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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雪慧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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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坪争夺战及其他
·谁说中国“学而优则仕”?
·体制性的劣变能力——谈大学教师聘任制
·不务正业的评比
·庆典是灾
·教育的雄心
·遗忘和隔离的工具
·最刺眼的不公正——2001年再谈高考录取线
·校方怎样使用资金,社会无须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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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应该如何投资教育
·大学里“火烧阿房宫”
·活在自己年龄的孩子,想象力海阔天空
·肖雪慧声明:“肖雪慧就北京大学教授程立显剽窃我文章一事的声明”
·“爱国主义”辨析
·评《中国可以说不》的价值倒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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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必要的乌托邦
·宪政体制的道德救治手段——《西方公民不服从的传统》漫谈
·历史的伟大律动——读《控制国家——西方宪政的历史》所想到的
·面对公权失范,公民自我保护手段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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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的后援力量——纪念德雷福斯事件100周年
·也谈国民素质与民主法治——读《国民素质不高,民主法治难建》后不得不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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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索中的紧张——读霍布豪斯的《自由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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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的法律和费解的判决——我看刘海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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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还在忍辱含垢——写在林昭遇难44周年忌日
·中国德雷福斯和中国左拉的命运——兼谈上一世纪留下的真问题
·大自然厚此薄彼?
·大风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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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的净化工程——读《理想国》扎记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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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得难以受用——读《理想国》杂记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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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从根本上检讨的教育政策——反思九十年代的教育
·关于民办教育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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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社会性与个体性探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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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刘武俊的《反思纳税的中国语境》澄清一个事实——再谈剽窃现象肆虐我国学界
·重申和补充
·新闻界的行为失范值得重视
·宪政与国民
·作为学问家的何满子——读《何满子学术论文集》有感
·“以德治国”和伦理学家的正业
·泛市场化的“另类思考”把教育引向何方
·剽窃者的天堂
·自荐参选者的意义和困境
·童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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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操练》得与失
·在电子监控下授课
·纳税人,说出你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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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言“代表”

这几天总算想起把近来不时听人提起的《中国可以说不》找来看了。之所以有了这兴趣,倒不是因为这本据说由几个“毫无背景”的青年人写的畅销书受到国内一些权威媒体青睐,比如新华社发布消息,《工人日报》、《中华读书报》等报以不小篇幅进行一边倒的褒扬性评价,等等,而是因为听说它代表着广泛的民意,尤其是代表了中国知识分子对当代若干重大问题的见解、立场、情感和价值取向。平日里常常不知究底就被人给“代表”了,这会儿又冒出几位民意发言人代表中国民众和知识分子纵论国际国内大事,作为中国公民一份子,而且好歹也是知识分子一份子,自然有兴趣瞧一瞧这次又在哪些问题上被人家给代表了一回。
    翻开书,目录就让人着实一惊:首先印入眼帘的是“苍天当死,黄天当立”、“准备打仗”这样一些充满你死我活争斗意味的标题。开卷下去更令人惊异,作者借助煽情的文字、随意性的断言和可疑的论证方式倾泻而出的竟有如许之多的仇恨和无名火,它们到处喷溅,连一份雅俗共赏、格调健康、读者众多的叫《读者》的杂志也不知触了什么霉头,撞上这无名火,被咬牙切齿地扣了顶“小小资产阶级精神乐园”的帽子,罪状是满足了“文化水平一般但又不安于现状的小人物们的虚荣心”,而这“没有背景”的民意代表是多高水平的大人物,小人物们读份杂志与虚荣心有何瓜葛,没有披露;无名火也溅到女性身上,因为这民意代表断言:是小子们在默默地为祖国服务,而丫头们犹如一闻到陌生人手里的香肠就弃主而去的狗,会毫不迟疑地“扑向白种人的怀抱”。不过,这个结论得自哪里的权威统计,民意代表还是秘而不宣。当然,民意代表声明过“不会那么无聊”,写本书就为了说这些。使命重要着呢,仇恨之矢是射向美国人,射向美利坚民族的,杂志、丫头在其笔端下的遭遇不过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至于杂志、丫头们怎么会成了与美国人相干的池鱼,作者是无须对读者作合理性解释的,读者们也无须对这类断言吃惊,因为要读这本书就得习惯于许许多多这种不加证明或者充其量给点可疑论证的结论。
    这是题外话了,还是回到作者在美国人问题上表达的民意吧。提起美国人,作者似乎有点不知该怎样才能倾泻出自己的轻蔑和怒意,从民族到个人、到青年一代语无伦次地骂了个遍:“美利坚确实是一个实在没有底蕴的民族”,“美国人心灵上普遍的闭关锁国”,年轻一代“注定是葬送他们大国地位的八旗子弟”、是“孤陋寡闻的一群”......读到这里,不由得要惊叹作者化艰辛为轻松的本领,竟然可以把下结论变成天下最轻而易举、最潇洒的事,不必去苦苦探寻、思索、求证,更不必考虑什么逻辑性、可靠性,仅仅举证一个美国青年的母亲对中国的不了解,,就得出这么一大堆一竿子打不着的关于整个民族、关于整整一代青年的结论。这些结论够可怕了,但大概嫌用语不够粗野,不足以表达情感,索性市井一般破口大骂:“美国人太讨人嫌,给脸不要脸”,为了总结这种“不要脸”发展到“整个民族品德”和“意识深处”是个什么状况,发明出了“贱胚心理”这种可与当年纳粹谩骂犹太民族使用的“下贱种族”、“犹太猪”一比高下的种族歧视性语言;至于总结美国文化,作者不用发明,干脆直接沿用真正称得上闭关锁国的清王朝权要指斥外来文化和科技的专用词“奇技淫巧”.......

