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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极端写实的寻找


   文/王心丽
     
     港口是一个很小的车站,只有那种无站不停慢车才会在这样的小站停靠。起先买了到宁

   国的票,南京到宁国的车票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只有十六元。十六元从住处南京大学打车
   到中山陵都不够。上车后才知道这车就是那种无站不停的慢车,港口在宁国的前一站,更便
   宜。这车很破,车厢里光线很暗。座位上全是灰尘,只有打工的民工和短途的旅客才会乘坐
   这趟车。开车了才知道这趟车有多慢,开开停停一个多小时还在南京周边绕。中午11:00点
   才能到港口,要在车上消磨五个多小时。
     
     火车朝秋天原野的深处驶去。那些农舍、正在收割、播种的田野,灰蓬蓬色泽陈旧的树
   影,一些厂房、厂房墙壁上的广告,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烟囱,沟边正在开花的芦苇,有一
   片水面,水面上雾气缱绻,隔着雾气看阳光,早晨的阳光在迷蒙中……这景色随即又被大片
   的田野代替,雾散尽,移动的景色渐渐有了皖南的秀丽。
     三十年前作家在皖南下放的时候,这条铁路还未开通。
     三十年前作家在一个乡村中学当教师,只能偷偷写作。
     三十年前这个读者刚刚中学毕业,同他书中孙惠蓉年龄相仿,同那个毛妹的年纪相仿,
   是一个刚刚插队到江北农村的小知青。
     到港口去的想法是三年前那个夏天读完《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之后就有的,转眼
   是三年后的秋天。想去,犹豫,没去。总觉得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学青年的发烧行
   为。当然,去,是有充足理由的。这个理由就是刘再复先生说:《一个人的圣经》是高行健
   先生用不同于旧现实主义的“极端写实”手法写作的。读了小说,自然要去看这个重要的写
   作背景,感受一下“极端写实”的氛围。皖南的乡村中学是高行健先生在中国工作时间最长
   久的地方。他的长篇小说、短篇小说和戏剧都有那里的影子。
     火车向前行进,时间向前行进,人的思绪因为触景生情而倒退,去追回早已远去的生活
   印象。这种倒退和追回断断续续穿插《灵山》中。而在《一个人的圣经》的开始篇章中用一
   张不存在的老照片切入,记忆的光与影从这张老照片里的时间向前伸延,和作家现实生活情
   景交错。《一个人的圣经》里的女人,不再像《灵山》中女人那么没鼻子没眼,没名没姓,
   她们是不是都有原形?只知道那个倩是有原形的。这个原形读《灵山》时就听老人们讲过,
   倩是否那个“歉”的谐音?这个符号是作家心里的密码。而那些反复出现在《灵山》和《一
   个人圣经》里清纯、可爱、充满青春诱惑的女孩子,她们在哪里?她们是否还都在内心的角
   落里珍藏着那青春萌动的记忆?珍藏着那个高老师的音容笑貌?在那个物质和精神双重贫乏
   的时代,在那个以阶级斗争、路线斗争为纲的残酷年代,这个从北京来的带着城市文化气息
   和那么一点点浪漫生活情调的老师是她们懵懂的偶像,是她们贫乏生活的亮点,是她们青春
   时代说不清道不白的朦胧渴望。她们的老师仍记得她们,她们在影子在他多年后的小说中,
   带着一言难尽的悲悯和惋惜。
     车窗外阳光明媚。阳光下的河滩白得耀眼。与白相衬的是草甸的绿。这里的生活与远在
   法国的作家早已没有关系。此情景非书中的彼情景也,书中的印象是三十年前的,三十年花
   开花落,三十年前出生的孩子,也已到作家当年下放这里当教师的年纪。三十后去寻找三十
   年前的生活印象,本身就是一个玩笑行为。明明知道玩笑还是要跟随文字去寻找,就更加玩
   笑。
     
