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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睡觉的回忆

(七十年代的情感片段)
   
    中午时分太阳从厚厚的云里现了出来,那光焰照得人浑身刺痒。小媛闻抓过头发根的手指,手指上满是难闻的沤馊味。
    “快点干,干完回去睡觉。”木马队长直着嗓子像吆喝牲口一样地吆喝着水坝上疲惫而沉重的男人和女人。

    有人把牛牵到堤坝上,踩实堤坝上的土,那些年站在高高的地方又撒尿,还哞哞地叫。
    几个站在堤坝上倒土的女人黑着脸,白着牙哧哧地笑,木马瞪了她们一眼,踢掉了一个土疙瘩。
    木马是秃子队长的儿子,长着一头浓密的乌发。小拐子村十男九秃,木马上过初中,小拐子村的女人都喜欢他,说他长得标致。春天选队长的时候女人都往木马碗里扔豆子,木马碗里的豆子最多,木马就当队长了。
    冬天木马结婚,木马妈拿了一张红纸和一张白纸来找。她要小媛用红纸剪十个红双喜,用白纸画三幅红红绿绿的花草,贴在花板床的格子里。
    木马妈刚过四十,是风骚的女人。小拐子村的女人都很是风骚。小媛画了一幅石榴花,一幅碧桃花,一幅百子图,调了极浓极艳的颜色,木马妈满心喜欢。
    木马媳妇没有到水库上来,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小媛和堤坝上的人一样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在白亮的太阳下她希望自己变成木头桩子,一头栽倒泥里。她想吐,想把照耀在身上的阳光吐掉。
    哑巴指着天上的太阳朝小媛笑。哑巴是小拐子村最漂亮的女人,皮肤比不晒太阳,不吹风的城里女人还白。她头发和眼睛都是栗色的,男知青都讲,哑巴的血统里有外国传教士的种。
    小媛又抓头,看自己满是黑垢的指甲。哑巴嫂又咧嘴、又摇头。小媛看到哑巴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发髻上缠绕的白头绳变成了跟泥土一样的颜色。哑巴的男人冬天刚死掉,整个一个春天,几乎每个不下雨的夜晚哑巴都到男人的坟头上呃呃地哭。哑巴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哑巴朝小媛打手势,小媛看不懂,哑巴对她笑笑,挑着笆箕朝坝下走去,堤坝全是大大小小的脚印,哑巴的脚很大,是平脚板。
    木马挑着空担子从小媛身边过,小媛问木马:“干完了是不是回村?”
    木马说:“不回,就在附近村子里歇着,上面叫干的时候你再干。”
    小媛刚到小拐子村的时候,木马经常到知青房子里来说笑,自从当了队长以后,脸上的神情就和他秃子爹一样了。问他为什么不到知青房子里来玩。他说,成大人了。问是不是因为当了队长。他眨了眨说,结了婚十八岁就是大人,不结婚八十岁也是小人。木马是虚二十岁结的婚。
   
    小拐子村离水库有二十里地,那天匆忙,拿着锹,挑着笆箕就出来了。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根本就顾不上拿换洗衣服。这会小媛穿着脏衣服非常难受。
    整个大队,就小媛一个知青到水库上来。前天夜里县里干部来水库堤坝上来视察水情的时候,对小媛讲了许多鼓励和赞扬的话。此刻小媛希望自己能像条小虫子一样蜷缩在一片绿叶下面睡觉。
    大概是因为太阳出来的缘故,堤坝上的男男女女疲惫的脸上又绽开了笑意。小媛听到女人站在堤坝上扯着破锣的嗓门说话。
    “喂,木马讲,你们快点干,干完去睡觉。”
    女人们大声说话。她们把塑料雨衣脱掉了,穿着圆领衫,穿着海泽蓝小褂,走起路来丰硕的乳房颤颤抖动,两个乳头尖尖地顶着衣襟。刚到乡下的时候,小媛觉得她们这样很难看,后来看习惯了,就觉得这个样子自然畅快。甚至羡慕她们的这种自由自在的状态。
