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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尔著《獄中書──致妻子奧爾嘉》(选)一百二十七 王一梁 譯
·哈维尔著《獄中書──致妻子奧爾嘉》(选)一百二十八 王一梁 譯
·哈维尔著《獄中書──致妻子奧爾嘉》(选)一百三十九 王一梁 譯
·哈维尔著《獄中書──致妻子奧爾嘉》(选)一百四十 王一梁 譯
附:论哈维尔(二篇)
·杨•弗拉迪斯拉夫:致哈维尔散文的读者旁白
·拷问哈维
兄弟/你有个美丽的臀部/一起走路/共同颤动。
·太阳下的造反
·我的法轮功难友:铁头叶剑飞
·别了,马哲
·献给正在绝食的作家张林
·诗人笔下的西藏政治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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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中国往事:狱中三友——献给软禁中的李国涛
·我看《入狱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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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节选中译本》

向北(中译本节选)
   京不特著 王一梁译
   献给玛丽亚:

   梦见盛开的罂粟,才知道自己的天真
   没有辉煌,也无法鲜艳
   每一次都在人流中冷冷地孤独
   每一次我也同样真诚地把微笑献给每一个人
   我孤独地爱着他们
   我孤独地注视他们
   每一次我都被迫使用另一种语言
   
   引 言
   1997年:丹麦•奥顿塞
     现在莉莲走了过来,在我身旁坐下。我邀她一起喝,但她手上没啤酒。我猛地大喝了一口后,她接过我的酒瓶,喝了一点点。地下室里的光线就象外面的薄暮一样。音乐舒缓飘逸,让人感到遐意。
     “你写的东西真好。”她说。我笑了笑,没说什么。“想想你的生活,你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要经历丰富,这太奇妙了。”她继续说道。我又一笑了之。她说的这些已不再是客套话,这反倒使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人们如何想象你曾做过僧侣,还曾经坐过监狱呢?这对我们说来,太不可思议了。”
     我微笑着,我喜欢听这样的话。但真的听到了,我又变成了一个羞怯的人。
     “可你不怎么与我们女孩子说话,我还不真正了解你。中国也是一个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地方。”她又喝了一口我的啤酒。
     “老实说吧,当我非得说话时,我有些紧张。”我说道。现在,我得说些什么了。此时,音乐轻柔得就象小夜曲一样,我身旁的人们在喝酒,在聊天。
     “为什么会这样?”她把啤酒还给我。
     “这很难说清楚。”我诚恳地说道。“我是一个极端自卑的人,同时又是一个极端的自大狂。”
     “自大狂?这个说法有意思。”
     “你读过《小王子》吗?”
     “没有。”她说。
     实际上,我自己也没读过这本书,但我在上海时,听默默谈了很多。默默喜欢这则童话。
     “从前有个自大狂,他一个人居住在一个星球上。那儿很少有人或什么东西光顾。一次,小王子乘着飞船经过那里,他听到这个自大狂对他喊道:‘嗨,我的朋友!请对我说:我崇拜你,你是个伟大的人。说吧,我的朋友,说你崇拜我。如果你不愿意说,只要说一次也行。说吧,你崇拜我,对我说,只要说一下就行。’你读过这本小说吗?”
     “没有。”她笑着说。
     “哦,那也没有关系。现在,你知道了什么叫自大狂了吧?”
     “是的。”她大笑道。
     音乐许许飘动着。
     我举起酒瓶,又猛地大喝了一口。这是最后的酒了。梅花的花瓣在我的眼睛里怒放着。
     “我实际上就是这种人,不是小王子,是那个一人住在星球上的自大狂。这个给你。”我说道,从眼睛里采了一朵花给她。
     “现在,我得再去拿一瓶啤酒了。”
   向北、向北!
