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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看到一束强光》
·读书札记《那夜我看到一束强光》卷首语 那个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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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帕斯捷尔纳克•政治•文学
·22.幼稚话题:关于作家意识
·23.走路的人错了 ?
·24.一个时代的女性符号
读《一个人的圣经》
·1.自由的鸟儿与不自由的鸟儿
·2.莫非一个败笔
·3.游离文本的感想
·5.成年人的秘密
·6.绝望不在此时此刻
·7.魔鬼阅读
·8.对比
·9.药•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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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堵阻碍传统阅读的高墙
·12.天堂在女人的洞穴里
·13.那一片土地
·14.祖国与自由
·15.失眠夜的呓语
·16.你可以很细致地看那些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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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文字中的画面•音乐•舞台
·19.六月夜晚
·20.也说“无根”与“飘零”
·21.梦,又是梦
·有人在山林间高喊(二零零三年修改后记)
·在绿色的山道上——2002年福州之行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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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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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后中国知识分子的市井生活——关于长篇小说《凯斯酒吧》的简短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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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笔记:图书馆里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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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手记:定格流水

影子
   眼前的景色也不会再有。就像十五年前沿江而上,顺流而下的那种心境已经不复存在。
   十几年前坐在江边看船,写这样的文字:要嫁给船上的汉子,在天光水影间做爱,在波滔汹涌中生三个孩子。

   喜欢水,喜欢在长江上航行,喜欢在江上航行看两岸移动的绿色风光,喜欢看大块的云影投影在水面上的样子,看阴影那边连着天际闪动的白光,这抹来自水天的光辉如可望而不可即的神圣希望。那些闪动着白色羽翼的鸟儿,它们飞翔的姿态让人联想到自由和舒展的音乐。它们在水面上滑翔挑逗过往船只,也可以在很高的空中藐视宽阔的河流,或是浮游在很远的阳光跳动的水面上歇息。神秘的黑色江猪,在波涛中时现时没,只能看到它们憨厚的脊背,看不到它们的面目。它们是狡黠的偷情者。有鸟,有江猪就有鱼。记得小时候坐轮船,看到船员在船舷边挂一个小小的鱼网,到港,拎起鱼网,网中有活蹦乱跳的小鱼。
   默认浑浊。我是喝这波涛滚滚浑浊的江水长大的。喜欢这水浑浊得坦荡,浑浊得裸露,浑浊得一泻千里。把它想成衣裳褛烂汉子,执着张开双臂奋力奔向自由的海洋。逆流而上,在他的身体上航行,划开他的胸膛,看他那颗沧桑的心。
   他是落寞的。在哗哗的水声中觉得本该有一部属于他的音乐,却没有。他被剥夺得只有形而上的浪花和旋涡,没有水鸟,没有江猪,甚至一只燕雀也不曾见到。捕鱼的船在落日的中晚归已是梦中的剪影。
   进入湖北境内,看到几只在江边草甸上吃草的牛羊。西斜的阳光照耀在它们身上,向它们挥手呼喊。无论这些畜生是否抬头看我,我都向它们挥手,向它们呼喊。
   (2001年秋天写于江渝号船舱 )
   船上生活
   舱里的水池是坏的,老鼠在甲板上窜,床单里爬出了一只小蟑螂。床单很脏,红白相间彩条已经发灰。舱里住的都是回川的打工仔和打工妹,其实我也和他们也差不多,是无业游民。他们打牌,逗笑,抽烟。还有一对男女众目睽睽之下相拥在窄小的床上躺着。夜里船舱两边的门窗密闭,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去洗手间的时候,看到一些人在走道上裹着肮脏的被子席地而睡。印象中船上的三等舱和火车的卧铺车厢差不多。可眼前的三等舱就是这么差。地上全是瓜子壳。床下有几个倒在地上的空啤酒瓶。舱里的电视总是开着,播放电视剧。整个剧情模仿日本文艺剧的情节,虚假得让人恶心。女主角总是用不耐烦的声音反问:“你为什么要这样?!”重音总是落在“这样”上。恨不得对她大喊:“为什么不能这样?!”