     从芜湖车站上来一位衣着整洁合体的老太太,坐在我旁边。这是一位面容和善的文雅老
   人。同她攀谈,问她到什么地方去,她说回宁国的家。女儿家在芜湖,到芜湖去看望女儿。
   问我,到什么地方下,我说,港口。老人眼睛一亮,说:三十年前下放在港口劳动半年,住
   在那里的农民家里,学校的老师分散在几个生产队,起先那些农民不要我们,说这些老师能
   干什么,我们是去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觉得都三十年了。那时候,从宁国到港口就一班
   车,有一次错过了车,我们几个教师走到港口去的。问老人是中学老师不?老人说,是小学
   老师。又说,到宁国这个地方生活已经快五十年了。1957年丈夫复员到宁国,就跟到宁国来
   了。原先在上海住。现在孙子在上海。从大地方到小地方也就习惯了,宁国这个地方不排外
   ,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宁国是上海的“小三线”,那时候这里有很多外地人。 老人回忆
   往事。她是河南洛阳人,今年八十岁了。十八岁的时候日本鬼子进河南,带着八岁的小弟逃
   难,步行了一千多里到西安去找老表,舅舅家的老表在西安报社工作……河边有很多丢弃东
   西,逃难的人无法把那些东西带过河……离开洛阳的时候,家里大人把钱换成细软,让她藏
   在贴身处,钱不能用的时候,就用细软换吃的。披头散发,脸上抹了锅黑……有个姨全家在
   洛阳,躲在地洞里,被汉奸通报日本人,日本人朝地洞里扔毒气弹,全家老小死得一个不剩
   ……
     又是一个触景生情的生活印象追回,老人说的“下放劳动”“逃亡”和作家小说中的
   “下放劳动”“逃亡”是同一个话题。以为从小说的外延到真实的中国人生活内涵,从那个
   严酷的革命时代普通中国人经历的普遍生活到《一个人的圣经》里叙述的一个普通的中国人
   在那个严酷的革命时代的生活,再理解刘再复先生说的“极端写实”的创作手法或许更为确
   切。
     
     中午11:00火车到达港口车站。下了车感到空气比南京清新许多,空气中充满了秋天原
   野的清香,天空也蓝了许多。阳光强烈。在港口下车的人不多,下车的人出站了,火车开走
   了,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站台上。这个车站是作家离开后才有的,也已经二十年了。背景仅
   仅是背景,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仅仅是一个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在这个地方生活的人很多
   ,在同一个时代,各人的经历、遭遇、感受是不一样的,情境、情景都不是永恒的。出车站
   的时候发现车站是建在高地上的,乡间的公路和田野都在十几层台阶下面。
     
