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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民主成就和它的困境——接着龙应台的话茬

   不久前我第一次见到久仰的龙旋风。在老成都一个破落的茶园中谈到台湾大选,龙应台说她决不可能接受、也认爲没有台湾人愿意接受大陆共产党体制的统治。我说我更加不愿意。说的时候,我们坐的老竹椅开始吱吱嘎嘎发出声音。接下来快一个月,台湾这张竹椅发出的摇晃声更是惊天动地,连我一些研究宪政的学界朋友都担忧台湾会大乱,甚至台海一战都可能难以规避。这个担忧看来已经过去,但华人世界对台湾民主引发的争论,特别在龙应台《爲台湾民主辩护》一文现世后,吱吱嘎嘎的声音却越发闹热了。尤其在大陆,一面是学界普遍给予台湾民主“民粹化”的评价,一面却是民间舆论异常“民粹化”的炮轰龙应台。

     这个吊诡使我必须补充龙应台的一个观点。中国大陆对台湾民主的威胁和异化作用有两个,一个是她文中指出的共产党极权政治。有人说大陆已经算“开明专制”,这说法并不矛盾。因爲开明是市场领域的开明,专制是政治领域的专制。我们没说大陆是极权经济,但大陆的确就是极权政治。了解大陆党治模式走向的人知道,大陆最近两年、长一点讲是从1999年开始,极权政治绝不是越来越松,而是愈演愈烈。什麽是哈维尔讲的“后极权”,“后极权”是说极权体制的效果越来越差,不是说它越来越开明。因爲能力和欲望是两回事。

     另一点是龙应台没提及的,就是大陆同样日益高涨的民粹主义。台湾民主迄今爲止的最大成就,是民主化已经不可逆的奠定了台湾人崭新的“政体认同”。全球化和其他一些因素,在政治上导致了一个“后民族国家”的时代,这个时代的特徵就是国家认同从 “文化认同”逐步转向“政体认同”。国家首先是政体之下的国家,不是文化之下的国家。同种的文化和历史纠葛,就一定要求同一个国家,这种原先振振有辞的国家逻辑开始变得脆弱和不讲道理。

     台湾民主是华人世界有史以来最辉煌的政治成就,这使大陆的“一国两制”彻底成爲一个乌托邦。但大陆官方和相当一部分民间不愿承认这个现实。因此台湾民主今天面临的第一个困境,是大陆民主化之前共产党不会放弃台湾,放弃没落中的国家逻辑。但大陆未来的民主化如果也被民粹主义驾驭,大陆还是同样不会放过台湾。我赞同台湾的独立政体,但我可能比台湾人更了解这个冷酷的、来自民族国家理念和地缘政治格局的现实。台湾的和平独立是可能的吗,我的回答可能。但台湾目前在陈水扁的引导下完全走错了方向。因爲台湾绝不可能在“去中国化”的道路上和平独立。台湾要有耐心,要回到关注大陆、弥合族群的路上。一面累积政治成就,一面促进大陆民主化,到时再以联邦主义框架整合台海政体认同,才可能在未来作和平的去留决定。我认爲这几乎是台湾唯一的选择。“去中国化”是愚蠢的鸵鸟政策,说到底是民进党对台湾的 “政体认同”和宪政制度的完善缺乏信心。心头虚,才会去盲目攻击“文化认同”。因此准确的说,崇尚暴力的共产党和去中国化的陈水扁,都是妨害台湾民主健康发展的敌人。

     我同意龙女士说要给台湾民主时间,理解它不可避免的困顿。也对台湾大选纷争最终守住理性,让全世界松一口气这一层表示极大的敬意。但我认爲台湾民主的第二个、也是最严重的困境,是民主压倒了宪政,在制度转型上业已走上一条歧途。

     宪政主义竟没有成爲台湾17年民主化历程的关键字,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扼腕的历史事故。观察台湾民主化过程中的修宪史,不客气说基本上是一个反宪政史。台湾的基本政治架构和所有西方民主国家比较,无疑是最糟糕的,因爲无数缺乏相容性的版本都混在了一起。当初民国“宪法之父”张君励设计的虚位总统加“议会内阁制”,几乎是较完美的宪制。尽管因爲国民党的独裁没有当真实施过一天。但李登辉的三阶段修宪却开始把“虚位总统”实权化,美其名曰半总统。这使五院制的底子和淩驾于五权之上的 “总统制”开始出现裂痕。到1997年修宪,国民党变本加厉,削减立法院“阁揆同意权”,削减监察院“弹劾总统权”,进一步操控行政院。这就把台湾变成了既缺乏三权分立框架、又没有司法审查配套的一个“超级总统制”。你看这样一个总统,没有和他平等的立法权和成熟的代议制,没有最高法院作一个在政治权威上比国王还高的祭司。但他却有最不受制衡的权柄,暗有孙文“三民主义”的君师合一传统,明有直接的民意基础爲他撑腰,和他的过于显要的权柄相互呼应,彼此哄擡。这样的选举四年一次,不争得头破血流,不争得举国沸腾,不争得赖在地上不起来,不争得黑钱横行、冷枪扑面,那才叫怪事。

     因爲单纯的民主制只能给出权力的来源,并不能勘订权力的范围。而且还会産生出另一个更需要制约可欲范围的物件,那就是民意本身。台湾民主化的亢奋点,一直以来过分停留在了国家领袖的直接选举上。但元首的直选只有在两种宪制结构下才是安全和必须的。一是去选举被牢牢镶嵌在三权分立模式中的“实君”,一是去选举超越在三权分立模式之上的“虚君”。否则,国家元首的民意基础越强,在民主制的逻辑下就反而越增添权力的合道性。天上地下只有这一个人是全体公民投票出来的,其他任何权力和机构都会在政治合法性上比他矮半截。这就越发使元首的权力不容易被制衡,并且阻碍其他权力尤其是司法权的崛起。这样在民主与宪政的诉求之间産生了撕裂。

   回想1997年,台湾1200余名教授和新党等组织激烈坚守“半总统制”,反对继续扩权。轰轰烈烈一场护宪运动却以失败告终。以我的愚见,那时台湾民主的滑铁卢就已经注定,今日选乱不过是当年宪制迷途的一个政治业果。最可恶的是民进党,不想如何在政党竞争中促成宪制的平衡,而是想“我将来要是当了选,我也能有如此的权柄”。在野党和执政党一起同意继续扩张总统权力,这在人类民主史上也是罕事。这样一个民进党今天还能继续操弄台湾百年悲情,撕裂族群,一昧哄擡民意。我冷眼旁观只有两句话,台湾的民主成就固然伟大,台湾的宪政前途却实在堪忧。

     但台湾还可以选择,可以继续从民主走向宪政。17年了,我坚信台湾已爲自己赢得了选择的权力。

     王怡2004于成都

   《中国时报》副刊4月22日。(4/23/2004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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