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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橘北枳的“教育产业化”

学校不能再成为使人类休戚相关的脆弱联系化为乌有的不可抗拒的经济力量的一个简单组成部分。
    ——罗伯托·卡内罗
    一、打开了的潘多拉匣子
    近来,“教育产业化”不光是一种时髦说法,还是一种正在雷厉风行地实施着的方略,虽说我们这个社会绝对说不上有雷厉风行的美德,虽说没见哪位“教育产业化”鼓吹者解释清楚了什么叫做教育产业化。不过,从这两个月正迅速实施的高中、大学学费大涨看,教育产业化似乎就是谁想受教育谁出钱购买受教育机会。说到涨起价来那股麻利劲,简直令人眩目。高中阶段学费要“适度”调高,大学要扩招、家庭要多承担教育“成本”,是今年6月中旬全国教育工作会议开过以后才初透风声的。对这风声,老百姓也许见惯了各级政府机构处理事务拖拉、延宕、低效,没认真往心里去;要不,就是正逢“黑七月”,作父母的每一根神经都被子女的升学考试给抓牢了,没来得及消化这条信息。但转瞬间,高中、大学涨价就成了“交钱没商量”的事实。
    各省市急速出台了大幅涨价标准,学校也自估身价,按类别和等级在许多名目下狮子大开口。涨得有多高、口开得有多大,仅举两例。一是在山西这么个经济较落后省份,新出台的高中生依学校等级每生每期分别按800元、700元、600元、400元收费,就是说,仅学费一项,好的学校一年就是1600元,最差的也要一年800元,再加书本、资料等杂费和各种“长流水、不断线”的收费,得花掉一个中等收入职工好几个月工资。大学,以我所在城市为例,即使一个最不起眼、最谈不上名气的学校今年新生的费用按专业由“冷”到“热”划分,学费从2600到5000元不等,加上近两千元的杂费和书本费,要缴纳的费用从4500到7000元不等。这还是成都市高校中的最低收费,还有的学校,学生入校按通知单上列出的费用就是四千多,实际上按这个数目还入不了学,得交六千多元才算买了入校的门票钱。这还算正常收费。今年不论高中、大学,都搞了个区分计划内招生和“扩招”的名堂。在“扩招”部分,读一个高中,按山西的标准一期学费五千元,一年一万元。还不算杂费和其他费用,光是缴纳这每生一年一万元的学费,一个月工资大约800元左右的中等收入职工不吃不喝,倾全年工资也不够。大学的“扩招”收费就更是如狼似虎了。一次性加收的“扩招费”少则三、五万,多则十万。①所谓高中、大学学费调整,其实是学费暴涨。寻常百姓家几乎还没有什么心理准备,就得面对这个事实了。
    不用说,今年的九月会演绎出比学费暴涨前的往年多得多的辛酸、无奈和遗憾。仅成都附近一个小小县级市德阳,就有20名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高考学生因家贫凑不出数千元学费而面临弃学的痛苦抉择。这个靠近大城市、经济并不落后的地方尚且如此,农村,尤其边远贫困地区那些有子女要上大学或者高中的家庭要面对的是什么,就可想而知了。其实,即使号称实施义务教育的小学、初中,收费之多,也早就令大多数家庭不堪重负,否则,每年怎会有百万儿童失学、辍学?解决儿童失学问题,社会各界呼吁了十几年未见解决,千呼万唤又唤出个高中、大学学费大涨。在动辄数千元、上万元的学费面前,许多人痛苦地悟出:眼下,不仅是大学上不起,连高中也上不起了。
