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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画像和威权的证券化

   大庆工潮中,一部分下岗职工抬着毛泽东的画像在街头行进。有人说这代表弱势群体对于毛时代的怀念。我对此的理解不同,我将毛的画像看作是一个威权主义体制下的合法性图腾。这个图腾的隐喻价值与毛本人当年的举措和思路,已经失去了必然的对应。
   我将威权和权力看作两个概念。阿克顿说绝对的权力绝对的导致腐败。而我认为威权本身即是一种腐败。这并不全在于威权就是一种绝对的权力。“绝对”并不是一个断然的界限。真正的界限在于其力量的人身属性。
   威权不一定处处绝对,比如今日的威权拼命想要保持绝对,但“绝对性”已江河日下。绝对性加上权力也并不就等于威权。威权是一种带有人身属性的权力。换言之,威权还不是权力,威权是尚未去魅的,而权力则是世俗的。从威权到权力,是一个非人身化的过程。威权一旦脱去人身属性的外衣,就变成了权力。而权力和权力者的人身之间就失去了唯一的联系,权力就变成了一个技术性的概念。
   权力是可交易的,威权则不能。
   

   尽管我们痛恨权钱交易,但事实上可交易的东西才可制衡,不可交易的威权也就不可能得到化解。有老板曾言,没有我摔钱过去丢不翻的人。一人问道,你能把江泽民先生丢翻吗?老板一寻思,发现一个区别。他承认可以丢翻克林顿,却自认不可能把江核心丢翻。这与德行无关,因为威权的人身属性决定了它是不可交易的。我们常谈对权力的制衡,却忽略了威权的背景。威权是不可制衡的,有一种带着人身属性的力量高高在上,那些可交易的、淡化了人身属性的权力就必将在下面四处乱窜。
   所以我的看法是先谈去魅,再说制衡。人类的政治哲学发展史,就是一部逐步化解威权的人身性的历史。一切努力都在尝试着将权力变成一种与权力者无关的东西。
   
   西游记里的如来佛,伸出一只手,便让异议人士孙悟空跳不出它的五指山。这种力量就是威权。因为你不能将佛祖的手砍下来,说谁拿到这只手谁就可以法力无边。这只手一离开佛祖就没有用了,无非保质期比我们的长,可以经久不臭。这也涉及“腐败”的另一个含义。正因为威权的身体性,威权就早晚免不了发臭的一天。如果威权是人格化的,腐败就是威权的结局。
   有可能不腐败的力量,必须是非人格化的力量。没有身体性的权力,才可能具有永续性。时髦的理论说是“可持续性的发展”。
   
   所以在电影《指环王》里,魔王锻造了一枚魔戒,它把自己的力量从身体中抽出来,放入了这枚戒指。这是非人格化的第一步。从此魔戒脱离它的来源(魔王),而成为一种独立和自足的力量。几千年后,魔王和人间的代表一起开始寻找和抢夺这枚谁拥有谁就可以统治世界的戒指。
   魔戒的存在是对魔王的一种有限的世俗化。魔王的力量开始走在威权与权力之间。我的理解,魔戒的本质就是一种君主立宪。统治世界的力量开始变为一种可交易的和可转换的权力。这种可交易性质的存在为制衡的可能创造了一个初步的空间。没有这只魔戒,哈比人和整个“中土世界”就不可能踏上与魔王相争的路途。将魔戒所蕴含的统治力量看作一个标的,这个标的是可竞争的。双方成为选手,无论竞争是武力的角斗还是两党制的竞选,这都意味着一个世俗性的开端。
   
   但在善恶之间,作者却把天命假托给了哈比人少年巴金斯。让他所代表的中土世界成为魔戒的先验性的当然主人。整个指环王的故事,是一个与锻造魔戒相反的一个故事,一个重新为权力披上身体性的故事。摧毁魔戒的结果就是让时间回到几千年之前,让巴金斯成为一个没有魔戒的君王。
   这是一个可怕的结局。因为我关心的是统治力量的性质,而不是它的占有者。换言之,我信不过巴金斯。而且除了形象丑陋得令我恶心之外,我也看不出魔王和他相比到底邪恶在哪里。
   一个人真要丑到那种地步,应该首先被视为残疾人,而不是万恶之源。
   
