关注着社会关系的合理性问题,提出以社会和经济正义原则作为现代自由主义运动的基础。他令人信服地指出,个人财富的获得有正当与不正当之分,正当获得的财富包含个人成分和社会成分二重因素,其中,财富的社会成分应是每个社会成员共享的。社会、经济正义要求关注财富来源,不承认以反社会手段获得的财富代代相传是合理的;也要求防止个人把财富所包含的社会部分据为己有而导致公共资财的枯竭,致使人们丧失自己在共同库存中应享有的一份;还要求国家创造良好的经济环境,使能力正常的人可以靠有用的劳动来养活自己。关于后一点,书中指出一个不为人注意的事实:工人并不处在指导和管理工业的地位,在控制市场方面也最无发言权,本不应对工业的兴衰负责,却不得不为它们付出代价。他们陷入生存困境,是受社会组织不良之害,因而可以“不是以慈善而是以权利的名义要求用国家资财来弥补”。此间揭示的,对于陶醉于工业进步的有产阶级,不啻是在道义上击碎其优越感和自鸣得意的粗暴真理。

    如何矫正社会病态以推进正义?霍布豪斯倾向于谋求政府干预,提出“要维护个人自由和平等,就必须扩大社会控制的范围”,主张由国家出面保护还不够强大到能为自己讨价还价的阶级,还主张政府在促进财富公正分配上发挥积极作用。然而,扩大社会控制,既疏离了自由主义坚决限制政府权力的传统立场,也与他对自发性活动的信念相矛盾;他支持政府在推进社会和经济正义中发挥作用,但对政府在为此而用权时可能发生的权力扩张和蜕变危险,并未以他在揭示社会病态时同样的深度和力度加以揭示。这样,书中呈现出捍卫个人自由的立场与支持政府干预和控制的立场之间的不协调,而在这不协调中,一种危险也露出端倪,这就是与作者同时代的保守主义者塞西尔在批评自由主义时所提出的:急于改革现状的热忱使自由主义受到诱惑去侵犯自由的原则。但另一方面,书中始终贯注着一股生气蓬勃的力量——基于关注弱势群体生存境况的人道主义伟大精神而对社会公正的执著探求。由于这种探求精神,作者提出了自由主义运动进一步发展必须面对的问题。虽然在他身后极权主义瘟疫把权力吞噬社会的危险推到极致,自由主义运动向坚决限制政府权力的古典自由主义回归,但霍布豪斯在质疑利润制度和阐释社会、经济正义原则时提出的问题仍然不可回避。至于正处转型时期的中国当代社会,既受着无限权力的困扰,又盛行着“枪来本钱做生意”和“掌勺者私占大锅饭”,无论是古典自由主义提出的约束政府权力的问题,还是霍布豪斯提出的社会、经济正义诸课题,都极为严峻地摆在了人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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