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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之过?

    一、信息台的诱惑
   
    几天前四川电视新闻中一则消息令人难以释怀。温江县三个年轻人播打信息台上了瘾,出不起高昂的信息电话费,于是带上自备话机和一应工具爬上宿舍楼顶盗打别人的电话,每次一打就是数小时。东窗事发落网时,其中有两人才17岁,还是未成年人,另一人也大不了多少。几个青春年华的少年将在监狱中度过许多宝贵时光。
   
    是什么原因使他们如此迷恋信息台,以致于为此付出自由的代价?据说,是信息台小姐甜美的声音使他们如痴如醉,神魂颠倒,与信息小姐聊天已成几个少年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但当记者拨通这个台让我们听到一段谈话后,我发现,引诱他们的不光是小姐甜美的声音,还有那些分明瞎扯淡但却对青少年充满诱惑力的谈话内容。

   
    下面是按下电话免提按钮的记者让我们听到的谈话的大致内容。
    小姐:你好,欢迎拨打××台。你想了解什么呢?
    记者:我很苦恼,有很多问题,你们能回答哪方面的问题?
    小姐:什么都可以回答。算命,预测未来……
    记者:我想知道我的未来。
    小姐:请问你多大年龄?
    记者:17岁半。
    小姐;你非常幸运,很快会遇上三位红颜知己。你在21岁时会找到意中人,和她结婚。但是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结婚后,三个红颜知己不会轻易放弃你……
   
    这就是被许多青少年视为可从中寻求人生劝告的信息台对17岁苦恼少年的解惑!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实在难以把娓娓动听的嗓音与信口雌黄、江湖行骗般的“算命”联系起来,更难以相信如此荒唐的“算命”是通过信息台在公开经营着的“业务”。听过这段对话,联想到几个少年所受的教育、所置身的社会环境,觉得他们很有点冤。
   
    二、家庭、学校、社会为心理“断乳”期的少年作了些什么
   
    三个犯事者中有两位才17岁,在上面那段对话中,记者为调查这家信息台对青少年谈些什么,告诉信息小姐的年龄也是17岁,他被告知:将很快遇上好几个红颜知己。
   
    17岁的少年正处于由童年向成年过渡的青春期。这是充满梦幻和理想的美好时期,但也是心理上的危险阶段。处于这个阶段的少年正经历着一场心理上的“断乳”,得放弃和走出自己的童年角色,得发现和确立新的自我,并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角色。角色的变化会带来人格结构改组的危机,加之身体变化和伴随而来的心理变化,青少年在这个阶段上情感异常强烈,欲望剧烈冲突,情绪躁动不宁,易受恐惧感、孤独感侵袭,也易受自己所不了解的事物的诱感。这个年龄的人,精神处于迷惘不安的状态,需要家庭、社会、学校的引导和关心才能安全度过人生的这个阶段,并通过这段时期的探索而对自我和周遭世界达到一种比较成熟的认识。
   
    然而,他们得到良好的引导和关心了吗?先看家庭。且莫说那些父母是文肓半文肓的家庭普遍缺乏对子女进行适当引导的能力,即使知识分子家庭,具有对青春期子女进行引导的常识和自觉的也相当少。像发达国家各社区都办有的旨在提高父母这方面能力的家长学校,在我国还是空白,近年来个别地方才开始在尝试着兴办。
   
    在引导青少年中应负有最主要责任的学校呢?高考指挥棒和一切向钱着的风气下,绝大多数学校极端忽视青少年的心理特点和情绪体验。为了敛财三天两头用各种名目的收费去折磨学生和家长;为了升学率,用无比多的课业负担和令学生应接不暇的考试去加重学生心理压力。这双重压力使本来就极其敏感、脆弱的青春期少年不堪重负,心理障碍成了这个年龄段的高发问题。更不幸的是,学生面临的还不止是这双重压力。重点校与非重点校的划分,校内重点班与非重点班的划分,再加上成绩排队、强迫成绩差的学生作智商测试这类完全违反青少年心理卫生的做法,使学校、班级、学生之间事实上存在着两重天地。两重天地中的学生,一端因被过度重视,被寄予过高期望而承受着巨大心理压力,另一端因被忽视、被贴上差生、智障等侮辱性标签而易发生心理扭曲。两种情况都无端地加剧了青春期少年的心理冲突和精神迷惘。
   
