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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心丽文集
·王心丽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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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健:文学的理由
《那夜我看到一束强光》
·读书札记《那夜我看到一束强光》卷首语 那个秋夜
·读《灵山》1.进入
·2.一个熟悉的陌生作家
·3.生疏的记忆
·4.徘徊阅读
·5.惶惑
·6.生活节选
·7、荒诞写作
·8.混沌阅读
·9.自由在何处
·10.文字中的背影
·11.模糊印象与没有主义
· 12.阅读引起的梦境
·13.孤独的目光
·14.感应
·15.穿越
·16.结构的思考
·17.“禅宗逸韵”与“裸体运动”
·18.那些女人都来自幻觉?
·读《灵山》19.对自己说
·20.小说中的男性角度
·21.帕斯捷尔纳克•政治•文学
·22.幼稚话题:关于作家意识
·23.走路的人错了 ?
·24.一个时代的女性符号
读《一个人的圣经》
·1.自由的鸟儿与不自由的鸟儿
·2.莫非一个败笔
·3.游离文本的感想
·5.成年人的秘密
·6.绝望不在此时此刻
·7.魔鬼阅读
·8.对比
·9.药•写作
·10.没有明天
·11.一堵阻碍传统阅读的高墙
·12.天堂在女人的洞穴里
·13.那一片土地
·14.祖国与自由
·15.失眠夜的呓语
·16.你可以很细致地看那些风景
· 17.一个隐秘的情结
·18.文字中的画面•音乐•舞台
·19.六月夜晚
·20.也说“无根”与“飘零”
·21.梦,又是梦
·有人在山林间高喊(二零零三年修改后记)
·在绿色的山道上——2002年福州之行随感
·旅行手记:定格流水
中短篇小说集《不安分的春天》
·1树影幢幢的郊外
·短篇小说•老歌
·2林间的草地
·短篇小说•蛾子
·3他的代号叫巫山
·短篇小说•快乐咖啡馆
·4车窗上有两个太阳
·短篇小说•火苗不再颤抖
·5那个雨夜很想做爱
·短篇小说•有一个温暖的秋夜
·6幸福的剪影
·短篇小说•倪娅和倪娅的潇洒
·7纯情是一把刀子
·短篇小说•陆阿香
·8天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中篇小说•老轩和玉茹的故事
·9杀死肉身的欲望
·短篇小说•睡觉的回忆
·10荒原上的红色轨迹
·短篇小说•忘川是一条河
·11.中篇小说•桉子的爱情生活和情敌霞
·王心丽:十五年:一个写作轮回
·一次极端写实的寻找
·一个少女的残酷爱情——关于长篇小说《陌生世界》的简要说明
·1989年后中国知识分子的市井生活——关于长篇小说《凯斯酒吧》的简短说明
·我的写作与网络
·冬日笔记:图书馆里的思考
·冬日笔记:这夜失眠
·冬日笔记:文学以外的经历
·早春札记:失身、失语的人们
·塔尖与桥孔的造化
·林晓女性速写
·他把风景搞到了地下——南京先锋书店印象点滴
·浮华尘世中的一泓明净秋水——为《开卷》五周年而写
·仰望夜空,想生活和钱……
·开卷先锋我的书房
·读海派文字《人书俱老》之感想
·我的写作经历 (连载)1--8
·交流与理解的艺术——走进南京书衣坊
·雨中闲话书衣坊
·夏日午后读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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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堂在女人的洞穴里

   
   
    这小说断断续续读了两个月。
    对小说文字的感觉和开始阅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觉得进入极端写实的《一个人的圣经》和进入扑朔迷离的《灵山》一样难。
   

   《灵山》文字像山间的迷雾,沿着那些文字行走人像悬浮在迷雾中。那些文字是那样细腻,阴柔,缱绻,触摸不到转折的棱角。诗一样的韵味、神秘的巫文化和飘渺的禅宗逸韵交织在一起。梦境、回忆、幻觉混合,若虚若实的灵山之路,随着你、我、他、她的角度变幻的情境场景,困惑、茫然的情绪,一而再,再而三的自我拷问,走出死亡阴影的庆幸解脱,和暂时离开北京和文学圈说不上的轻松或是无奈。那种天地间的空旷,文字间的空灵,形散而神不散的中国画卷式篇章结构。在两性关系的描写上,女人只有形体,声音和触摸感,而没名没姓没脸没目的朦胧……都是那样的不易进入。你抓不住那些云雾状态的文字。你不易看清那些文字的背面是什么,那些文字透光而不透明。
   