    女人们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着看小媛,朝小媛放肆地笑,小媛看着阳光下的她们。女人们互相推攘着,嘻嘻哈哈地重复着“干完去睡觉”这句话。在小拐子坟老社员讲许多话都是双关的。大姑娘不能讲“棍子”,不能讲“插”,不能讲“舒坦”,不能讲“快活”。
    一个吃饭,一个睡觉,都是小拐子村社员最喜欢的事情。一提到吃饭和睡觉,男人女人的眼睛都会闪出异样的光彩。小拐子村的男人女人都喜欢上河工。一来可以放开肚皮吃生产队的粮食,二来可以集体睡觉。木马妈是小拐子村最来事的女人。
    这次上河工却不像以往,那天早晨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脸都是青灰的,拼死活命地往堤坝上抬土打桩垒草包,整个公社每个生产队都有人在堤坝上干活,木马说,水库破堤,半个县的人都要被水冲到长江里去喂鱼。水库堤坝比地面高出十丈,水库里的水到堤坝的顶只差三尺。小媛不觉得害怕,站在堤坝上老是想着水冲破堤坝排山倒海的样子。
    女人们尖着嗓子在堤坝上大喊:“快干,快干,干完睡觉。”
    男人们也笑,脸色依 黑黯,疲乏,紧张。他们瞪着红眼睛看女人,小媛顺着男人的目光看,看到女人们扭动的腰肢和不知疲倦的屁股。
    木马站在堤坝上,白色的汗背心已经变成泥黄色的。
    木马还没有结婚的时候,村上的放荡的女人都想和他睡觉。她们谈论木马的头发,说木马的头发像黑丝线一样光滑,她们谈论木马黝黑的皮肤,说木马身上的肉捏都掐不动,她们说让童男子摸过奶子,奶子就会疯长。她们老是争论木马是不是童男子的问题,一些人说木马已经不是童男子了,一些人说木马看人的目光还不蝎虎。成大人的男人的眼睛是蝎虎的。
    阳光蒸发着男人女人身上汗水和雨水。每一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沤馊味。小媛很想洗头洗澡,然后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她站在堤坝西面的土坡上朝西看,树阴里有一座红砖红瓦的红房子。
    木马派两个女人到山林村会计家去铺麦秸。那两个女人很高兴,连滚带爬地下了堤坝。她们到会计家去用麦秸铺成大通铺。
    “叫烧饭的人快一点。”木马朝两个女人喊道。
    那两个女人拖长了声音快活地“ 嗳 ”道。
    小媛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吃的饭的,好像前天夜里县里来人视察过以后。这会她觉得洗澡换衣服睡觉比吃饭更重要。
    红砖红瓦的红房子是知青的家,那房子的墙壁上用自石灰刷了很显眼的标语:“扎根农村干革命”。小媛不喜欢“扎根”两个字,“扎根”就意味着在农村结婚。山林村有三个男知青,去年调走了一个。还有一个长久住在城里不到乡下来。常住在乡下的是一个外号叫“大瘪”的老知青。小媛和他在公社搞诗歌擂台赛的时候认识的。他是六六届老高三的,年龄比小媛大许多。他的头发很长,梳成毛主席去安源的发式,脸上的胡子黑乎乎的一片。有一次他对小媛讲如何“押韵”的问题,小媛心不在焉地盯着他的下巴看,觉得他下巴上的胡子像山坡上修割过的草。
    大瘪笑着说:“思想集中。”
    小媛问他:“人家为什么叫你大瘪?大瘪这个外号和你很不相称,你又不瘦,嘴又不瘪……”
    他板着脸:“小丫头,不准乱叫外号,我比你大一个放牛娃的年纪。”
    大瘪以前有一个女朋友,是同班的女同学。后来那个女知青调回城了,大瘪就和她吹了,是大瘪先提出和她吹的。不到一年大瘪的女朋友就和一个工人师傅结婚了,别人讲起这事的时候,大瘪总是无所谓地笑笑,一句话也不说。有人说是大瘪甩那个女学生的。有人说,不甩怎么办,女的回了城,总要跟人的。
    大瘪有一本天蓝色塑料封面的本子,本子里抄了许多外国小说里有关爱情描写的句子,最美的句子还用红笔在下面划上了波浪线。因为大瘪不苟言笑,小媛是有点畏怯大瘪。这会儿大瘪也许回城躲夏天了。
