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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倪娅和倪娅的潇洒

倪娅站在新街口大华电影院门口看炒美国爆米花,突然听到有人尖声尖气的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眯起眼,看到耀眼的阳光下站着阿姗。
    阿姗两弯黑细的眉扬得很高。
    倪娅看阿珊梦幻般的眼,看阿珊披肩的乌发,看阿珊耳朵边用五彩橡皮圈束着一根莫名其妙的小辫子,看阿珊身上那件绿得像树叶一样的短衫,看阿珊那件短短的黑裙。倪娅竟忘了和阿珊打招呼。
    阿姗一脸轻松很明快的笑。
    她觉得奇怪,阿姗为什么总是这么开心。

    “你买东西?”她木头木脑地问阿珊。
    “一定要买东西才到街上来?”阿珊娇滴滴的声音很刺耳,引得过路的人都朝她看。
    上次梅问倪娅,你最喜欢做的事是什么?倪娅告诉梅,逛街。梅说有三次看见倪娅在街上吃双色冰淇淋,还有两次吃羊肉串。倪娅说,人在无聊无事的时候才逛街。梅也说是,梅无聊地时候也总是用逛街来打发时间。
    倪娅看阿姗颈上挂着的挂件,一根红得发亮的尼龙细绳穿着一粒蓝珠珠、一粒白珠珠、一粒红珠珠、一片金色的方纸片、一颗枣核雕成的老人头。阿珊总是做出和别人不同的样子。
    “人觉得很无聊的时候到街上来走走也很有意思,看看街上的人。”阿姗轻飘飘地说话。
    “你也有很无聊的时候?”
    阿姗微蹙着眉哀叹:“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年龄已经很大的时候就会常常有很无聊的时候。”
    “你有多大? 你很大了?”
    “都二十六了。”
    倪娅用手遮挡眼前的阳光,脑子一片空白。过了二十五年龄就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焦虑和恐惧。
    “我有许多男朋友,还有许多女朋友,大家在一起玩得很好。过去我有一个男朋友,后来我感到专跟一个人玩很无聊,就疏远他了。”阿珊的声音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汽车的噪音中。
    倪娅看见阿姗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把玩胸口的挂件。想到上次吃了阿珊的冰淇淋就说:“你在这里站一会。”她给了卖美国爆米花的人两元钱,那人给了她两袋爆米花,装爆米花的纸袋很好看,白底上面印着蓝色的小花,糊成了一个圆锥体。
    倪娅把一袋爆米花递给阿姗。
    阿姗接过玉米花笑着问倪娅:“你也喜欢吃美国爆米花?”
    倪娅想了想说:“谈不上喜欢,全是一种心情,白白的,脆脆的,无拘无束。”
    “也是。”阿姗的声音又变得恹恹的。
    倪娅和阿姗一粒接一粒地吃爆米花,在树影斑驳的人行道上慢悠悠地走。爆米花快吃完的时候倪娅问阿姗:“梅怎么没有和你一块儿出来逛街?”
    “梅失恋了。”阿珊尖声尖气的说。
    “我最怕听到谁谁失恋的消息。”倪娅也夸张起来。
   “我们单位的一个女同事问我,你怎么不结婚,我说,不想,我对她说,你才二十四岁就变成了婆婆妈妈的样子,离三十还有六年,就已经是黄脸婆了。她说,我有男人,我有儿子。我说,男人还要看是什么等级的男人,儿子还要看是什么等级的儿子……”
   阿姗滔滔不绝,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不好意思地朝倪娅笑笑,不说了。
    到了一个可以转弯的路口,倪娅对阿姗扯谎说:“马上要到一个朋友家去借书。”
    阿珊耸了耸肩说:“真遗憾。”
   “下次再陪你逛。”倪娅感到轻松。临走时问阿珊:“你是什么血型?”