    阅读《一个人的圣经》同样感到游离。但不是阅读《灵山》时的抓不住、看不清状态下的走神,而是被刺,被撞,被阻碍的停顿。 文字间的“漂浮”变成了“放逐”和“放纵”。逃亡到“灵山的幻境”变成了逃亡到“生命的本体”,从漂浮在云中,到沉没在水底。让时间、回忆的流水,夹带着垃圾、泥沙、枯叶和丢弃物,从自己的身边,身上,头顶湍湍流过,这就是《一个人的圣经》中的风景。
   
    你不是龙,不是虫,非此非彼,那不是便是你,那不是也不是否定,不如说是一种现实,一条痕迹,一番消耗,一种结果,在耗尽和死亡之前,你不过是生命的一个消息,对于不是的一番表现和言说。
   
    这就是那段涂抹着阴影印在小说封底的文字。这些文字是一个没有祖国、没有主义的逃亡作家,对正在经历的生活极端写实的描述。
    《一个人的圣经》摆脱了《灵山》中那种没完没了的自我拷问。作家已经不再需要自我拷问了。无论怎样拷问自己都是没有意义的,他已经彻底走出了“主义”的阴影。
   
    尽管作家是用“你”和“他”来指代那个不停诉说的“我”,但是这个“你”和那个“他”已经没有视角上的变化。就像一个滔滔不绝说了很多话的人,厌倦了那个不尽人意的“我”。或者解释为:自虐、自渎地把那个记忆中的“我”消灭掉。 在《一个人的圣经》里随处都可以触摸到生硬的转折,和粗糙的棱角。但这样的生硬和粗糙又不是“阴柔”的对面“阳刚”。 在那些没有女性身影和没有性爱关系的段落里,随处可以看到焦躁,粗鲁,无情,沮丧的划痕,以及宣泄似的涂抹,所有最坏的心境和情绪都可以找到。这种恶劣的心态和情绪最后膨胀到否定一切过去时态,抛弃一切过去时态,直达虚无的终极。
   
   两年后,为了修改这部写于两年前的读书札记,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午后,带着高行健先生的《没有主义》到半坡村咖啡吧去看书。去咖啡吧看书不是为了追求情调,而是无奈。自从小小的房间里放了电脑,就没有书桌了。要看书只得另找地方。我把这个叫做流浪阅读。
   我想在那些不同年月写作的论文中,找到从《灵山》到《一个人的圣经》的变化轨迹。我在这本书里标上阅读记号,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阅读页码,以及每一篇文字的写作时间。关于文学,我以为高行健先生在“中国流亡文学的困境”(一九九二年六月),和与诗人杨炼的对话“流亡使我们获得了什么?” (一九九三年九月)两篇文章中阐述得非常本质,非常透彻。这是两个低沉的话题。是作家流亡,逃离了政治体制限制,主义文学制约,离开了轰轰烈烈的关注,以及那个体制曾给予的种种生活优惠,成为卖画养活文学的作家之后的思考。这些文字是一九八九那个激烈年代过去三年之后一个流亡作家痛定思痛的思考,大陆中国对文学作品的出版限制依然如故,作家站在没有国界的自由写作的地平线上,对文学冷静悲壮的思考。
   