    哑巴嫂呃呃地跟小媛打着手势,她轮廓很深的脸和浓密的眼睫毛曲线的身体都显出她的洋味。小媛在一本苏联小说里过一页插图,一个脸模和哑巴相似相似的女人站在集体农庄的向日葵旁。小媛看懂了哑巴的意思:天晴了,她非常高兴,想回去看看家里的两个娃。小媛全起双手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式,她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她不累。哑巴不哑而是聋。有时她看别人讲话嘴动,她也嘴动,发出短促的呃呃的声音,别人笑,她也笑。那天一个劈雷落地,所有的人都吓得面如土色,就她没有一丝害怕的样子。
    小媛接二连三地打呵欠,堤坝变得很高很高,高到了高不可攀的程度。小媛想睡觉。哪怕蜷缩在泥泞里睡一会也好,她希望这个世界上到处是床。
    木马妈走到小媛的面前说:“小媛姑娘,你到会计家歇着去,过会就要吃饭了。”
    木马先前就跟小媛讲了,叫小媛去歇着,小媛不肯,小媛有小媛的打算,她想“火线”入党,以后“招工”、“招考”的时候比别人优先。
    小媛看到木马妈的裤子后面,印出了大大小小的暗红色的血迹。小媛告诉她,裤子脏了。她羞涩地笑笑用手抓了抓裤裆,小媛叫她用雨衣围在腰间遮挡遮挡。她说,没事。
    在小拐子村,女人一结过婚就变得无所顾忌起来。这一点连放牛的小孩都知道。他们骑在牛背上,看见地埂上有女人走来就唱,没有结婚是金奶子,结过婚的是银奶子,生过娃的是狗奶子。
    小媛的肩膀和腿早已麻木了,除了沉重别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她又朝树阴里的那座红房子望。如果大瘪回城了,她就要和老社员睡大通铺了。
    把麦秸铺在房子里,铺成大通铺,合衣睡在麦秸上,几十个男人女人睡在一起,而且还头靠头,要是这样爬也得爬回小拐子村睡觉。
    木马吹哨子了,听到哨声响的那一刹那小媛不知是轻松还是更加沉重。一阵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胃里空空的,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
    老社员说,雨水加汗水焐在身上会焐出虱子种来的。小媛感到身上有千千万万的虱子在爬动。她慢慢地朝西面的土坡走去。脚上的胶鞋破了一条寸把长的口子,泥水从口子里灌了进去,滑溜溜的。看坡上的树影,黑色的树影偏斜在泥泞中。大约十一点钟不到的样子。她向树荫簇拥的红房子走去,拄着锹,肩上的空担子晃晃荡荡。
    红房子的门是敞开着的。大瘪坐在堂屋里的一张小爬凳上看一本厚厚的小说,他穿着白色汗背心,蓝卡其田径短裤和一双旧海绵拖鞋。一副又干净又凉爽的样子。
    他看见小媛,赶忙站起来说:“你来上河工的?”
    小媛笑笑,说:“抗洪。”想走进去。
    大瘪站起来微微俯视着小媛,说:“把挑子扔在外面。”人就进了里屋。
    小媛的衣服上全是泥,像个泥猴,她把挑子扔在门外,走进堂屋。大瘪套上了一条长裤从里屋出来。
    “你没有到坝上去?”小媛问他。
    “没有。”他平平淡淡地回答。
    “堤坝上就我一个知青。”小媛无不自豪地说。
    大瘪用嘲讽的目光盯着小媛脸看了一会儿说:“这表现够了。”
    小媛笑笑。
   “老社员都到你们队会计家去了,我就到你这里来了。”
   “你应该跟他们一起去。”
   大瘪从水缸里往脸盆里舀水。又从一只盛着凉茶瓦钵倒了一碗凉茶。
   “他们在你们队会计家打通铺。”小媛说。喝凉茶,这茶清凉甘甜。
   “你就到我这里来了?我这里没有通铺。”大瘪满眼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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