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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蛾子

几十年前这里是荒芜的坟地。建眼前这座厂房的时候从地下挖出了几百只装着尸骨的蓝花瓷瓮。夏天的傍晚雷暴雨到来之前,有人看见几百缕白色的烟柱直往天上窜。阴雨绵绵的春夜,上夜班的人看见过许多柳絮一样的幽灵在惨白的灯光下飘浮。这些怪物发出嘤嘤的哭声和浪浪的笑声。它们扒在凸凹不平的墙壁上交配,背上闪着蓝光。有人说不是幽灵是蛾子。车间党支部书记也证明说是蛾子。
    厂房落成后,这里死过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有人看她回来过,还听到她自言自语说话。在这个车间工作的人个个气色晦黯,男女青年结婚后全生女孩。环境保护局的人来过检测了多项数据得出结论:一切正常。可这里的人还是疑疑惑惑。
    小库房面积不大,只有十二平米,四壁用油漆刷成黯淡的蓝色。靠墙放了四张冰冷的铁架子。北面有一扇门和一眼城门形的窗洞正对大车间。上班时间那眼城门形的窗洞是打开的。黑糊糊的像一只怪兽的独眼。小库房的南面是一扇装着铁栏栅的大窗户。窗外是林园的地盘。倚窗长着一棵古里八怪的阔叶柳。再往那边去就是一片三角枫和苦楝混杂生长的林带。站在树林里往这边看,青石红砖垒起的墙,黑黑的一排窗,像绿叶下卧着的一条刺毛虫。厂内的地势高,厂外的地势低,围墙砌得很高很高。若不是配电房高耸的避雷针和高压输电网,真有人会以为这里是牢房。党支部办公室、车间主任办公室、调度室、管理组办公室、技术组办公室、车间管理机构全设在这排房子里。铁栅栏是为了安全才装上的。
    小库房的库工是汪秀。她从供销科库房调来之前犯过错误。有一次,晚上她在库房值班和一个有妇之夫的复员军人干事,被保卫科的人当场促住。对于一个犯了失身错误的年轻女工,领导和群众有责任监督她改正错误,才把小库房安排在这里的。
    汪秀背对着南窗坐着。低着头,眼睫毛很黑很密,一排乌亮柔软的刘海齐崭崭的刷在额前,白白的鹅蛋脸上细看已经有了几根浅浅的皱纹。

    水泥地上印着她黑黑的侧影。
    春天的阳光温存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颈项,不知羞耻地撩起衣服,抚摸她的脊背,挑逗她的欲望。
    过了三月,汪秀又长了一岁,整三十二了。女人一过二十五,年龄就刷刷地朝上跑,丝毫不留情。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有时候真是度日如年。厂里统计大青年,发了一张表格给她。碰巧那几天得了肠炎,一天要跑四、五趟厕所,草纸用光了便随手拿了这张纸代替。她没有填表,女工委员也没有来收这张表。她的事人人知道,早无所谓了。
    昨天下午下班的时候,全车间的人都聚集在楼梯口等待“翻牌”。厂里搞管理改革,每个车间都做了考勤箱,每人每天翻牌两次,早晨翻成红的,晚上翻成绿的。那个外号叫“卫队长”的工程师怪话最多。叫他“卫队长”因为他的脸模子像电影《列宁在十月》里的那个卫队长。他憋着奶油国语念了几句打油诗,眼睛直往年轻女工的怀里睃。
    “春天到,猫儿叫,砖头瓦砾也要跳三跳……”
    男工笑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女工相互推攮尖叫。
    人们体内情欲被一声声笑骂激活了,眼睛像猫头鹰一样地发亮起来。
