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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雪慧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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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打灵魂的鞭子——谈话剧《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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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的睿见与谬见——读《理想国》扎记之一
·柏拉图的净化工程——读《理想国》扎记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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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得难以受用——读《理想国》杂记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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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扫奥革阿斯牛圈--评《沉疴--中国教育的危机与批判》
·如此偷懒的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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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与赏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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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所得税(含利息税)、印花税的增长能用于证明富裕人群的贡献吗——评《折磨人的不单纯是那个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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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税人、选举权及其他——兼答喻权域
·喻先生,请另出招吧!
·寂寞的思考
·异类经济学家——读《我们正在仰望星空》
·梦想与现实
·一面镜子--读《伦理学与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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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真实——也说国民性

   谈论国民性,无异于举起一面镜子照自己。不过,在镜子里的可以是真实的形象,也可以是经过粉饰的形象。如果是要借以自慰,如同一个重病缠身从体魄到灵魂都虚弱得不能面对实情而想自欺和欺人的垂危病人,先精心修饰遮盖一番再举镜自照也未尝不可。但倘若目的不是自慰而是疗治,还是让自己的真实形象出现于镜中为好,哪怕这个形象很不美妙。
   
   说起真实,人们会马上想到与它相对的虚假。奇怪得很,在我们这个很难称得上有宽容美德的国度,对各种文化背景下一般视为恶的虚假,却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大度。其实何止大度,简直就是鼓励!虽说无论过去的道德典籍还是现今的正式宣传都并不缺少对求真的褒扬和对虚假的贬责,但那只是书上写的和口头上说的,当不得真的。中国文化最令局外人迷糊之处就在于,典籍文化与社会现实之间几乎完全脱节。在关涉虚假和真实和事情上尤其如此。实际上,虚假不仅是人自我保护的基本手段,而且可以得心应手地换来许多好处,诚实不欺则不仅使人处境困难,举步维艰,而且成为致祸之源。人的天性要避苦求乐趋利避害。如果口头提倡真实却又以现实赏罚来鼓励虚假惩罚真实,是不能指望大多数人超脱于现实利害不惜负载沉重压力承受巨大牺牲去执着于真的。久而久之,惧怕真实和虚假作伪就会难分难解地普遍铸进人的心性、行为之中,成为一种国民性。于是,人们对虚假、伪饰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相反,倘若有谁不屈不挠地追求真实,他们在众人眼中不是疯子便是恶棍,当他们对真的追求撕开了人们遮盖于后的假面,又以真话击碎了人们陶醉于梦幻的自鸣得意之时,那些对虚假和谎言一向宽容大度的人会立刻毫不留情地扑向这些疯子,不把他们逼入绝境不会罢休。
   
   然而,虚假就那么迷人,值得以对真实的围追堵截去维护吗?真实就那么可恶,非得置之死地而后快吗?的确,真实有时是令人难堪的,甚至会是残酷的,虚假有时也可能营造出某种“温柔“气氛,不过借助于它来营造这种气氛,代价很是不小。以虚假的一个主要品种谎言为例。且不说个人借谎言以自欺意味着不能真实地面对自我和认真地对待自已,因而对自己造成一种根本性的疏远;也不说人际关系靠谎言维系实际上加深了人与人的膈膜,仅从国人一向最感兴趣的务实角度来说,由于谎言是所说与所思所为不一,它破坏人们赖以交际的公认的语词含义。当谎言在人们置身其中的环境还只是例外或者至少还没有使人们被它所包围时,人们可以对彼此的话语抱有一种基本信心,对彼此的行为持有一种合理的预测和期待,而不必把大量精力耗费于揣测猜疑从而减少“交际成本”。但如果普遍以谎言相对,对话语含义的基本信赖以及对彼此行为抱合理预测和期待的信心势必崩溃(顺便提一下,由此而招致的无尽烦恼我们正在领受),而且,当人们既要提防别人又要以假话应付假话,如果再加上自欺这种心灵的自我负重,这温情脉脉的谎言让人活得可就太累了!

   
   然而,许多人宁可对谎言的弊害装聋作哑也要拒绝真实,似乎真实是更可怕的恶魔。于是有文人出来告诉人们:人非得靠谎言把自己与真实隔离开才能生存,文化就是这样的谎言。文化中包含有这样的内容的确不假,但更真实的是,一部文化史就是人类历尽千辛万苦去穿透谎言的帷幕一步步揭开各种真相的历史。对真相的揭示帮助人们真实地认识自己和世界,尽管这种认识有时令人不快,比如让人们了解到自己与猴们、猿们的亲缘关系很是打击了一下人的自大,可也未见得就如末日降临。何况当人们终于接受了这种真实后,不是能更妥善地去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了吗?还有一类关涉我们生存环境的真实,如果没有对它的了解,如果不去面对它,又哪能有效地变革现状使之较如人意呢?再说任何时代任何境况下都总有人要不计得失地追求真实,这个事实透出,对于人来说,真实是某种本真性的需要,尤其当真实被压抑时这种需要更突出。安徒生笔下的臣民明明看见皇帝一丝不挂露出一身肥肉,却不得不说他穿了一件美丽新衣。可一旦听见没有为功利所累的孩子当众说出 “他什么也没穿”时,爆发而出的开心大笑其实就是一种由道破真实而生的快感。遗憾得很,在我们这个多有对权术和机巧的鼓励却少有对窥破真实道出真实的智慧和勇气进行伸张的文化背景下,人们很难享受到这种令身心健康的快感,普遍的性格压抑、虚矫、心口不一也就在所难免。更遗憾的是文人对这不甚美妙的国民性的辩护和粉饰。文人受过的系统思维训练本当用于突破谎言和虚妄,但却用于回避真实逃避冲突。许多人闭口不提虚假封杀真实的血淋淋历史和由虚假造成的无数灾难,而去给人们描绘出谎言的温良形象甚至人类生存的功臣形象。然而倘若谎言果真温良,又何至于有那么多道出真实的人被烧死、绞死、关进黑牢!倘若谎言果真有利于人类生存,又何至于令我们在谎言的包围中叫苦不迭,更何至于令敏感者为它们对人心性的扭曲而悲哀!
   
   如果我们的灵魂还不算虚弱不堪,那么,先面对我们惧怕真实这样一种真实吧!
   199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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