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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雀的地理课

    杨雀是我大学同窗好友佳佳的女儿。她在八岁时,定居美国的佳佳夫妇把她接去上小学。佳佳的父母想念外孙女,在杨雀走后没几年也去了美国。两位老人在美国呆了一年。回国后,我去探望他们时,老人用带回的录象让我大饱眼福。几盒以他们的外孙女为主角的录象内容非常有趣。印象特深的是一段关于语文课作业的录象。这作业可不象我们这里的孩子,把一篇课文抄上几遍甚至几十遍,那是杨雀和班上几个女孩子自己创作剧本,然后自导自演说唱剧。她的外公告诉我,正式演出时,观看演出的除了学校的老师、学生,还要邀请家长和社区代表。对孩子们综合语言能力的评价,就要由他们共同作出。在这段录象里,杨雀和她的小伙伴们兴高采烈地正忙乎着排练呢。这种作业方式真有意思,孩子们在愉快的活动中就发挥了想象力,训练了写作能力、口头表达能力组织能力。最重要的是,孩子们在不受课本约束而自己去独立发挥的过程中,可以获得进行创造性活动所独有的高峰体验。而这种体验对于人格的健全发展是很重要的。
   
    录象当然很吸引人,但杨雀的外公外婆的叙述更吸引人。他们向我讲述了美国小学生动的法律教育、生态教育、公益精神的教育......等等。我最感兴趣的是两位老人讲述他们旁听的一节地理课。那是开学之初的头一堂地理课。杨雀就读的班上有许多移民的孩子和留学生的孩子。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有着不同的种族和不同的母国文化背景。一个班,就像是一个小小联合国。地理课开始了,老师在黑板上挂了一幅很大的世界地图,请来自异国的孩子们一个个走上讲台,向同学们介绍自己的祖国。每一个孩子在介绍时,老师都要求先在地图上找出自己祖国的位置,在那里插上一面小红旗,把它标出来,然后再向老师和同学们介绍自己的民族和国家最美好的事物和对世界最重要的贡献。这些身处异乡的孩子讲起自己的祖国非常自豪,个个如数家珍地讲述祖国的山河、出产、传说、英雄人物......。听了老人的谈话,我很感动。这样上课,是得有一种对自己国家的历史和文化的充分自信的。这种教学活动安排还使孩子成了教学过程的主体。他们通过自己的积极参与获得和增长了知识,也锻炼了表达能力。这对我国的中小学课堂教学是很有启发意义的。最重要的是,在孩子们的相互介绍中,可以激发起他们去了解其他国家和民族的好奇心,可以使他们获得一种关于世界的多样性的见解,并学会在不同民族和文化的差异背后去发现共性、发现把人类维系在一起的共同纽带。隐含在这种安排背后的教育理念十分值得重视。这种教育理念就是,通过日常教学活动向孩子们传输文化多元、人类团结、世界一体的观念;拓宽孩子们的眼界和心胸,使他们在认识自己的民族和国家对人类有过的贡献的同时,也了解别的民族和国家作过的贡献;引导一种可以指引终身的基本价值:理解和尊重差异,也理解和尊重人类共性,了解人类的共同命运,尊重多样性赖以展开的公理。其间,蕴含着一种在民族性原理和世界性原理之间保持必要平衡的努力。
   
    佳佳的父母回国已经好几年了,自然,他们对我讲的这堂地理课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至今印象深刻。而且我相信,贯注在教学活动中的教育理念,其价值并不因时间流逝而衰减。在一个有许多民族国家共存着的世界,每个人都有着双重身份因而也应有双重归宿。一个人如果没有自己所归属的民族国家,就如风中浮萍,处于无根状态。在过去的数百年乃至数千年中陆续兴起的一个个民族国家给了个人可以从属的社会文化统一体。然而,如果没有更广阔的人类视野,如果在认同自己的民族归属时不同时也把自己看着更大团体的成员,对民族国家的单一认同感将使人变得狭隘。由狭隘而狂热,则往往驱使人为了国别的不同、民族的不同而在战场上互相残杀。所以,如果只有民族性原理而没有人类团结,世界一体的观念,将是民族性原理的灾难性膨胀,它的后果就是仇恨和战争。

   
    在我们这个世界,由于民族或者种族问题而引发战争的危险是非常现实的,那些硝烟弥漫的地区时时都在提醒人们:战争就如一柄高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特别是由于一些蔑视公理、为一己之私而挑动国与国之间仇恨的政治势力的捣鼓,这样的危险更是已经迫在眉睫。然而,人们仍然是可以选择的。未来是和平还是战争,取决于各国人民之间是否进行沟通和理解的努力,取决于各国人民能否摆脱偏见,能否有力量遏制那些想驱使各国人民互相厮杀的势力。而在人民要进行的选择中,如何进行面对下一代的教育至关紧要。当教育灌注着一种民族的妄自尊大,无限夸大本国本族的成就而贬低他国他族时,当教育用党派精神、民族仇恨去遮暗孩子们的心灵时,人类的前景将非常暗淡。但人们对教育也可以有另一种选择,这就是,通过教育使下一代摆脱狭隘,学会以自信而又开放的心灵去面对一个多元化的世界,学会对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作同情的理解;尤其重要的是,通过教育在孩子们心中播下和平的种子——一个包容全人类的理想。
   
    明年是下一世纪的第一年,也是“联合国不同文明间对话年”。第53 届联大在作出这个决议时指出:“不同文明所取得的成果是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为全人类提供了进步的源泉”。但愿能以此为契机,改变我们的教育观念。
    2000年8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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