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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论哈维尔(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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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拷问哈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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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尔著《獄中書──致妻子奧爾嘉》(选)五十三 王一梁 譯

   
   1980年11月1日
   
   親愛的奧爾嘉:
   

   由於種種不愉快的寫作環境,我感到近來的信相當混亂和草率;也許這一次我會好一些──因為週六和週日在等著我,看來到那時我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寫信
   。
   首先簡要地說說這星期的新事。……我有了新眼鏡了,不如說有了新鏡片,屈光度增加了一半。我考慮換它有一段時間了,很高興,那麼輕易就拿到它。視力隨著我年齡的增長加深是正常的,沒有什麼其他的因素。
   在平日的事情當中,昨天傳來韋里赫(Werich)的死訊使我非常震驚。如妳所知,我得感激他二十一年前幫助我走進劇院(那時候,他在我沒有任何前途的情況下帶我進ABC劇院),儘管相互間有所保留,但我將永遠懷念他。他是對我影響巨大的一個人:他幫助我認識到,比起劇本、導演,演員、觀眾與觀眾席來,劇場是無與倫比的;它是社會與知識生活的特殊焦點,有利於創作「時代精神」,且使幻想與幽默得以體現與彰顯;它是社會自我意識的活生生工具,即以一種不加重覆的方式,留駐在它自己的時代。另一方面,就我所知,他有點喜歡我,並且也尊重我正在做的事情。我知道他得重病有一段時間了,但我的印象是,他的死因除了疾病之外,另一半歸咎於他這些年來的心理與精神傾向。從最近幾次談話來看,我推想他乃深受懷疑與去職之苦,是一個孤獨、悲傷、痛苦和叛逆的男人,沒有信仰、沒有希望。這對一個非常熱愛生活的人,對一個熱愛這個世界以及其中一切美好事物的化身的人說來,這種演變肯定從根本上(儘管可能是潛意識地)破壞了他對生活的熱情——正如我所知的那樣,這是最為致命的疾病。韋里赫的死,真正意味著在捷克知識份子的歷史上,一個時代的終結。請妳傳達我的哀悼之意給雅娜(Jana),妳可以想到弗拉迪米爾•霍蘭(Vladimir Holan)和我到坎帕島(Kampa Island)上他的地方去探望他所曾經帶給我的意義。多麼奇怪,那兩個經常是對立的同一個房間裡的房客,相隔不久就一個個去世了。他們是同一個知識世界上的兩個極端,隨著他們的去世,那個世界最終真地逝去了。今天,人類精神的真實面,是似乎已經越來越不需要霍蘭那種文字和隱喻構成的精巧巫術,或類似於韋里赫的精神自由般令人迷惑的單純了。就好像是,為了這些品質,每個人乃需要比第一共和國的人文主義傳統付出更大的痛苦與普遍的代價。充滿著神奇的、傲慢的自信以及相信救世主的先鋒派,今天已不可磨滅地成為了我們民族文化的記憶,不管這些記憶影響了我們多少,它仍然在影響著我們。
   