    汪秀凝视着蓝色的墙壁,脸上一阵阵一发热。一个尖细地声音在她耳边回响:“春天到,春天到,……”她的身体像被猫爪子搔一样难受,上个月那男人回家探亲去了。他老是把要同家里的女人离婚的话挂在嘴上,这话他已经讲了十四年,可十四年来他年年都回家探亲,年年说离,年年都没有离成。人到了这一步,不往前走也得往前走,只要能同那个男人在一起,她汪秀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是那么一件事,谁不知道,谁身子没有感觉,谁又不做。昨天上午她到工具科库房领东西的时候,看到那男人的背影,他回来了。
    吴春香铁着脸站在一旁看着聚集在车间门口等待翻牌下班的工人。她是刚刚从厂部机构调整调下来的干部。组织科长找她谈话的时候说:“党委集体研究决定任命她到第七车间当党支部书记。”她心里有数得很,上面用这种办法把她踢出厂部党委办公室。她本来坚决不肯下到车间里来,但回家和丈夫一商量,车间支部书记是正科级等于定了级,先干着再说。这回理顺工资,她的工资就是按正科级套的。
    本来她想一上任就烧三把火的。
    女工上班时间织毛衣,三四十岁的男工夜里忙多了性事,一上班就靠在墙角呼呼大睡。二十来岁的小青工成天后里捧着书,想考什么文凭证书,准备将来人员流动。
    她召开了几次车间大会,宣布了二十条劳动纪律,凡是违反劳动纪律的人,一律扣奖金。车间里的年轻工人不买账,有人把一行文乎乎的字写在黑板报的边角上。“
    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人不贪财,何以财诱之。”
    她把这些字记在笔记本上,回家问丈夫,才知道其中的意思。
    成人高考报名开始以后,车间里十几个年轻工人找她在申请报告上签字,她一概拒绝,要签就签“不同意”。后来这些人联名写了辞职报告,有记者采访了。她挨了厂里的刮。“到处是屎,是茅坑,一步走不好踩上去臭不可闻,还能用竹竿去搅和?这么无疑是引火烧身。”好心的老工人这么对她说。
    “据说那个死掉的女人腮巴上也有颗痣。”
    “也是左边?”
    “死人的魂附在她身上了……”
    吴春香挤在交通车里,听工人车间里的工人不指名地议论她,恨不得把车顶上的塑料扶手捏成粉末。汽车冷不伶丁地刹车,她差点跌倒。回到家,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走到大衣镜前,惶恐地看镜子里的自己。镜中女人左脸上腮巴上有一颗痣。她对着镜子脱衣服,把脱下来的衣服扔在床上。当她伸手去解内衣扣子的时候,门铃响了,女儿放学回来了,又慌乱地把衣服一件件地穿上去开门。近来她常常莫名其妙地恐惧。想那些被砸碎的蓝花瓷瓮和关于蛾子的各种传说。每天下班以后,尽量不单独留在办公室。
    三支光的台灯亮着微蓝的光,汪秀穿着胸罩和三角裤坐在镜子前做头发,脊背像只粉蛾子。她讨厌新来的书记吴春香,但又有点害怕她,不光因为吴春香手里有权。吴春香脸上有一颗黑痣。看到那个女鬼的人说,那女鬼脸上也有颗黑痣,黑痣生的地方都和吴春香一样。汪秀没有见过脸上生着黑痣的女鬼,但她遇到过一件怪事。去年清明节是星期天,她在车间加班,车间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钳工在抢修一台机床。外面阴雨绵绵,车间里的高压水银灯白光显阴森森的,她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车间中间,挥着手臂激动地说话:“所有的年轻姑娘们要提高警惕,把裤带子勒勒紧。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能放松,要自觉抵制腐朽思想的进攻。”她听到很多女工叽叽喳喳地说话。有人说:“先问问她自己裤带子勒紧了没有?”