    教育产业化仿佛成了个潘多拉匣子,一打开,释放出了不可救药的贪婪和世界教育史上闻所未闻的教育的深度腐败:上大学分数不够钱来凑,加收数万元的降分费,还有优先选“热门”专业的“赞助费”……五花八门、乌烟瘴气。没上录取线但家中有钱的考生正好可以去填补那些成绩优秀因家贫而被迫放弃入学的考生腾出的名额;各专业间,富裕生可以凭“赞助费”先选“热门”,清寒者自然大多只有进冷门的份。连没有“教育产业化”一说的义务教育阶段的中小学也不甘寂寞,按非常“产业化“的思路不仅像往年一样,分重点校与非重点校、校内分重点班与非重点班,还“创造性”的分出了特快班、火箭班、联合班等更多的非高价不能进的班……。
    二、鼓吹涨价者的说法
    献出和怂恿打开潘多拉匣子的人怎么说呢?说辞当然有的是。为什么要搞教育产业化?他们的理由是,高中、大学不属于义务教育。一位声名显赫的科学院院士斩钉截铁地说:“需要澄清的是,高等教育不属于义务教育,所以在原则上,其办学经费只能来自广大人民群众自身。”②——好像国家的财政收入不是来自“人民群众自身”,而是政府下出的金蛋!关于教育产业化的含义,民众已经根据自己直接承受的压力体悟出来了。而鼓吹者呢?前面说过,没见他们有谁给过象样的解释。但这些高人对大学扩招、涨价所作的结果预测透露了他们的“教育产业”观。据他们预测,在目前因老百姓缺乏消费热情而导致的通货紧缩经济形势下,扩招、涨价可以拉动人民群众的教育消费。结果是否真如高人所料,暂不管它。但“消费”二字明明白白告诉人们,在鼓吹者眼里,接受教育、寒窗苦读跟上商店购物没什么两样:“欲购者买单”。在这个基本含义上,有的说法更直白一些,有的稍委婉一些。更直白的干脆说高等教育是教育消费中的“高档品”,不属国家保护价,应与市场接轨。既与市场接轨,价格随供求关系波动当然天经地义。而中国人太多,高等学校容量太有限,任随全国有几千万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任随每年有许许多多下岗职工源源不断加入到贫困大军,任随还有许多家庭既没有统计进贫困线以下队伍也不属下岗、失业者,但寅支卯粮、生活拮据……,但即使这样,高等教育也供不应求,这“供求”关系明摆着是“卖方”对“买方”的绝对优势,价格波动铁定是只上不下,卖方赢家通吃。再来个称高等教育这“教育消费中的高档品”不属国家保护价,如此,上大学(其实还包括上高中)读书,就如买豪宅、啖山珍、品海味、上歌厅、下舞池、做桑拿、作按摩,挨宰活该。委婉一些的,有受益者投资说、成本说、优质优价说……。受益说指称,高等教育的最大受益者是受教育者个人,交学费是私人为自己所作的教育投资。至于办包括高等教育在内的各级教育是不是国家对未来的投资,他们没说。成本说辩称,高等教育生均培养成本每年两万元,即使涨价后的3000-5000元学费也并未体现出“优质优价”原则。弦外之音是价还涨得不够。不过,他们在比较学费和成本费时,忘了提及学生在明码标价的学费之外要交的其他费用,这些费用一点不比学费价格便宜,还忘了提及专为赢利而开出的远远高于“成本”的“赞助费”、降分数费、选“热门”费等等。除上述说法外,还有个挺有意思的在收费标准上与发达国家接轨说,先不谈它,后面再说。
    种种说法似是而非,却可以堵住许多善良百姓的口。再加上鼓吹者拉大旗作虎皮,扯出“普遍舆论认为”、“大势所趋”(指学费上涨)之类大字眼和“学费上涨幅度未超过居民的经济承受力”、“基本上得到老百姓认可”的断言,更唬得善良百姓作声不得。尽管所谓“舆论普遍认为”是对着事实撒谎,如果一定要说有谁的“普遍认为”,不过是想从老百姓口袋里掏钱的部门和借机敛财的机构单方面的“认为”,以及钱有余而智能不足,却想到大学镀金的少数人的“认为”;所谓“大势所趋”不过是处于弱势地位的百姓在事关自己切身利益的重大社会决策面前作为“沉默人群”的深刻无奈;所谓“未超过居民的经济承受力”和“得到百姓认可”,则纯属凭空臆断、信口雌黄——未超过的是哪一部分居民的承受力,作过调查吗?社会底层的生存状态、普通收入者的艰辛,这些人了解吗?至于说“得到认可”,是毫无价值的废话。不认可,难道有反对余地吗?即使有,反对有效吗?几年前,美国为涨一美分邮资开了几十次听证会,此间学费大幅上涨,开过哪怕一次听证会吗?……对此,他们根本不置一词。