    今天,不管怎麼說,我要寫些相當不同的、抽象的事……。
   如同妳肯定從我的信中觀察到的一樣,我常常針對我有關責任的不同問題,回歸到自己的想法(儘管只是斷斷續續,混亂不清和簡單化的──事實上,可能這是唯一的方法),即是什麼使人成其為人,以及什麼是構成人的認同基礎的形式。(當然,我早已搞不清楚就這個主題的評論,我已寄給了妳哪些信,哪些信還沒寄出。)有充分完美的理由可以說明為什麼我現在在這裡要回到這個主題:畢竟,我的世界、我的家、我的基礎,已被撕得粉碎,它「自動地」、直接地、本能地——與生活、每天的特殊事件一起──賦予我每天所做的事情以意義。但因為這種背景現在對我是隱蔽的、疏遠的,我怎麼與這個「隱蔽」世界的「聯繫」問題,或不如說是我對它的責任問題,恰好因為它是隱蔽的,就已經開始從我的潛意識中作為一真實的、活生生的主題進入了我的意識裡。從而,帶著新的急迫性,我開始明白許多事情。首先,人──經常不知道,或很少知道——,乃是將他每天所做的事情,與他之外的東西相聯繫,而這東西則似乎可說是他自己的、個人存在的視界。事實上,他所有的活動都是以視界為背景發生,正是視界給予了那些活動以定義與意義,多少類似於天空使星星成為了星星。甚至於顯然是微不足道的、明顯地滿足個人需要的事,也把這種「關係」的意義隱藏在它們的深處。比如,當我喝我必須喝的茶,並且試圖最大可能地協調大腦結構,我也不是——嚴格說來——只為我自己做的:如果我的願望是盡可能少地損害我的神經,那麼毫無疑問地我是為某人或某事做它的,為妳、為那些跟我有親密關係的人做的,為我的朋友和熟人、為社群和——如果妳喜歡——「公眾」做的,為賦予我生活意義的關係、價值和理想的總和而做的。我做,是為了我的世界,或更簡單地說,為這個世界。純粹化學意義上的利己主義概念是荒謬的。如果最後一點對於這個世界的關心死了——關心我們生活於其中的事實、世界,僅僅存在於一些「非我」的脈絡中的幸福、自由等等,乃至可能想到的東西——那麼隨著這種關心的死去,我們對於任何東西的所有理由,甚至於對於顯然是最私人性的享受,比如在一個安靜的角落裡喝茶的理由,都會消逝。
   無論如何,這個視界有著幾個層面:首先,是在物理上最接近我們的視界,它是我當下被拋擲入的環境的陌生視界,而我也在其中學習著如何地生活,並且我也以某種方式希望在其間成為我自己。即使它只是有著小牆圍的空間,我接受它並且必須接受它,而不能漠視它(因為事實上人不能漠視任何東西,假如能該有多好。)然而,它的牆卻遮蔽了之於我的存在極度重要的真實視界,——雖然它是遙遠的、不可見的,而「僅僅」在記憶與想像中才被喚起。在我虛假的寓所的牆之外,我真正寓所的視界被遮蔽了;總而言之,甚至於我與已被確定了的、給出了意義的虛假的寓所的關係的聯繫方式,也取決於我如何與我隱藏著的然而卻是真實的外面的寓所的關係、取決於看不見的但卻是我生活當中非常具體的視界。這個視界儘管重要,但它卻不是終極的、絕對的視界。正如對於旅行者而言,物理的地平線在逐漸地改變(山巒讓步給平原、讓步給其他的山巒、讓步給城市的天際線等等。),因而,這個具體的存在的視界,或更正確地說,我們的存在住所的結構,也在改變:各類人物、關係、環境、義務、價值,愛以及恐懼的重要性在發展著,並且隨著時間的轉動在變化。舉例來說,今天我所認為在知識與道德上重要的交流對象,乃有異於我十年前、乃至於五年前在我視界上的人們(注意:在這裡,物理位置的改變不起作用;起作用的因素是人格的重新定位,它不需要與位置的改變連繫在一起,雖然經常是這樣)。但是正如在旅行者變動的遠處,總是存在著(時常是隱藏著)一個特殊的地平線,永恆不變地呈現著(或暗示著?)某種(想像的?)「如是的視界」(horizon as such)、「在己視界」(horizon in itself)(畢竟,沒有任何一種風景是沒有地平線的)──視界的輪廓可能是隱藏的或顯現自身的,而且以所有可能的方式變化著的,但如是的視界本身卻是持續而穩定的——因而,在特殊存在的視界(一時被牆所遮蔽,卻可以相當強烈地經驗到的)之外,還隱藏著另一個——事實上,是一個「第三個」的——視界。它是最虛擬的、最抽象的、最隱蔽的,並且是最難把握的,而與此同時,自相矛盾的是,它卻又是最確定的(雖然,它要承受著每個具體事物的瓦解)、最為持久的。它是終極性的與絕對的(作為所有生活相對物的絕對視界);它是我不久前在一封信裡所開始寫的視界、一個作為生命的形而上學的盡頭,而用以界定其意義的視界,此一視界乃為許多人體驗為上帝。紙就要用完了,我該結束(更準確地說,打斷)我的冥想,當我有機會時,我將繼續寫我應該已經(如一個現象學家或許能指出的)開始了的東西:也就是說,用具體的術語,和某種思想,寫出我如何經驗我與我的住所的「隱蔽的」視界的關係,在我的想像裡它包含著什麼樣的命運——或更簡單地說,我迷失了什麼、我思考與回憶著什麼、我想像著什麼、和渴望著什麼。
   
   問候和親吻所有(舊的與新的)在我視界裡的居民──,特別是妳。
   
   
   瓦謝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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