   阿姗告诉她:“B型。”
    整个一个晚上倪娅都在研究一本关于血型和性格,以及爱情的书。书上说B型人的爱情很多,但往往不得长久,东方男人往往不喜欢B型女子,认为她们轻浮。她和阿珊是一样的血型。
    后来一连好多天倪娅都没有看到阿姗。
   
   
    梅确实失恋了,梅爱上了一个瘦高文雅风头十足的外号叫“小东西”的男人。小东西比梅小三岁,小东西和倪娅在一个公司。
   梅爱小东西爱得很痴很铁。梅因为爱小东西,而恨那些围在小东西周围转的女孩。梅认为阿姗也经常围在小东西转。有一次,梅皱着眉头对阿珊说,小东西就是被那些骚颠颠的女孩带坏的。阿珊很不以然:“你以为带就带得坏啦?”
   小东西曾在阿珊面前说了一些梅的坏话,阿珊为了证明自己和小东西之间没有那回事,就把小东西的话告诉了梅,梅不信,拉阿珊到小东西那里对证,气得小东西两个小时抽掉了一包香烟。
    这些话都是一个从前和梅极要好的男人告诉倪娅的,这人和梅同岁,也和倪娅在一个公司上班。这人脸模子比小东西标致,身材也比小东西性感,脸上气色有红是白。就是风度不及小东西。最可惜的是,他已婚。因为有小东西做比照,倪娅给了他一个绰号叫:“这小子”。这小子极能搬弄张三李四王五的闲话。倪娅对这小子本无坏印象,但是自从有几次她看见这小子带孩子上幼儿园那种兢兢业业尽父道的模样,看到他在菜市场挑东拣西尽夫道的样子,就觉得他很没劲,总是带着嘲讽的笑意听他搬弄是非。这小子话题的广泛,除了搬弄大女人小女子,还搬弄跳舞,搬弄流行歌曲,搬弄纯正的BBC英语,搬弄美国俚语,搬弄一切国内外的流行国内外的时尚。每当他神采飞扬的时候,倪娅总是联想到他在老婆面前低三下四的样子,在家烧菜煮饭的样子,想到他在菜场买菜挑三拣四把萝卜往尼龙丝兜里放的样子。
    前些时候每天中午刚吃过饭,这小子就到倪娅办公室来吹牛,谈话间倪娅发现这小子的脚很大,和他那张奶油脸极不相称。
    这小子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倪娅办公桌旁边。眼睛乌溜溜的盯着倪娅看。办公室里只有他和倪娅,这小子眉飞色舞放肆地高谈阔论,谈到梅一激动就结巴起来。
    “那小妞,挺,挺线条,按照,西,西方的标准,绝对,的魅力。”
    倪娅想梅穿网球裙的样子,穿牛仔短裤的样子,穿束腰彩条连衣裙的样子,穿日本式短背心的样子,极少看到年轻的女人像梅那么既苗条又丰满、匀称。
    “中国人只看脸,看上面三十公分,至于,下面的线、线条,去他妈的。”
    倪娅傻忽忽地笑。笑够了,促狭地问:“你怎么没有和梅结婚?”
    “这个——”这小子叠着二郎腿,晃荡着大脚,一脸不自然的样子。
    倪娅觉得小东西风度很好。小东西鼻梁上架着的宽边眼镜很好。小东西那脸似是而非的含蓄表情很好。倪娅把脸转向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叶金黄的银杏树。这树的上半段沐浴在阳光里,下半段在阴影中。
    “你,你想到什么啦?”
    “没什么。”倪娅朝这小子笑笑。
    这小子站起来对倪娅做了一个很滑稽的飞吻动作,就离开了倪娅的办公室。
    第二天中午这小子又来了,问倪娅有没有看见他昨天离开这里时做的动作。
    倪娅说:“没有。”
    这小子努力做出有魅力样子的笑,说:“你应该看到的。”
    “没有看到。”倪娅两手捂着发烫的脸说。
    这之后的一个礼拜,这小子天天中午到倪娅办公室来,吹在大学里的恋爱经历,吹那些大大小小的风流事件的细节。吹累了就盯着倪娅看。突然他惊奇地叫道:“哈,你手臂在阳光下是金色的。”
    倪娅看自己的手臂。
    那扇大玻璃窗敞开着,阳光又明媚又温暖,倪娅看见自己手臂上的汗毛被明媚温暖的阳光染成了金色,也惊讶不已。
    这小子问:“你看过医学书吗?”