   1992年:丹麦•奥顿塞
     那时我还不会说丹麦话。我清楚地记得我到丹麦的日子,那是1992年3月13日。一次漫长的飞行载着我,从万象途经曼谷一直飞到漫天飞雪的哥本哈根。
     飞行之前,我一直被关押在万象监狱。象泰国一样,老挝也是个只有夏天的国家。我衣衫单簿,所有的行李就是一只马夹袋,里面装着二、三件衣服。
     我也清楚地记得联合国工作人员,芬兰姑娘阿奴•瓦萨米,是她陪送我到了万象机场。在机场上,她给了我50美元、一张从万象到奥顿塞的机票及一些证件,其中包括签证与丹麦驻日内瓦领事馆的信。最后,她还给了我一块上面写着“我是京不特!!!”的牌子。她担心我会迷路。
     “国际难民机构的人将在曼谷机场等你,”她用英文说道:“你只要把这快牌子挂在脖子上,他们就能很容易地找到你了。”说完,她把牌子拿回去,挂在自己的脖子。“看上去不错。”她说,把牌子递还给我。
     我吃吃地笑了起来,说:“也许到了那时候,我会感到羞怯的。”
     “不,你不会的。”她也吃吃地笑了起来。
     当我到达曼谷时,确实已经有个人在停机坪与候客厅之间的走廊上等着我了。我之所以认出他来是因为人都走光,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我还看到他手上举着一快牌子,那上面写着:京不特小姐。当然,我没把牌子挂在脖子上,而是向他挥舞着手。我走近他身旁,向他问道:“你是在等一个叫京不特的人吗?”在我开口说话前,他仍在用目光搜索着我刚从那儿走出的出口处。我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随后,他拿过我的牌子看了起来,用泰国式英语说道:“你?你是京不特?”
     “是的。”我微笑着。
     “但是,‘小姐’……你是,你是京不特本人吗?”
     “是的,我就是京不特,只是不是京不特小姐。我想,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我把所有的文件都给了他看。
     他将我送到我要去的地方后就走了。我身上只有一张机票和一张丹麦签证的纸,没有护照也没有泰国签证,因而我不能走出机场。临走前,这人告诉我,我一直要待到午夜十一点,到时候还会有人来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走。我将在曼谷机场滞留13个小时。
     机场外面的世界是我所熟识的,想到13个小时的等待,我厌烦得要死。我试图找到被捕前我曾在泰国认识的这里的警官。我想,他们可以把我弄出机场,这样我就可以在曼谷玩一玩了。可我一个也没有找到,所有的警官对我说来都是新面孔,我只好坐在候机厅的长椅子上,头脑里想着丹麦,眼巴巴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奔跑着、走着、拖着行李、谈着话、挥舞着手,等等。
     在我的眼里,曼谷机场充满着世俗的美。实际上,我已来过这里好多次。那时候作为一名僧侣,偶尔地,我也会涉足于泰国灯红酒绿的地方,可我终究是这个繁华世界里的陌生人,因而在我的心中,曼谷便成了一个霓虹灯世界的象征。它现在还是,也许更是这种象征了,因为几个小时之前,我的整个世界还只是一个由淡蓝色的墙与淡蓝色的天花板组成的监狱世界。现在,我可以尽情地打量着这个世俗的世界,只是无法走出机场。突然,我的厌烦感消失了。自由的感觉就象决堤似地在我的心中汹涌澎湃:“世界多美好,生活美如斯!”坐在宽敞、明亮的候机大厅里,四处张望时,我情不自禁地这样想道。透过大玻璃窗,我可以看到朵朵白云在天空上飘着。天空是如此的蓝,我真想把它喝下去。阳光也是灿烂无边的。不,外面的世界一定异常炎热,坐在吹着冷风的机场里才是美妙无比。
     到处是明亮的颜色,我自由了。这里不过是一个中途小站,不久……不久,我就要抵达一个靠近北极的国家了。那儿的街道、那儿的商店……不久,我就可以洗上一个真正的澡了,喝上啤酒了。我将不再是一个僧侣,我要喝酒……