    至此,已是疑窦丛生。因为稍许有正常判断力的人都不得不承认民意代表是在谩骂加侮辱,而且并非如其中一代表声明的专指美国政要,而是冲着整个民族及其文化,冲着他们的青年一代。如果说这样的谩骂和侮辱代表了广泛的民意,岂不等于说我们中华民族的整体精神素质和道义水准已经低下得很有些不堪了吗?但这显然不是事实。尽管我国近几百年由于诸多原因相对落后,但作为历史悠久、有着灿烂文明的大国,雍容、宽厚、自重、自信的特性在民族心理上有很深积淀。不仅是承续着我们民族精神文化深厚底蕴的人,就是一般稍有教养者也不会不懂各国人民彼此相处之道。无论各国政府之间在政治、经济或其他问题上有分歧也好,摩擦也罢,都不能成为人民之间彼此仇恨的理由,人民本身的接触、交流、相互尊重和理解是人类社会和平、健康、繁荣的最重要条件。可以指责、抨击政要,但不能侮辱一个民族、一国人民(其实,纵然对那些常常只有永恒的利益计较而难以有对公理、正义的真诚信仰的政界要人,谩骂、侮辱也不是一种可取的方式,因为这种做派总是与缺乏底蕴和自信相联系的);不论是美国人侮辱我们的民族和人民,还是我们去谩骂美利坚民族,都是对人类基本道义的破坏和对人类尊严的亵渎。我敢说,在侮辱另一个民族和人民这件事上,自诩的民意发言人肯定不能代表中国人和中国知识分子。如何面对作为世界最发达国家的美国?毋庸讳言,我们民族确有人十分下作,但多数人自尊而又心态正常,不会愚蠢地把民族尊严和人的尊严与以开放的态度吸纳发达国家的经验对立起来,也不会裹挟着一股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绪或抱轻贱态度在自大和自卑之间游移,也就是说,既不会动辄神经质地剑拔弩张,装腔作势地要抵制美货什么的,也不会以“傍大款”的心态曲意“承欢”。有意思得很,“傍大款”和“承欢”的说法是某代表用来形容对美国的追随的。他在剖析何以有“傍大款现象”时断言“有了钱,气质自然好”符合人类的真实心态,却又对其视为“大款”的那个国家仇恨四溢。如果说他那颇有些势利的断言未必可靠,但其笔端下透出的莫名恨意倒很符合那些一心“傍”款者失意后的心态,因为从心理分析角度看,过度的情绪反应往往掩盖着某种因受挫而不得其所的热望。这样一种病态反应肯定也不能代表中国人和中国知识分子。
    《说不》不能代表中国人和中国知识分子的还远不止这些。书中自始至终流露出一种令人费解的情感两极化。最显著的是,某些作者一个劲宣泄仇外,以战时状态对敌国的语言号召反美,但一提到曾经入侵我国而又至今未清算历史罪孽的日本,就完全变了个神态。不光自己毫不吝啬地把“礼仪优雅”、“有着丰沛的儒家血统”、“更像中华灿烂文明的继承者”这些赞词抛洒给日本,表白对日本如何“嗟叹不已”,还愤愤地指责国人“有一种轻巧的世界眼光,不大看得起日本”。在就中日实现邦交正常化,中国主动放弃战争赔款一事发宏论时,一作者信口开河,声称几乎所有中国人都赞同。继而又作悲天悯人状:“如果战争赔款成为日本人民的巨大负担”,“我们在用这笔钱时心里不是也不好受吗?”遗憾的是,作者的悲悯对象丝毫不包括被侵华日军践踏、蹂躏、烧杀掳掠的亿万受难同胞,更甭提整个东南亚的受害者了,也丝毫不以日本对战争罪行的反省为前提。当其与一日本小姐翩翩起舞时小心翼翼提了提南京大屠杀,不料小姐恼怒得弃舞伴而去。被弃者非但对这小姐的无礼和不肯面对历史的态度毫无见怪之意,反倒自责:“也许是我太无礼了。”然而在50年前由德、日法西斯制造的空前大劫难中,正是日军铁蹄的践踏使我国成为受害最深、承受民族牺牲最大的国家之一。日军在我们国土上进行灭绝人性的大屠杀,犯下无可赦免的反人类罪,更给无数家庭和个人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尽管50年过去了,但决不像这位在日本小姐面前碰了钉子的作者所说,“事情早已过去,提这种事没有什么意义”。日本作为给人类制造了巨大灾难的国家,对其犯下的反人类罪是必须彻底清算的,否则就永远无法翻过那充满罪孽的一页,无法取得与各国在共同道义基础上平等交往的资格。可《说不》的作者对这一基本道义不感兴趣,他们另有标准。