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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论哈维尔(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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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尔著《獄中書──致妻子奧爾嘉》(选)九十六 王一梁 譯

   
   一九八一年十月三日
   
   親愛的奧爾嘉:
   

   幾個最近幾年裏我遇到過的聰明、正派的人,帶著各自命運的印記極為清晰地、富於悲劇性地出現在我的腦海裏:他們成為痛苦的、對任何事情都失去信仰的仇恨人類的厭世者。相當個別者,他們設法說服自己相信人是自私、邪惡和不可信任的;幫助別人、努力取得成就或做任何的改進都是沒有意義的;所有的道德原則、更高的目標與超越個人的理想都是天真的烏托邦,人必須接受世界的「現狀」也就是說,已壞得不可救藥──並據此行動。這意味著除了自己之外誰也不能指望,並盡可能地活得平靜、不引人注目。
    在某些極端的環境裏,很容易向這種生活哲學低頭。不過我想,對生活不抱希望這種哲學表明了這種態度--是人類墮落的最令人悲哀的一種形式,因為它擴大到了那些生活中還沒有真正失去意義的領域。
    說真的,說這些話的人不是寫荒誕劇或寫悲劇的作家們;不是自殺者;不是飽受憤怒、厭倦、焦慮和絕望折磨的人們;也不是酒精中毒者與吸毒者──這些在最深層的理性中喪失了生活的意義、並成為了「無信仰者」的人們:而正是那些冷漠的人。(順便說一下,在過去的幾年裏,我遇見過許多古怪的人、痛苦與絕望的人、冒險家、性變態者、盲目樂觀者。當然,還有大大小小的江湖惡棍們。但我所指的冷漠者並不很多,像上述這類人多變成性。但在這裏,正成功地使一些人加入了這一行列──那些更具智慧傾向的人,或「已跌倒的正派的人」)
    屈從就像信仰一樣,可以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或未經思考的。如果是前者,那麼這種壞良心的傾向通常需要依附於廣泛的求證與自我辯護(在誰之前?為什麼?),通過指出這個世界的邪惡以及這種邪惡的不可救藥。當然,在這裏引人注目的是,與其說是這個世界的邪惡最終引導了人們去放棄,到不如說是他自己的屈從引導了他接受世界邪惡的理論。然而,「無信仰者」也許會否認這一點。首先到來的總是存在性的選擇,僅僅在那時,世界無出路的、悲慘的畫面才跟隨而來,以便證明這種選擇是正確的。一個人越是堅定地斷言一切都是地獄,就會越是殘忍地堅持天啟理論。甚至不客氣地說:「無信仰者」堅持世界邪惡的不可救藥如此頑固,主要目的就是為了證明那些邪惡本身所做的壞事是正當的(請注意,只要有人開始堅持認為他週圍的世界是如何的腐敗,這通常就是他準備去做比自己更為下流事的明確信號)
    當然,在一定層面上,我們還能觀察到另一種進程:首先把這個「邪惡的世界」描述為一個不幸的世界,一種可悲的現狀,一個我們無法選擇卻能適應它的「現實」,唯其如此,漸漸地──與此同時,「無信仰者」正在這個邪惡的世界上學會生活,並逐步習慣於它,使自己安然於它──這個原本他所設想的可悲現實,就已開始不知不覺地變得「不是壞到極頂」了。直到他曾譴責過的現狀最終成為理想之前,毫無疑問,也比由為改造它的「烏托邦」所造出的不確定的可能狀態更好。這樣,我們就達到了一種悲哀的狀態,在這其中,這個世界的無情批評家難以辨識地變成了它的辯護者,這個世界的「不負責任」的理論家一成不變地成了改變它的活躍的對立者,懷疑成性的局外人成為了一個普通的反動分子。
    今天,我也許比以前更好地明白了人的痛苦是可以加深的。虛無的誘惑是巨大的、無所不在的,它越來越多地使事態靜止,比要求的還要多。反對它,人得忍受孤獨、貧窮與虛弱,它的位置比歷史上曾有過的要糟得多。儘管我確信淚谷裏甚麼也沒有,但淚谷本身卻能奪走人的希望、信念以及生活的意義。只有在人自己躊躇不前,屈從於虛無的誘惑時,人們才失去了這些東西。
    總而言之:我認為屈從、冷漠、心斓膬鼋Y以及精神的怠惰,它們是真正的「不信任」與真正的「意義的喪失」的維度。墜入那種狀態的人,不僅停止了追問自己生活的意義,他甚至於不再自發地對希望的召喚有所反應──僅僅是因為他必須如此,因為這種狀態不讓他感到孤獨,因為他是他的所是。完全失去了所有生活意義的感覺的人,只是滿不在乎地過著單調乏味的生活,滿不在乎過著寄生蟲一樣的生活。他全神貫注於自己的新陳代謝問題,並且從根本上無法越出這種興趣:他人、社會、世界、存在──對他而言,都簡單地變成了不是供他消費,就是要他回避的東西,或者變成了一個舒適的供他睡覺的地方。
    生活中每件有意義的事,雖然它的問題與疑問或許呈現出最戲劇化的方式,經由人類中某些超驗的個人而格外引人注目──這些人超越了「利己」的界限──面向他人、面向社會、面向世界。只有通過眺望「外面的世界」,就純粹生存而言,通過關懷根本不需要他操心的東西,通過堅持不懈地問自己所有種類的問題,通過他有意識地創造出有價值的聲音,從而拒絕自己再次進入世界的喧囂之中──只有這樣,人才能變成真正的人,變成「精神秩序」的創造者、一個可以創造奇蹟的存在:重新創造世界。放棄任何超越自己的形式,事實上就意味著放棄一個人的自己的存在,贊許附屬於動物的王國。
    現代人的悲劇不是他對自己的生活意義知道的越來越少,而是它越來越少地使他感到操心。
   
    當昨天我的痛苦達到頂峰時(我不是指我屁股的疼痛,而是我的靈魂),我決定給妳寫一封充滿著苦澀的責備的信成熟了(有兩個多星期,我沒有收到妳或任何人的一行字)。無疑,就連仁慈的上帝都再也不能忍受了,它慈悲為懷,給我帶來了一大包信件和報紙放在我的床上。……我為伊萬的信及他關於物理學的信感激他。初讀時,我有些茫然,但我理解他所解釋的一般意義。(或許下一封信裏我會回答他,但先做個簡單的評述:我知道,在一些可做解釋的事情上,都有可能對不同的情形做反駁。當這樣的事情發生時,我總是感到高興。但我不明白妳怎麼能夠對「事物的必然性」、存在是有序的這種信念進行反駁。現實主義的那種信念是如此寬泛、如此模糊,以至於它必須是對所有的批評具有免疫力的!每一個與期待相背的存在的行為的證明,都可以通過涉及更高的規律得以避免。對於我們說來,就像我們的世界難以進入二維空間一樣地難以接近。這樣的假設既無法證明,也無法反駁!)……
   
    對我的狀態我能夠說甚麼呢?高溫結束了,我慢慢地在痊癒。迄今為止,它仍然很痛。當我不得不大便時,尤其疼痛難熬。我知道離開完全康復還需要一段時間。
    問候所有的朋友以及那些對我親密的人。
   
   
    吻妳,瓦謝克
   
   更經常地寫!
   更詳細地寫!
   多多地寫!
   
   買霍夫曼史塔爾(Hofmannstah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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