     我终于登上了去根本哈根的飞机。我累了。可一路上我太兴奋了,根本就无法入睡,结果更加疲惫了。卡斯特若普机场上也有人在等着我。这一次,甚至不用我举起牌子就被人认了出来,因为在走廊上,只有我一张亚洲面孔。接我的人是个丹麦人。尽管眼睛里的梅花早已被我拔出、仍掉了,可依然香气四溢。就我的记忆而言,正是凌晨二点。他将陪我去乘国内航班,可最早的航班也要到早晨5点。我们坐在机场的咖啡馆里喝着茶。外面正纷纷扬扬地飘着雪花。他告诉我他叫克劳斯,在“难民帮助”的丹麦组织或协会工作。
     “你不是为UNHCR(“联合国难民高级公署”)工作的吗?”我问道。
     “不是。”他说。他告诉我,我之所以来到丹麦是因为丹麦为我安排了一切。
     “不是联合国做的吗?”我再一次问道。
     “不,”他说:“是丹麦做的。”
     “我知道丹麦接受了我,但难道不是在联合国的安排下我才得以离开老挝监狱吗?”我又问道。
     “是的,但不是全部。”他说:“是丹麦而不是联合国为我支付了来丹麦的费用,比如说你的机票,等等。”
     突然,一阵歉意向我袭来,我又一次欠下了别人的债。至今,我究竟欠下了多少人生的债务?在我的一生中,多少人给了我慷慨的帮助!从朋友那儿、从佛教徒那儿、从联合国,在我的流亡途中,甚至从不相识的人那儿都得到了许多帮助。这些都是我无法偿还得了的。我经常想起苏曼殊的诗句:
     “我本负人今已矣,任他人作乐中筝。”
      现在是丹麦。而我的一生又如何成为一首动人的歌呢?我是一个没有用的人。我没给别人什么,实际上我就象是一个流浪汉。有时,我自我陶醉地对人说:"我知道我是谁――一个天才,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与作家。”然而,只要一想到对于人们给予我的恩惠,我却一无所报时,我就感到羞愧。
     外面在下着雪。国际航班与国内航班不在同一个地方。在乘巴士的一路上,我贪恋地看着雪花,这是四年来,我第一次又闻到了冬天的气息。尽管我仅穿着单薄的袈裟,我还是愉快地欣赏着雪景。无论我在老挝、在泰国寺庙里、还是在中国南方流亡的日子里,等着我的都是连绵不尽的夏天。我早已厌倦了热带,一直都在渴望着寒冷而清冽的风。这样的日子终于降临了。就在这里,哥本哈根的春天里,就在丹麦。对这个国家我以前略有所知,这里有美丽的女王、H•C•安徒生便生于斯、死于斯。它靠近世界的最北端。 它是一个大国,因为它有世界上最大的岛,格陵兰。等等。
     克劳斯没再说起联合国与丹麦,我开始询问起丹麦语言。在老挝时,瓦萨米小姐告诉我丹麦语与瑞典语属于同一个语族,我知道瑞典语或多或少与德语、英语有些家族类似,可我没有问芬兰语属于哪个语族。克劳斯说芬兰语与匈亚利语相似,却与日尔曼语完全不同。
     “那么一个会说英语或德语的人,学起丹麦语来就不会有什么困难了?”
     “不。”克劳斯说:“有困难的,在奥顿塞我们有语言学校。”
     克劳斯走了,我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咖啡馆里,再一次陷入遐想。现在我已经在丹麦了。现在我又必须学习一种新的语言了。我疲倦了,但人很兴奋。咖啡馆外的走廊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天空有些微亮。已经可以看见空气中飞舞着的雪花。雪,就象上海的雪一样。
     上海,我童年的城市,就在那里,我生平第一读学会了这个词“丹麦”,在中文里,它的意思是红色的麦子。就在那里,我读到了H•C•安徒生的《皇帝的新衣》与《卖火柴的小女孩》,那一年我十一岁。就在那座城市里,我想象着,在绿色的灯光下,丹麦小镇上铺满着鹅卵石的街道。尽管我从来没有想过那绿色的灯光是从哪儿来的。现在我在丹麦,思念着上海的冬天。人们穿着华丽的衣服走过我的身旁,手上提着箱子或拿着报纸。他们都有着我所不知道的生活,对此我只能想象。从现在起,我生活的崭新一页就要开始了。不再是一个“明星学生”,不再是一个“重要的、叛逆的中国诗人,”我只想与所有的人一样,过着一种平凡的生活。我要去成为一个清洁工,或一个邮递员,只要能够让我过上一种正常的生活。再也没有苦难的激情,我将学会平凡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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