    这种情况下,如果社会能提供一种健康的环境和良好的精神文化气氛,还可一定程度上弥补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的缺失。然而,社会又给少年提供了什么呢?并不适宜于青少年的去处,如歌舞娱乐厅、电子游戏厅遍布城镇大街小巷,而有助于青少年增长知识、开阔眼界、进行运动、健康娱乐的课外场所,可以毫不过分地用“罕见”二字来形容。据3月26日中央电视台(似乎是“焦点访谈”)披露,在北京,歌舞娱乐厅、电子游戏厅之类场所有上万处,而有利青少年身心健康的地方,除了门票昂贵而又内容陈旧、数年没啥更新的博物馆等很少几个去处外,几乎再没有了。在我们这个很讲究门面的国家,首都尚且如此,其他地方的情况就更糟了。书报、杂志、电视、广播等大众传媒对于营造健康的精神文化气氛有特殊作用,然而,一种不可理喻的反文化的“文化管理”,对文化产品进行着优汰劣胜的反向筛选。结果,思想性强,富于启迪性的作品和报刊栏目无论形式内容多么雅俗共赏,多么受欢迎,都处境困难,稍不小心就触雷,遭到查禁、围堵。充斥屏幕的是引诱高消费的广告,是低俗的打斗、言情片,是洋溢着奴性喜悦和帝后霸气的颂帝剧目;报刊上一路走好绝无被禁之虞的是追星逐月、花边新闻、“名人”隐私之类栏目。至于信息台,可以畅行无阻地用算命这种既带挑逗性又有江湖行骗性质的交谈来赚取高额钱财,但假如谁想把它办成公民论坛,探讨人人关心的社会公正、公民权利、公民义务,或者无禁区地讨论社会精神文化现象等问题,怕是要不了一天就会给关闭。
   
    反省一下,社会实在没有给青少年提供一个有利身心健康的环境,实在太少给处于青春期迷茫中的少年以有益的帮助。
   
    三、缺席了法律知识教育
   
    再回过头看那三个如今身陷囹圄者。其中两个17岁少年在校时属于被忽视的那部分学生,在家里父母没有给予应有的关怀,置身其间的又是一个很少能给他们以健康引导的社会环境。而这个年龄既精力过剩,又渴求理解、渴求友谊,而且有着对异性朋友的朦胧期待。信息台小姐甜美的嗓音和“红颜知己”之类瞎扯,是这样的少年很难抵挡的诱惑。他们可以不辞辛苦、甚至在寒风刺骨的夜晚带上被盖也要爬到楼顶去长达几个小时地打电话,足见受诱惑之深。
   
    但受诱惑并不一定就会导致盗打别人电话的违法行为。如果他们有必要的法律常识,了解自己行为的后果,这种情况仍然可以避免。但东窗事发后,悔恨交加的几个少年表示,他们并不知道这样作是犯法的。这话听来荒唐,却不能全当成推诿之词。在我国,即使大学也没有象样的法律知识教育。中小学则几乎完全没有。一个孩子,从小学到高中毕业(如果还给得起读高中的钱的话),整整十几年,学校既没有让学生清楚地知道以后作为国家公民应享有的权利,也没使他们了解将来应尽的义务;既没有让他们知道哪能些事不能作,哪些行为界限不能逾越,也没有教给他们面临危险时保护的自己方法和手段。
   
    写到这里,不由得想起我一位好友的父母赴美探亲归来后给我讲述的美国小学教育见闻。在他们的外孙女就读的小学,法律知识课是孩子们最喜欢上的一门课。课是由一位有30年警龄的老警员担任的。全校从一年级起,每个班每周上一次。老警员通过讲述自己从警30年所经历的丰富案例,也通过讨论,让孩子们懂得什么事是违法的,违法会带来什么后果,怎样抵制违法行为,哪些东西不能接触,遇上危险时怎样保护自己……。这样的课,其他小学也是聘请从警多年的警员担任。其实这样的教育还不是从小学才开始的,例如,自我保护方面的知识更早就让孩子懂得了,所以万一遇上盗匪,连三岁孩子也会拨打“911”求救。很久以前读过一位美国警官写的文章,大致意思是,他反对把青少年犯罪更多地归咎于社会。当时我很不以为然。但对美国的教育有了更多了解之后,我至少能理解这位警官为何持这种看法了。人家的教育在防止少年犯罪方面的确作了相当大努力,该让青少年了解的社会道德、法律规范以及违反这些规范可能导致的后果,早早地就告诉了每个孩子。每个孩子从小就接受了生动而系统的法律常识教育。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哪个孩子爬到楼顶或别的什么地方去割断人家的电话线,接上自己的电话机使用,东窗事发后要说自己不知道这行为是犯法,几岁小孩也不会相信。然而,由于我国教育中法律知识的缺位,接受了十几年教育仍是法肓的情况是相当普遍的。何况,还有数量庞大的失学儿童,他们更缺少机会去了解和掌握社会规范,更容易触犯种种规范。
   
    至于那三个少年,盗打了别人电话,侵犯了别人的权利,他们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然而,当我们想一想他们在家庭、在学校的被忽视,想一想社会根本没给这些处在青春期的少年提供什么释放过剩精力的有益活动场所和设施,想一想学校教育中法律知识的缺位,再看看为那种不择手段引诱未成年人上瘾的信息台开放绿灯却对精神探索设置障碍的文化现状,我们不能不提出“社会该负什么样的负责”这么一个问题。可以预见,如果社会在以法律惩戒这几个违法少年时,不从家庭、学校、社会环境等各方面认真进行反省并采取切实措施去改善,还将有更多青少年走入迷途。
   
    2000年3月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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