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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濒临绝种,何劳淡化?

   近来时兴谈论淡化英雄主义。据说现今商业社会不同于刚逝去不久的那个时代,逝去的是英雄时代,继之的是凡人时代,英雄主义已不合时宜。此间,称逝去的是英雄时代,是因有人能以一己意志号令天下、运动全民,还是当年有红卫兵精神的勃兴,这精神在伪理想主义教唆下大打出手,使无数人无辜受难?抑或指面对不断的运动不断的精神施暴和肉体施暴,在普遍的沉寂和普遍的委曲求全中不时出现过几个孤立无援的反抗勇士?究竟依据了什么,言者语焉不详。至于说现在是凡人时代,就算有理,可要淡化英雄主义,总得以当下人们还普遍追求它为前提。假如这时代的精神状况根本就没什么英雄基调,又何来英雄主义可淡化?
   
   
   种种疑问即使存而不论,喊淡化英雄主义,还似乎有那么一点看不惯精神表现上与众不同甚或与己不同的意味,在不容精神追求多样性上与那种要人人当英雄的号召其实两极相通。我认为,人这个族类最有希望的特质就在于人的精神样态、行为方式无比丰富。英雄主义作为人的一种精神样态,固然有与时代特性、社会风尚相关的一面,也就是合不合时宜的一面,但更与个人气质、教养和人格追求相关。这后一面使它可超越时代需求、超越是否合时宜的计较,不论在英雄时代还是凡人时代(假如可以这样划分的话),都有存在的理由和价值。因为,它参与了构成人类精神风格的丰富性。何况,英雄主义意味着一种宏大气概和勇气,意味着对责任的一种自愿承当。这一点,不论从那些只身撞击黑暗的先驱者身上,还是日常生活某些关头出现的见义勇为者、仗义执言者和维护人的尊严与权利的人身上都可见出。虽说曾经有过今后也仍然会有以无数普通人的幸福和生命为代价去成就“伟业”的伪英雄主义扰乱视线,但人们并不傻,大家普遍认可的英雄主义不是这种视“小民”如草芥的“气魄”,而是时代先驱和那些在必要时勃发出勇气的人所展现的精神特质。
   

   
   就此,且回到先前存疑的问题:英雄主义在我们社会中是否已经多得遮天蔽日,妨碍了其他精神的展现,非得淡化不可?实情恐怕正相反。即便在据说是英雄时代的那段时期就早没了多少英雄主义,如果不把号令天下的霸气和有恃无恐的打砸抢误认成它的话,如果不以为少得孤立无援的几个勇者代表了时代的风格的话。其实,当年不仅少有英雄风格,相反倒是普遍的人格萎缩。要不然,怎会连声名显赫的科学家也信口雌黄,煞有介事的撒弥天大谎,用所谓科学论证为亩产万斤的全国升虚火添油助燃;又何至于在现代造神运动如火如荼时有大诗人凑热闹,写出“伟大领袖比爷亲”的喷饭之作。这可不光是雅人作俚语,实在是灵魂正作匍匐状。想到这在当时颇具时代特色的状态,居然有人加封那时为英雄时代,真是幽默得可以!说到如今,人们实际得很,没多少兴趣光顾英雄主义。这或许是某种长进,但太过了头也成尴尬。“英雄时代”的萎缩人格部分地原封不动遗传下来,部分地转换成锱铢必较的讲求实利和憋足劲地向市侩化冲刺,特别是再加上傍款、媚权的新时尚,英雄主义遭到多头夹击,已快濒临绝种。虽说还在一些人身上蠢蠢欲动,但只要想想:已很稀缺的见义勇为者常遭受援者诬陷,敢于揭露丑恶的记者屡吃官司而且十之八九准败,在更带风险性的问题上发扬英雄主义的人更令人心寒的命运......,它还有多少容身之地?这样一种实况下喊淡化英雄主义,实属牛头马嘴之误。已快绝种还嫌多,有朝一日,当它真的绝灭了,当人(最好是鼓噪淡化者自己)置身于什么危难中时,环目四周尽是练达看客,没人有些许该出手时就出手的英雄冲动,恐怕又得希望这精神还是不要绝灭的好。
   
   
   话又说回来,就算时下真的到处涌动着英雄豪气,也不见得就妨碍了什么。只要不是去号召别人(号召别人当英雄犹如号召别人自我牺牲,多半有点占便宜的嫌疑,因为常常是倡者无须表现英雄行为却可以从别人的英雄行为中获益,这英雄主义就常常变成了拿人作祭品的祭坛)而是作为个人自身的一种精神表现或追求,那么它就像另一些人要追求平淡些的风格一样,是白菜罗卜各有所好,旁人最好免开尊口。因为,在事关个人选择的问题上,还是尊重个人、尊重多样性的自由主义态度比较明智。
   200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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