   魔戒的故事与我们的和氏璧其实很类似,当秦始皇使用秦玺时,他的威权并没有脱离他而独自存在。当自汉之后秦玺开始被君王沿用,这种跨代的沿用代表着对君权的一种剥离,如果一位君王认为他的威权是完全自足的,完全与自己的身体合而为一。他就不会计较有没有这块玉玺。秦玺在事实上的沿用,使得君王威权的合法性具有了一种先他而存在的道统。秦玺成为这种道统的象征和图腾。在这种扎根于传统的图腾面前,后代君王的威权开始被削弱,开始与自己的身体性若即若离。
   一个拥有秦玺的君主候选人,等于拥有了历代君王所遗赠的政治资源,在某种象征的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谁拥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玺,谁就可以统治世界。我们也可以说只有真正天命所系的人,才能看见玉玺上的这两句话。
   如果想使这种象征性的力量实体化,再换个说法,说历代君王都是绝顶的高手,都在临死前将全部的功力输入了秦玺之中。所以谁能够发现并利用秦玺中的力量,谁就可以成为天下的霸主。
   
   所以这种淡化威权人身性的方式有个很大的副作用。就是同时造就了非人格化威权自身的先验性。它使权力的最高来源神圣化,这种神圣化一方面意味着对今日君王的贬低,使一切君王或领袖在本质上带有一种临时工的性质。但另一方面,先验性的存在使得这种贬低又非常有限。因为它并不能杜绝君王的狐假虎威。只有在戏文里包公的龙头铡,具有一点实质性的君主立宪效果。这个龙头铡据说可以上斩昏君,并在故事里得到了包括今上在内的整个朝廷的默认。这等于将威权从先代君主的身体中抽出来,实体化后交到一个臣子手上。从而使今上的力量开始在性质上从威权变成权力。那些脍炙人口的龙头铡和尚方宝剑的故事,其寓意代表着中国民间社会对于钳制在位君王的梦想和唯一的可怜思路。
   这个思路一直沿用到了文革时代。
   
   毛泽东画像、马克思列宁选集、及当年的红宝书,都是神圣化的政治道统当中一个非人格化的图腾。一柄民间在今日的领袖面前仅有的尚方宝剑。言必称“马克思说”或“邓小平说”,就具有令肉食者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作用。因为威权体制的合法性正是建立在这种非世俗化的道统之上。所以当大庆的工人们抬着毛的画像出场,在我看来他们抬着的只是一架想象中的龙头铡。
   只有这种方式,才能使他们的示威具有这个体制不敢藐视的合法性。
   
   如何使先验的威权成为世俗的权力?张五常曾经建议对官员手中的权力进行赎买。冯象先生则说目前的腐败或者已经成为腐败者事实上的一项权利。借用他们的新思路,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对最高威权的赎买。
   赎买一个问题是没有钱,一个问题则是持威权观望的统治层不可能不担心他们在威权去魅之后的收益和风险。要解决这两个关键,我的一个天才设计就是将威权证券化。
   
   执政党作为原始权益人,将党治体制下人格化的威权作为一项基础资产,出售给一家特设机构(SPV),这个特设机构可以由全国人大来设立。特设机构一方面向全民发行为期50年的债券,并上市交易。另一方面则将赎买来的国家权力委托给一个代议制下的民选政府来行使,并从政府岁入的现金流里提取一定比例用于债券的还款付息。50年后,国家权力的全部“产权”正式归全民所有,党治体制彻底转换为宪政体制,而威权则转变为世俗意义上的权力。
   这个设想的优点实在太多,各方面都获益。因为肉食者的既得利益50年不变,并仍然可以成为议会和政府里的第一大政治力量。赎买的钱由证券投资者来出,由于债券的长期性和政府岁入的高度稳定性,这个证券市场将比所有企业债券或国债券市场都更具投资价值。
   这是一种纯经济的思路,在解决党治威权体制向世俗的宪政体制转变的所有途径中,我认为将是成本最小的。既避免了政治社会的动荡,还在这一过程里促进了经济繁荣。赎买对于威权者是一种妥协,而对于威权本身则是一种摧毁和羞辱。一手交钱,一手交权,在这之后任何企图重建威权的想法都会变得无地自容。
   
   但我沮丧的知道这个想法是如何不切实际。也领悟到一件事,如果政治领域的问题可以彻底经济化,政治将是一件挺简单的活路。可为什么一进入政治领域,人们就免不了装神弄鬼?任何觉得我的设计是在搞笑的人,骨子里其实都残存着对于非世俗化权力的程度不一的尊敬。套用丘吉尔的名言,也许宪政体制只是我们至今为止所知的一切体制中,人身性和先验性最不高的一种。
   在某种意义上,魔戒也许依然存在。
   
   王怡/2002-03-28于包家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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