   为了夜里能睡个好觉,不得不去重签二等舱的票。
   舱内并不豪华,仅仅是整洁、安静、相对宽敞而已。乘坐二等舱的人很少。一个舱里两个铺位,被子床单枕头都是洁白的。我一个人住两个铺位的房间。二等舱的票价是三等舱的一倍还多,比软卧的火车票贵一些。一扇拉着窗帘的玻璃门把嘈杂、肮脏、喧闹、贫穷隔外面,同时也把最真实生活隔在了外面。
   太阳正在西下,江面上有运货船队过。有条船上栽种了几盆鸡冠花,那花的花冠在夕阳中红得像火一样。除了船尾翻动的浪花和烟囱里冒出的那抹蓝烟,再没有别的景象,除了马达突突的声响和江水哗哗的声响再也没有别的声响。(2001年秋于江渝号)
   午后的芦苇
   说江中间的水是主流,两岸辽阔的土地是什么?更为广大的天空是什么?海洋没有主流,只有日月造成的潮汐现象。如果人以自己为圆心,以自己的视野和感受为半径,就没有边缘之说。
   岸边是绿色的芦荡,这些植物生命力顽强,只要有可以扎根的土壤,它们就能够生长。午后风中的芦苇,每一片叶子都像一面旗帜在阳光下闪烁。
   把手臂伸向阳光,手臂也在阳光闪烁。想自己有旗帜的。我的旗帜不是红色的,而是像天空大海一样是蓝色的,像晚霞一样是妃色,像树和芦苇一样是绿色的;像岸上的土地一样是黄色的。
   隔壁船舱的一位八十岁老人说:长江已经变成了一条毒江。
   傍晚,他一直站在船头上看落日,江风吹拂着他白发。他是抗日战争时代的大学生,那个时候就参加了革命,后来因为工作总是乘飞机飞来飞去,将近五十年没有乘坐轮船。老人去年在欧洲住了半年,在德国、奥地利、法国的朋友家轮流住。说,那里是高度文明、文化、富裕的社会,人们的公德意识、责任感、以及完整的社会保障体系、社会尊重每一个人的意愿,完全是一个理想社会。
   老人自言自语:你没有见过战争,我们牺牲了很多同志……历史,正史是不可信的,贪官太多,穷人太多……只要有募捐,我就把多余的养老金捐掉。
   船上开始播放《悲惨世界》的录音剪辑。一个深沉的男中音旁白道:这些人因为贫困而绝望,因为绝望而走向反动……
   不认为这是巧合。
   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浑浊的江面上波光粼粼。我不敢正视老人的眼睛。
   江堤上的火光
   湿润的夜空里弥漫着干草燃烧的味道,看到江堤上跳动着一片一片的火光。火光与辽阔的夜色中显得微小零散。燃烧的清香和跳动的火光都让人感到土地的拥抱,感到宁静。船在航行,水声哗哗。甲板上居然有蝼蛄在啾啾地鸣叫。江中除了航标灯和偶然相遇的运货船队的灯光,再也没有别的亮光。
   电视有三个频道,一个在转播新闻,一个在播放电视剧,还有一个在回顾那些革命歌曲。那些年代的革命无处不在。革命没有错,不是所有的革命和革新都摧毁文明和文化,无论“狂飙突进”“法国大革命”还是“明治维新”都给那些国家的文化艺术带来飞升。
   隔壁船舱住着一个年轻的美国人,他收听半导体收音机的中文广播。他是懂汉语的,却始终对人说美语。整个下午我没有到船头的甲板上去,他一个人呆在那里看风景、录像、喝啤酒、记旅行笔记。
   一位老人走到我的船舱门口来和我说话,我请他坐下。老人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人很瘦,没有门牙。一双眼睛闪烁着深邃的光亮。他是参加过渡江战役的老人,是“二野”的老战士,和董存瑞是同乡。
   “南京渡江纪念碑就是为我们造的。渡江那年我才二十岁,1950年冬天坐皮筏子到重庆……”老人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是那个时代。他瞥了一眼电视画面:“现在的电视假、丑、恶。浮夸风比1958年还严重。你不知道1958年的浮夸,一亩地哪能长那么多粮食?上下一片叫好声。1959年饿死人了,还不让说。我说了,把我定成右倾,抹掉了党籍,下放农场劳改,一个月吃十八斤粮食。 我一个最要好的朋友被发配到西藏去修路……我们都是说真话的人……我们有什么错?那么多人饿死,还不让说?董存瑞用手托着炸药把敌人的碉堡炸了,我连说真话都不敢?革命为什么?为了饿死人?彭德怀最了不起……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看透了……这个党里的渣滓太多……农民起义,做皇帝……那么多的穷人……那些农民真苦,没有文化不识字,被蒙被骗,下岗的工人,工人离开了工厂能干什么……这个船的船员每顿只吃一个菜,服务员一个月只拿几百元工资,效益不好……社会主义,中国特色……我这一辈子……就是说真话……我是一个快要燃烧烬的火炬……”老人声音低缓,时而低沉,时而叹息,一支接一支地抽香烟。
