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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社会性与个体性探幽

在人身上,各种矛盾的因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人性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其中,人的社会性和个体性就是无时不在表现着的人性的矛盾之一。
   社会性是人的一个基本特征,内涵极为丰富。它首先指人由社会化动物进化而来,有着根深蒂固的合群本能。这种与生俱来的本性因两个事实而加强。一是人类个体在生物特性上被称着“动态持续”的独特现象,即任何人诞生以后都有一个达十几年而不能自助的超常生长发育期;二是相对于一般动物,自保本能较弱的人类个体即便生理上成熟,倘处于孤立状态也很难生存。这些情况决定了人身上人群联结的欲求要顽强地发挥作用,促成社会的形成,同时在这过程中促成人自身的形成。人一旦形成就必得以社会作为自己存在的基本前提,因而人的社会性也就意味着任何个人都要以某种形式与他人、与社会中各种关系和力量相联系,方能作人而真实地存在。而且,每个人在呱呱坠地之时就已处在先于他而存在的前人创造的社会关系中,他只有在其中通过接受千百年来人类创造的文化,使自己的心灵包含人类文明的积淀,并在其中通过与同类的交往得到最深刻的社会训练,获得理解别人和认识自己的能力,发展人的感觉、情感、意志等特性,才能使自己的存在不象那些脱离人类社会的兽孩,仅仅是一个偶然的、暂时的、生物学的事实。
   人的社会性还指人的大部分需要都是在社会中产生的,而人的一切需要则是只有在社会中才能得到满足和实现的。尤其是人特有的交往需要、传达的需要、认识自己、实现自己的需要以及超越于自我存在而关注更广泛事务的冲动,例如献身于某一社会目标的冲动或叩问终极价值的冲动……,更是以社会生活为中介产生的并受社会生活制约的。正如悉尼·胡克所说,是社会给人建立起他的兴趣和注意的框架。人们一般只能在这个框架内活动。而且,每个人一生要处理的一切重要问题,无论是对人生意义的寻求,还是对人际关系、两性关系、职业选择等现实问题的解决,都以某种方式与别人要处理的问题相关联;人的大部分苦乐也以显见的或不为自己所觉察的方式与他人息息相关;而每个人生存发展所需要的一切,从物质用品到语言符号都不是单个人的产物,至于交往、传达、认识和实现自我这类需要的满足,更离不开社会中人与人的关系,人们彼此需要,事实上还互相参与彼此的生活历史,甚至参与彼此的自我塑造。人与人之间不可分离的联系使社会在造成其成员的心理、意识和行为方式上有很大力量,有时候,人们是痛切地感受到这种力量。