    背对强烈的阳光朝远处、更远处眺望,想《一个人的圣经》中那些梦呓般的独白——作
   家远在异国他乡对年轻时代生活的回顾时那种深刻复杂的混乱情感。记得那些印象强烈的词
   汇:泥沼、水草、塑像、枣树、乌桕、发紫、游丝、蛆虫、逃亡、裸体、舞台、性交、嚎
   叫、大哭、忧伤、洞穴、天堂……我能随口背出这样的段落:
     “你希望是一双忧郁的眼睛,深邃而忧伤,用这眼来观看世界是怎样扭得来,扭得去,
   而这眼睛又在你的掌心中。”
     以为这就是《一个人的圣经》写作视角。当作家手掌对准自己的时候,这双眼睛就看着
   自己——那个被遮蔽、被消灭第一人称“我”的替代“你”和“他”。当作家把手掌放在那
   个蛆虫一样生活在泥沼人的胸口时,这眼睛就看到他痛苦的内心,看到他心中极端绝望,又
   极端渴望的那个柔软鲜活的角落。
     “极端写实”是一个宽泛的概念,这个概念是对小说而言。是相对旧现实主义的典型环
   境中的典型描写而言,“极端写实”不是塑造人物形象,是对那个时代普遍生活的摒弃一切
   人为雕琢的叙述、描摹。在《一个人的圣经》中,作者对当时专制政治批判诘问的同时,对
   自己——那个被扼杀了个性的“我”、被扭曲的人性“我”、胆怯懦弱的“我”、被那个时
   代完全遮蔽的“我”的批判和诘问。
     用超越的眼光去审视被现实扼杀第一人称代词“我”,用冷峻的笔去写常人习以为常的
   平庸生活,展示一个普通的年轻的知识分子在严酷的政治环境中卑微麻木肉体包裹着的那颗
   敏感的心,卑微的处境,把一个知识分子还原到那样一个时代生活中隐蔽成蛆虫的这一个,
   把这种泥沼里蛆虫般的生活如实地展现出来,就是极端写实的力度所在。
     泥沼般的生活,是作家对过去生活的回顾。沦落为蛆虫是严酷政治下的人普遍的生存状
   态。那时候作家是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员,那时候除了伟大领袖而外的任何人,都有随时变成
   阶级敌人被揪出来可能。只有变成泥沼里的蛆虫才能苟活下来。蛆虫般的生活不是人们的情
   愿的选择,但却是一种“智慧生存”的选择,是一种求生的手段。
     在中国新时期文学中,描写“文革”的作品,以及被标上“伤痕文学”作品,几乎都是
   一面强调时代政治对人的迫害,几乎所有被迫害的人都是无辜的,不幸的,或是写在残酷政
   治环境和严酷的生活环境中那么一份纯朴的发现,惟有《一个人的圣经》,同时用一个转身
   的自省视角,用尖锐、冷静近于冷漠的极端写实手法,极其真切地写出了中国知识分子自身
   的脆弱、挣扎、扭曲、黑暗、悲哀、随波逐流的身心状态和生活状态,以及那一个时代、那
   个时代中国知识分子普遍的生存哲学。
     
     乘坐一辆黄色的机动三轮车到镇上,在港口中学门口下车。学校门口彩旗飘扬,红色充
   气门幅,公路上的黄底红字横幅十分抢眼。才知道今天10月10日正逢港口中学45周年校庆。
   这是一个意外的巧合。路边大幅康佳高清晰数字电视的广告上,香港影星张曼玉冲着公路上
   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微笑。放学的中学生从学校出来,那些学生衣着和城里中学生的衣着没有
   什么区别,新建的教学楼和学校的大门和当今的乡村中学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门口的“港
   口中学”那个特别的笔型标志给人几分联想。操场上的那棵乌桕树树干被虫蛀空,去年才锯
   掉。从前面对操场的那排教工宿舍也在扩建操场的时候拆掉了。看到几个刚刚参加了校庆演
   出的女孩子,她们还没有来得及卸妆,她们的样子让我联想到书中的女学生孙惠蓉。然而她
   们同小说中的孙惠蓉毫无关系。布告栏里红榜上公布了历届校友给学校的捐款,从一百元到
   一万元不等。三十年前的年轻教师现在都已退休,现在的教师大都是那个年代出生的。学校
   的校友册上有高行健先生的名字。学校年轻的教师都称呼他高老师。都知道这位高老师现在
   在法国,知道这位高老师获得了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这位高老师,是他们学校默默的骄
   傲。学校有一个爱好文学的同学组成的文学社,还有一份八开的文学小报,这份小报定期发
   表文学社同学的文学习作。在一份小报上看到这样一篇习作《礁石和沙子》:
     美丽的大海上,几座礁石矗立着,给波澜的大海平添了几分情趣,游人们在礁石攀登、
   游戏、拍照留影。谁也没有留意脚下的这些沙子。
     这时沙子感到委屈了,它忿忿不平地责问礁石:“喂!礁石。想当初我们都是一样的,
   而现在人们怎么都那么喜欢你们,对我们却不屑一顾呢?”礁石看了看身边的沙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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