   我谈自己,不代表他人,更何况也代表不了。我所以甘心流亡,无须回避,只因为寻求表述的自由。我表述,我才存在。我非常清楚我现今的作品,除了国内国外若干朋友和几位研究中国文学的西方学者之外,读者寥寥,倘得以翻译出版,只能说承蒙厚爱。我一本《灵山》写了七年,稿费不及我写这本书化掉的烟钱。台湾的出版社来的结账单注明,一年来只卖掉九十二册。我讲的是事实,并且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我甚至认为这更接近文学的本性。
    文学原本不是谋生的手段,唐诗宋词当时都不卖钱,施耐庵写《水浒传》供友人一乐,曹雪芹修《石头记》为的自己。不把文学作为一种事业来做,而作为一种生活方式,且不管言不言政治,似乎更为纯净。因此,我枉自以为,中国当代文学,也不管流亡海外与否,换言之,也不以国门内外为界,只要还用汉语,一不理会政治压力,二不屈从市场趣味,尽自写下去,作品仍会源源不断,怕的只是作家自己,三心二意耐不住寂寞。
   时髦和主义,同强加在作家身上的政治压力一样,都是文学自由创作的障碍。后者是他人外加的,前者则来自作家自己。我不认可什么主义,虽然有的研究者出于做学问的角度,时而把我纳入先锋派,时而又成了寻根派,现代主义,存在主义,后现代主义,以及归于荒诞,其实我的东西有时又非常现实,只不过不成其为主义。
   
    《没有主义》“中国流亡文学的困境”P111。
   
    《一个人的圣经》是一位流亡欧洲的大陆中国的作家,经过一九八九年的幻灭,痛定思痛的作品,是一个人极度压抑之后的完全释放,是无主义状态下的自由放逐。除了文学,除了那个把文学视为生活作家本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他把整个自己呈现在这些文字中,所有的思想行为都是赤裸裸的不加修饰,不加遮掩。摆脱了一切阴影再也不要朦胧,再也不要迷雾和薄纱遮掩。
    小说是按照作家原始思维状态记录下来的。在没有主义的世界,现有的任何理论都无法阐释这样一种噩梦式的写作:仓促混乱,断断续续,时而躁热,时而冷凝,时而理念,时而欲念…… 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全崩溃了。
    一个思想曾被强奸没有祖国的逃亡的作家,同那个没有祖国的、少女时代身体曾被中年画家诱奸的犹太女人邂逅,经过了四天三夜的灵魂胶着的身体胶着,与其说做爱不如说互慰。过去受虐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们。那个“他”送走了马格丽特之后,在绕道穿行在人群中,深感寂寞地呓语道:
   
    《一个人的圣经》第16章 P143。P144。
   
    你横竖不是基督,你不必牺牲自己来点醒别人,也不可能复活,要紧的是,就着现世好好地活着。
    ……
    你说,马格丽特,心里对她说,新人是一个可怕的童话。如今你再也不必洗心革面,清除错误和罪过。那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的君子国,那全新的社会不过是一个巨大的骗局,好将这个原本不清楚、混沌不堪、说不清自己行为同时也活生生的人一下子质疑,失去存在的根据。
    你要说的是,马格丽特,她也不用清洗自己,无须忏悔,也不可能重新再活一次,她就是她,恰如你就是你!
    是女人给你注入了生命,天堂在女人的洞穴里。不管是母亲还是婊子。你宁愿堕落在幽暗混沌之中,不装君子,或是新人和圣徒。
    ……
    你无可抱怨,享受生命当然也付出了代价,又有什么是无价的?除了谎言和屁话。你应该把你的经历诉诸文字,留下你生命的痕迹,也就如同射出的精液,亵渎这个世界,不也给你带来快感?
    它压迫了你,你如此回报,再公平也不过。
   
   这些句子可以堪称华文文学的经典句子。
    在二十世纪的华文文学中,有哪位作家像高行健先生这么极端写实地,把传统文学、文化、人生哲学、道德准则和认知彻底解构?有哪位作家像高行健先生这样,把幻灭当作新生?把认可沉湎欲望的人生等同认可真理?从而把自渎、自虐升华为对“主义”的批判。有哪位作家能这样,把灵魂与肉体的命题不加遮掩地推到了终极?!快意地呼喊道:天堂在女人的洞穴里!正这个漂亮的极致,把他推向他所梦幻的境界,他成功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大智大慧的精彩。
    读者若是想从《一个人的圣经》中找到和自己希望相近的希望,那么得到的只能是失望。作家的这些文字是为完全幻灭的自己而写,是为那个和他一样没有祖国的犹太女人而写,是极端写实,完全审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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