   社会模塑着作为人的人,但社会中的人也创造着社会。因为社会并非什么外在于人的力量的产物或什么独立于人的存在,诚如哲人马克思所说,“社会本身,即处于社会关系中的人本身”。人的社会性体现着人与社会的统一,表明任何人性都不是与社会无涉的抽象规定,而是把人的历史发生和人的社会包含于其中的具有丰富内容的特性。有理由认为,人从其存在根源说,就是社会性的。
   人的社会性决定了,任何个人必须认同一定社会群体才能作为人生存下来。人一旦脱离社会,不仅丧失了自我发展的前提和影响社会的能力,而且会丧失掉人的生存特征。在与世隔绝的状态下,人的生活既不能伴随着与他人的深刻的伙伴关系的培养,也不能通过社会交往扩展视野和心胸。这就会如达尔文所揭示的,阻碍高级心理品质的取得,难以获得形成丰满个性的材料和创建新生活的能力。然而当源自社会性的认同需要表现为依附于某一群体的倾向时,也潜藏着同样的危险。因为,依附倾向使人对置身其中的群体缺乏批判力,导致人思想怠惰、智力停滞;对受孤立和被逐出群体的恐惧,更给人表现超越常规的勇气和才干布下心理障碍,并易于造成这样一种不良气质:可以容忍藏污纳垢的过时习俗,却不容忍对习俗的改造之举;可以容忍趋同时尚的浅薄,却不容忍深刻怀疑的特性。有切肤之痛的诗人拜伦就此写下过愤世疾俗之言:“人生来就不能离群独处:且扮演浅薄无聊的角色。”固然,对具体社会群体的认同感是人的一种基本倾向,但它的强度与社会及人自身的发展程度呈反比。一般说来,社会发展程度和人自身发展程度越低,对特定社会群体的认同感越强,而且这种认同感也愈是抑制人的省察、探索、批判精神。早期部落的人对集体意识的极端强化,对个体差异现象的不容忍,对既定之规的盲目崇拜,虽然受制于当时的生存条件,但也是由原始人认同感的狭隘性造成的。认同感也可能表现为另一倾向:由对特定社会群体的认同扩展开来,甚至超越地域、民族文化等界限而表现为对人类的归属感。认同感扩大了的个人视界开阔、心胸博大;而他们在对一定社会群体及其各种原则、规范的认同中则深深地渗进了理性的审视和选择。无论是视界的开阔、胸襟的广博还是理性的审视和选择,都使人身上与社会性相依相斥的特性——人的个体性日益鲜明。
   人的个体性可以描述为,人事实上是作为个别的,思维着的、经历着的个人而存在的,我们说,需要是推动人进行一切活动的原动力。人类需要层出不穷,犹如一个法力无边的魔术师调动着人自身的潜力,创造着人的生存条件和生存方式。但是,任何一种人类需要都是搏动在活生生的、具体的个人心灵中的,由需要激发的创造力也是附着于现实的个人身上的。这些具体的、现实的个人都既有自己在生物学方面的特点,也有在自己特定的生活环境中形成的社会特质。每个人还有专属于自己的独特经验、情感、思维和悟性等个体性因素。如果说社会性使人产生对他人的需要,产生要归属于某个社会群体的需要;那么,个体性则使人产生要在某些情况下尤其是在个人事务上与他人保持一定距离以使自己有独处机会的需要,产生出与他人相区别、形成自己独特个性和成为一个独立人的需要……
   任何个人只有保持自己的个体独立性才不致失去自己作为人的规定性。人只有保有属于自己的一隅,才能保护自己的内心生活不受他人窥视和粗暴干涉,才能在必要的独处中去消化、整合自己得自社会生活的种种形成个性的材料从而真正形成自己。人必须证明自己的唯一性和不可替代性,才能获得关于自身存在的意义感,否则,在社会生活中就会沦为可以混迹于人群中的任一个,或是犹如一部机器上可以随时撤换的零件。就是说,人如果不能取得自己的个体性,其社会性也就蜕变为蚁群的“社会性”。
   人的个体性并不象社会性有着类似本能的性质。人由社会化动物进化而来的事实使人一开始就表现出明显的社会性。个体性则是人类跨过漫长的蒙昧时代以后,人的思维摆脱了物我不分、人我不分的混沌状态,才从群体中析出的;是人在摆脱了与人自由创造的开放本质不相容的原始共同体形式、克服了原始一致性时,才逐渐显露出来的。所以,个体性的出现标志着人自身的一大进步。
   个体性造成人类个体之间的巨大差异。这种差异不在于生理差异,生理差异在任何一类动物的个体之间都或多或少地存在。人的个体差异主要指生存活动方式和社会特性上的差异。这种差异之大,甚至可以超过最低等动物与最高等动物的差异。在生物发展序列中,唯有站在这个顶点上的人能够大大高于或低于自己的类。就智力而论,就象达尔文说的,人的一端是几乎不会使用任何抽象名词的野蛮人,另一端是一个牛顿或一个莎士比亚。再由于人的活动渗进了精神、道德等复杂的文化因素,这就在智力以外更扩大了个体差异。这种巨大差异的重要原因之一,就在于个体性发展程度或者发展方向的差异。
   从人的进化看,个体性发展程度越低,人越处于懵懂状态,越容易受各种可知的或不可知力量所摆布而停留在不发展阶段。因此,人为了获得发展并在发展中获得自己作为人的本质,须得象马克思说的,“进入自己的个体性”。然而,个体性的出现也带来新的问题。例如,独立的要求可能任性表现,从而破坏作为群体生存发展条件的必要秩序和规范;独处的愿望和区别于他人的欲望也可能表现为自我封闭,或者事无巨细处处要与众不同,这就不仅会关闭自己与他人交流和理解的渠道,还会使自己的行动在该与他人或群体协调时却不能协调……这些潜在可能使个体性对个人和群体的发展既可以是促进也可以成障碍,诚如社会性因素对人也有双重影响一样。
   对人性中这两种因素作以上分解,只在思维过程中可以成立,而在每一个具体人身上,却难分难解地交织在一起。事实上,人身上并不存在没有蕴涵着社会性的个体性,也不存在不包容着和折射着个体性因素的社会性。它们的相互渗透和紧密交织深刻影响着人类社会的属性。人因社会性内容而相异又因差异而联合,人类社会正因为包容着无数个体的独特表现而不同于蚁群社会。从个人来看,在社会性高度发展的个人身上往往可以看到个体性的高度表现,反之亦然。有人说,莎士比亚是独特而卓越的个体,但也是人类普遍生命的绝好表现。这个反映个体生命独特性与人类生命普遍本质之间关系的典型事例,也可以说是对人的个体性与社会性呈正相关发展关系的极好展现。其实不仅是莎士比亚这样罕见的天才人物,就在人们可以观察到的经验事实范围内也可以看到,越是囿于狭隘生活圈子的人,其个性越不发展,相反,那些超越了狭隘团体而获得一种更广泛的身份、关注着或参与着更广泛事务的人往往也是卓然独立、个性丰富而鲜明的人,这就如别林斯基所说:“一个人越被普遍事物所渗透,他的个性的优点和魅力就越显著,就越显得特殊。”
   个体性和社会性之间不单存在以上相互渗透、相互凭借的一面。源自社会性的对一定群体的认同以及社会生活要求于人的活动的一定程度规范化,在现实中也常常与源自个体性的独立要求和个性表现相冲突,尤其在不甚合理的社会结构中,这种冲突对于置身其间的人是普遍性的。
   既然人性中并存的个体性与社会性对人的发展都具有消极和积极两种潜在可能,既然二者的关系具有二重性,这就使人始终面临着一种持久性挑战:如何避免或限制个体性和社会性表现的消极性,如何调适二者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以利于人性健康发展。每个人都只有正视这种挑战,不断解决这些存在于自身的人性矛盾,才能塑就丰满而独特的个性。
   
   1995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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