    讲话的女人笑着朝她走来,用冰凉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拧了一下。她吓得用力推上了黑色的电闸。尖利的电铃声响彻空荡荡的车间。电铃声比那女人的样子更怕人,她用发抖的手把电闸拉了下来。铃声停了,车间里静得怕人。那边传来了几个男工粗犷的骂声:“小女人,吃饱了,撑得慌。春天到了,那逼没得人日,痒得难受……”“你怎么知道人家没得人日……”
    汪秀回想这件事,越觉得蹊跷,疑惑是梦,一连十几次到调度员那里去查加班记录。她的好朋友梅娟也一口咬定,那天她是加班的。还找了那几个男工来作证。为这事她三天没有同梅娟说话。
    吴春香刚到车间不久就找她谈过话。“车间里的群众反映,你跟他的关系还没有断,至于到什么程度,你自己心中有数,我们也不好多说。人家有妻女,有儿子,你跟他这么搞有什么意思,要他跟妻子离婚,跟你结婚,你去当后妈?再说他也不一定有这种想法,男人都有占便宜的心理,你应该设身处地为别人想一想,一个快到四十岁乡下女人被丈夫抛弃,你忍心?舆论就要把你压死。虽说现在大龄女青年多,但诚心诚意想找,还是找得到的。条件可以放低,又不是二十来岁的黄花闺女,我认识一个五十岁的寡妇最近结婚了。”
    春天万物复苏,女人的身体对季节敏感。昨天下班后,汪秀到浴室去洗了一把澡。晚上等他一直等到十二点。她第一次干那种事的时候才十八岁。以前她不知道男人的那家伙能站立起来,厂医院针灸科有一张针灸图,图上是一个男人的躯体,那物是下垂的。他说服了她好久,她才同意他那物进去。他是农村人。有两个站出来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儿子。老婆的块头很大,脸膛微紫,眼泡常年肿着。这女人的劲很大,指甲尖利。有一回,她在厂门口碰到汪秀,一头扑了上去。汪秀的头发被她揪掉了许多,脸上也被抓了七、八道血痕。手腕上被掐了两块深深的紫斑。那次她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上班。那年他们的事败露,保卫科专门为她办了半个月的学习班。只要她把事情推到他身上,她马上就能得到原谅的。可她却咬定是自己叫他来陪睡的。说,因为每天夜里都看见许多蓝荧荧的圆圈和粉白色的蛾子围着自己飞,发出嗡嗡的叫声,很害怕。她受到了开除团籍的处分。当时觉得很难过,事情过去十年,再想就是小事一桩。入那个团有什么用?年龄一过还不就什么都不是。
    原来这间女工宿舍住四个人,后来那三个女工陆续结婚了,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她要在这里住多久?不知道的。那男人经常来过夜。夜里男人没有来。她失望得把被子和枕头统统掀到了地上,第二天她才知道,那女人从乡下跟来了。
    梅娟抱着三个饭盒站在小库房外面。她从窗洞里看见汪秀歪着头在打盹,就故意把纤维板钉的门踢得蓬蓬响。
    “踢你妈的魂!”汪秀打了个哈欠骂道,倦意朦胧地站起来开门。梅娟进来后,她又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梅娟看了汪秀一眼,把三只饭盒放在桌子上,又从铁架子最下层的柳条匾子里拿出一只肮脏的棉套子,把三只饭盒放进套子里焐着。
    十点四十五分,车间里的高音喇叭开始播放音乐,梅娟“唿啦”一下把窗板拉上了。软软地坐在墙角那只铺着报纸的木板箱上叹了口气。这两天来月经,人乏力得很。她靠着墙壁,墙壁深处的凉气慢慢地渗透了她的全身。瞌睡是传染的。她也打了一个呵欠。但想到晚上要到“夜大”去听课,只得提起精神从口袋里摸出一本抄着名词解释的小本子。上班时间不准看书是吴春香定下来的纪律。本子不是书。看本子不算违反纪律。去年她参加成人高考,考上了文秘专业。一些原先准备看她笑话的人嘴一歪说:“业余精神病发作,三十二岁的女人自费上夜大,三年熬出来,谁要这把岁数的老女人做秘书?”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书读出来做什么,只是想要一个读书的过程。她与汪秀不同,她一切都按照正常的样子生活,到了厂里规定结婚的年龄,经人介绍,找了一个丈夫。丈夫是军人又是共产党员。她自己当过劳动模范,也算是匹配。
    十年前,厂里扩建车间,她带领了一帮年轻女工吃在车间,住在车间,星期天也不回家。有一次,她在生产线上干了三天三夜,嘴唇四周长满泡疹。第四天到市里开会,上台发言的时候嗓子突然失声。厂党委书记走上台去对各厂来的先进代表说:“梅娟同志在生产线上干了三天三夜,一个小时之前,她还坚持在生产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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