    倪娅答道:“我不看医学书,医学书上的那些插图很怕人。”
    一听到倪娅讲怕人,这小子两眼闪闪发亮:“你知道备皮这回事吗?”
    “不知道”
    “备皮,就是在开刀以前把皮肤上的汗毛统统用剃刀剃掉。”
    “不是吹的,我亲眼看过备皮。我老婆生小孩的时候,医生把她下身的毛都剃掉了。”这小子又讲了很多关于备皮的细节,直到上班时间到了,才离开倪娅的办公室。
    下午倪娅到门诊部去,经过外科的时候,还想这小子讲的备皮剃毛的事情。她不想上班找了一位熟人医生开病假条。
    倪娅在家里休了一个礼拜的病假,再来上班的时候,新调来的科长找她谈话了。
    “你过来一下。”新科长用手指在她的办公桌上敲了三下。
    倪娅站起来,跟他到科长办公室去。
    新科长的模样不难看,只是脸上的表情很刻板。他先彬彬有礼地询问了几句,然后咳嗽了两声就变得严厉起来。
    “下个季度我们就要搞定员定岗,像你这样老告病假很成问题的。”
    倪娅不吭声,眼睛看着新科长桌子上的一只小小的塑料瓶子,瓶子上贴有小小的银纸标签,标签上印了一排细密的黑字。
    “没有定到员、定到岗的人做什么呢?”倪娅做出什么也不懂的样子问。
    “拿百分之七十的工资,作为待业人员回家。”新科长权威地抬起头,用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视倪娅。
    新科长用红铅笔在文件上画了两个圈。
    “就这事,知道了,我可以走了?”
    “可以。”
    倪娅退出了新科长的办公室,决定好好上几天班,做做样子。
   
   
    “我真羡慕你。”柳琴手里织着一件小人的毛线衣。
    柳琴把毛衣织成一条蓝一条白的海魂式样。她脸蛮瘦削,身体却蛮结实,她有,因为插了好多年的队,婚结得迟,四十岁了小孩才上小学。
    “你一个人过得开心,像我们烦得要命,一回家进了厨房就不得出来。”
    柳琴哀哀怨怨地诉苦,宝蓝色的羊毛衫把她的脸衬托得微黄。
    “过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没有结婚也很快活的,那时候人真傻,又不知道怎么个快活法,糊里湖涂地浪费了许多时间。”
    倪娅同情地看着柳琴,听她讲厌烦的话。柳琴是个容易满足的人,要是她的小孩不生病,不住医院,心情还蛮好,去年她男人去了一趟日本,买了几件日本的家用电器,那阵子她的脸色青春得像幸福的少女。
    柳琴平时没有坑人的坏心眼,嘴也不翻三弄四,倪娅认为她是一个好女人。
    “人活在世界上总是要烦心的,等我活到你这么大岁数的时候也是要受苦的。”倪娅安慰她。
    “不见得。”柳琴说:“我们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吃苦,苦到现在还不如人。”
    整天坐在办公室的日子是很无聊的日子,头头们一个星期开两个会,党员们一个星期学习半天,下面的人在这个两天半里可以溜到别的办公室去打牌,下围棋,再不就把门关起来织毛衣,还有三天半像呆子一样地坐着,有事情来了忙一阵,忙完了又没事了。
    “新来的科长找我谈过话了。”倪娅还是忍不住把窝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谈了些什么?”柳琴问。她依然飞快地织毛衣,刚才织蓝线,这会又换成了白线。
    “说下个季度要搞定员定岗,还说我很成问题。看来他已经把我算在富余人员里面了。”
    “你知道定多少编制?”柳琴停下后,神色紧张地问倪娅。
    倪娅摇摇头说:“不知道。”
    柳琴像木偶一样地愣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看着倪娅。
    “你不用发愁,不会裁到你的,你工作蛮好,为人也蛮好。”倪娅安慰她。
    “不见得。”
    柳琴没有心思织毛衣了,草草地把毛线卷起来放到办公桌的小柜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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