原来,据某作者说,“在所有对美国说‘不’的声音中,日本的最响亮”。又是美国!为了寻求反美同盟,作者甚至为日本“涤清战败意识”叫好。只是,日本“涤清战败意识”并不单单表现在作者所说的“全面质疑战后日美关系”上,它的真实含义恐怕要由另一些事情来作注脚,比如拒绝反省战争罪行,篡改历史,把入侵说成入家门般的“进入”,政界要人年年拜祭战犯牌位,军国主义分子在世界人民纪念反法西斯胜利50周年之际身着当年军装肩扛武器吹着军号在靖国神社招摇过市,向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示威,等等。还有,那些一听到有人提起日本灭绝人性的屠杀罪行就恼怒失态的日本人(如那位小姐)也是极好的注脚。不过要为“涤清战败意识”的真实含义找最切近的注脚,大概应是刚刚发生的钓鱼岛事件以及自民党政客刚刚宣布的把参拜靖国神社作为竞选纲领这件事。对这一切,任何一个正直而有血性的中国人都是决不会同作者一起叫好的;一些作者表露的那种很类似被强暴后反向施暴者献媚捧场的情感状态更是绝对代表不了中国人和中国知识分子的。
    除了仇美媚日,作者流露于笔端的另一情感两极化现象或许可以用傲下媚上来概括。一方面是书中随处可见的睥睨众生的狂傲。且不说用于自己同胞的某些侮辱性譬喻,单说一涉及无权的普通人,开口“小人物”,闭口“小小资产阶级”,在一连串“小”字的叠用中,轻蔑之意跃然纸上。极具讽刺意味的是,他们偏偏又以民意代表自诩,以社会名义发言,却丝毫不想征求一下被他们如此轻蔑的小人物是否愿意让他们代表自己。然而,个把几个人动辄以社会名义发言,本是权力吞噬社会的特有现象。这几位发言人本来也许没有什么权力背景,但模仿起霸气十足的权力话语来是很熟练的,“傍”权、媚权也是显见的。一提起权力系统,无论是机构还是其中的成员,全然没了蔑视一切的狂气,倒是憋足了劲地献媚,极尽溢美夸张之辞地吹捧,用语微妙地拍马。只不过,被吹被拍者不一定乐于领受也不一定便于领受,因为吹拍者的另一副面孔会让全世界热爱自由与和平的人民(当然也包括中国人民)吓一大跳,特别是当其中有人提出一些充满杀气的主张时更是如此。这类主张中最典型的是进言“应提出一场战斗”。据进言者说战争对于中国人民“意味着劳动”,意味着“道德整肃”,而且“小打不如大打,晚打不如早打”,还向外部世界发出恐吓:“谁也别忘了,中国的人口是世界第一。”在涉及战争时吹嘘人口,无非是说“死得起人”。其间,对普通人生命的蔑视尽在不言之中。某作者大概意犹未尽,干脆模仿“大日本帝国”、“大日耳曼民族”这些过霸主瘾的称谓,也“大中国民族”、“大中华人民共和国”地讲个不休。这些矫情而野心勃勃的称谓加上战争恐吓,既把中华民族形容得须靠令人难堪的造作来夸示尊威,又渲染成一头随时想跃起来吞掉什么的巨兽。
    然而这不是我们民族的真实形象。中华民族的尊严无须虚张声势地借助于“大中国”之类称谓,这尊严在民族风格上向来是由谦恭、含蓄、不卑不亢这些特征来体现的。中国人民从不惧怕战争,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就是证明。但中国人热爱和平,决不想要战争。战争总是由人民来承担的,曾饱受战争创伤的人民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它决不是劳动,劳动是建设性的,而人类活动中却再没有比战争的破坏性更大的了。这破坏性不仅在物质方面,也不仅是生灵涂炭,而且是扭曲人性。人民不需要用战争整肃道德,依靠战争也整肃不了道德。事实上,对当代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以及所有负责任的政治家来说,正共同面临一个重大任务:制止和避免战争这一人类自己发明出来的最大灾难和武装到牙齿的野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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