    但是,公开撒谎(或以少数冒充普遍)也好,把普通人的无奈说成大势所趋也罢,还是凭空臆断,这些瞎扯淡对无法接触足够信息的民众的判断是有很大干扰作用的。
    然而,在所谓教育产业化过程中,有一个重要的事实真相是任何巧言也掩不住的。这就是,我国的高等教育正越来越变成专为富人安排的一桌宴席,越来越与高等教育向大众普及的教育民主化国际潮流逆向而行。逆向而行的当然不只是高等教育,百姓不是已经悟出“连高中也读不起了”吗?不是早就有而且继续有许多穷孩子连“义务教育”也接受不起了吗?我国的教育从小学到大学都在倾向于排斥社会底层、倾向于增大社会隔离,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但今年逆流汹涌,一些人对教育产业化的盲目鼓吹脱不了干系。在鼓吹者那里,教育产业化就是提高收费标准,或者干脆把学校当赢利机构。许多学校也正中下怀,忙不迭地干起了拿受教育机会牟利的营生。
    三、参照系
    教育产业化是这回事吗?教育可以完全产业化吗?可以以赢利为目的吗?不错,近几十年世界上一些著名大学进行了教育产业化的尝试。但这种尝试是在坚守传统的大学理念和办学目的的前提下拓展大学的社会作用,是基于“不抱着过去的成就向后看,而是创造未来向前看”的雄心充分利用大学所具有的智力优势,去参与解决更多的问题,去使大学对国家的经济发展、工业布局和提高所在地区声望作出贡献。为此,斯坦福大学开辟了工业园,使自己的教学、科研成就与工业园的发展双向互动,彼此推进,把一个昔日只产水果的园区变成世界一流的技术和知识密集型工业开发区,这就是世界著名的硅谷科学工业园。硅谷不仅是美国最大的制造中心之一,还因其对科学、技术人才的巨大需要,使全美尖端技术工业中,每5个新的就业人员中就有一个在硅谷,所以,也为斯坦福大学的毕业生提供了大量就业机会。麻省理工学院为了在社会和国家经济方面获得有意义的突破,在80年代后期开始把工程教育同理科和制造工艺紧密结合起来,扩大了研究范围,如:中低收入者住房问题、新型材料的作用、制造业的改革、发展人工智能等。这些项目极具社会意义和经济开发价值。以麻省理工学院和哈佛大学为核心还建立起许多跨学科、跨学校的实验室和研究中心,建立起与工厂、企业之间进行协作和科技成果转让的横向联系,形成在全美科技实力雄厚、经济潜力巨大的波士顿中心。
    无论斯坦福大学还是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它们成功探索的教育产业化之路是利用大学的科研实力使大学成为工业研究和开发中心,通过与工业的联合,加快科技成果转化,为地区经济增长服务;与此同时,也使大学的经费问题得到解决。然而,对所有这些大学来说始终坚定不移的是,在教育产业化方面的尝试和努力决不允许动摇大学作为保存、发展、传播普遍价值和文化遗产的公共机构这一根本,决不允许动摇大学作为“追求真理的场所”这一根本。大学的根本,正如麻省理工学院院长杰罗姆·B·威斯纳在就职演说中对师生所说:“我们走到一起,是为了扩展人类对宇宙的认识。因此,不能允许任何主义、任何正统观念、任何清规戒律和政治狂热使我们离开这个目标。”毫无疑问,这个不可动摇的目标是非经济、非产业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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