   老人患有严重的失眠症。我不敢多问那些沉重的往事。
   凌晨2点船靠岸了,停靠码头是城陵矶。隔壁船舱的那个美国青年下船了,他要去岳阳楼。独自在中国旅游对他来说是一个了不起的经历,他可以在深夜独自走进中国的一个陌生城市,他很难理解真正的中国、中国文化和中国的革命,就连他那个年纪的中国青年也很难说清楚中国的过去和现在是怎么一会事。(2001年秋江渝号)
   漂泊在阳光下
     
   大江转弯的地方江面变得宽阔。江水光滑得像绸缎一样。记忆中江水就是黄色的,眼前比那个时候更黄更稠黄河。而坐在火车上看过黄河,黄河则像一条流淌着泥浆的小沟从眼前掠过。长江的未来是不是也要像黄河?我没有看过蓝色的大海,我看到的海都是黄色的。那黄和这黄都是国画颜料中的赭石加水调出来的色。
   江中有一圈一圈特别平静水面,平静的下面是一个个大旋涡。若不是江滩上绿色的芦苇和江堤上新栽种的树,眼前的江荒凉得真像噩梦中的景色。
     十五年前顺江而上,顺江而下。当时因为阿城的小说,文坛掀起寻根热。用“掀起”这个词一点也不过分,老老小小的作家们纷纷出游寻根。似乎作家们的根都在长江中上游。新建好的葛洲坝也是一景。实在没有觉得那坝有什么好看的,一堆水泥建筑毫无美感。唯一的冲动就是船浮到和坝一样高的时候想跨过船舷跳到坝上去,想这个动作是可以设计在什么动作片里。想到激烈的枪战和有关大坝的惊险场面,那时施瓦辛格的电影还没有到中国来,不敢把心里的话说给同行的人听,他们都很正经。
   当年船上的人说,以后长江是一条死水,不会有鱼了。长江里的鱼是洄游的,坝挡住鱼的路。三门峡断了黄河的风水,这坝用不了十年就可以知道结果。说话人语气哀叹。八十年代的人没有钱,却有很多忧国忧民情结。
     那年在西陵峡,顺着鲫鱼背一样的礁石走到江中间,决定再次到三峡,不是寻根,也不是采风。只想最后看一眼那些将要永久埋没在水底的石头。
     轮船是早上停靠宜昌码头的,艾冬和宜昌的作家朋友在码头等我,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停在路边,他们帮我把背包放到车上。吃过早饭,驱车直奔三峡大坝工地,这一天像做了一个白日梦。 (2001年秋黄柏河边 )
   浮光掠影的白日梦
   色庞大无比的水泥建筑裸露阳光下白得刺眼。下面的汽车像爬虫,人如蚂蚁。身旁窜动各种肤色、各种颜色头发和各种颜色眼睛的人,闻到各种人身上发出来的各种气味。他们为什么到这里来?来看这个庞然大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或许这是一个壮举,但在核能发电普遍应用的今天,还能算奇迹么。
   《百年孤独》里的 “马孔多镇”居民总是自以为是的。
   人们千里迢迢地跑到在这里来留影,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留影?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留影?举着摄像机和照相机拍什么?我厌恶周围各种肤色的人,他们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让我感到耻辱。心情变得很坏。我厌恶我自己。如果有鞭子我要鞭笞自己。
   没有见过这么蓝的天空。晶亮蓝色原本属于这里的船夫、渔民和山民的。同来的朋友指点给我看:这里,这里,那里,那里,全要淹掉了……以后水在那个位置上……我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远处是绿色的山峦,那山上种植着桔树。以前那里都是人家……他说。我说,知道,那些人家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那里是他们的家园,他们的根,他们的祖先都在那绿色的山峦上……他们,你们,我们,这些人,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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