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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的禁书目录

    难得这么清闲,除了读读写写,百事不问。闲中心血来潮,突然想起要捉摸捉摸西方中世纪宗教裁判所。读了些书,受益颇丰。最妙的是发现了几份给人无穷灵感和遐想的罗马教廷禁书目录和作者名单。
   
    名单所涉作家范围之广,令人瞠目!象布鲁诺、斯宾诺莎、伏尔泰、卢梭这些“异端创始人”或明目张胆的“异端辩护人”还有拉伯雷这样惹事生非的人文主义者上名单,原是意料中事;雨果、斯丹达尔、乔治·桑在内也不奇怪;滑稽的是,快活的大仲马也荣幸地在名单上占一席位。好家伙!要早出世两百年,别说数千册藏书几乎都属在禁之列,仅只一本就够资格交宗教法庭定个“异端”送给火堆了。想到此,不禁战战惶惶、汗不敢出。好在随即就读到:到19世纪,特别到20世纪,“禁书目录本身无形中成了一种禁书”,不敢公开出版,相反,上了禁书目录的作者和书却声誉陡增。这情形有点象咱们这会儿的光景,妙不可言。可继续读下去又惶惑了。在二战以后罗马教廷的禁书目录中,增补了几位当代作家,他们的作品全属禁书,萨特和弗洛伊德首当其冲。这二位在这里,处境也一向不妙啊。尤其是那个萨特!自从输入后,自上而下,好几次密鼓紧鼓,要拿他和他的作品是问。看到半个世纪前的罗马教廷与现今中国特色的大小文化掌门人如此地“英雄所见略同”,心中平添好几分困惑!
   
    唉,萨特,萨特,倒霉的萨特!西方的为政者不喜欢他,罗马教廷恼恨他,这些,他恐怕并不感到意外,谁让他自己要对社会问题那么神经过敏、吹毛求疵,还要对宗教那么大不敬?!可叹的是,他一向对之友好和同情的中国——现今已是社会主义在本世纪的仅存硕果——也不容忍他。直至今日,我们那些瞪大眼睛搜索异端、不如此便无事可干的棍棒专家们非但不理睬萨特曾对我国频送秋波,而且老是对他耿耿于怀,动辄把“西方腐朽没落思想影响”同他拉扯上,必欲掘墓鞭尸而后快。这个无家可归的浪子!

   
    但何以至此?冥思苦想不得其解。偶翻某些掌门人大作,恍然大悟:他也是活该倒霉!视巩固特权地位为终极目标的文化掌门人一贯要求稳定压倒公正、压倒发展、压倒一切,萨特却终其一生拼命宣扬自由原则、意志自律、超越现状,如何逃得掉当耙子射杀的厄运?其实,对这类思想的围剿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猛烈的攻击早已见诸教皇庇护九世发表于1864年的《现代错误学说汇编》。这《汇编》称,信仰自由是“发狂”,言论自由是“发臭的谬误“。教皇大人谈起自由出语激愤、言辞不雅,却甚具洞察力。文化掌门及麾下棍棒专家禀承了这等眼力,洞悉萨特们鼓吹的那一套会撩拨得原本安分守纪的老实人蠢蠢欲动,要送其上被告席,原在情理之中,实在不必困惑,更不必因下述事实而心生疑窦:这些人与一百多年前的老教皇见解相同、行为方式相同、心态相同、用语相同,以至于都喜欢以仲裁评判一切的最高权威身份搞点什么《……错误汇编》,都喜欢将手中棍棒连挥带舞,不把文化、学术领域扫荡成一片茫茫荒野不甘心。毕竟,以前有过的东西,包括老教皇的经验之谈,无论好歹,总是都会有人来继承、发扬和光大的,要不然,这世界怎么热闹得起来?
   
    1991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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