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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彼/此
本书共十二余万字,分为三个部分:
彼(过去时)——人性中极端的状态,沌净与邪恶。相当于是一部成年人的童话。偏向于优美、梦幻的描述。是超验的存在。
/(彼与此之间)——相对应的是文化、历史以及历史与文化之间的交叉点:什么样的历史必定会产生出什么样的文化。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语言是历史的必然对称”。以记叙为主。是串连起历史与现实的一条可靠线索。是经验的存在。
此(现在时)——生存中的具体问题。责任、义务、承担、追求、理想、成功、权力、欲望、贪婪,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变异、异化、混合、交媾,而产生出的现实之怪胎。文体多为经验性叙述、阐释及议论。是经验的此在。
本书对人性及人生,产生出深深的绝望,如果你仍对生活抱有美好的幻想,慎入。
·彼/此
·彼——一篇找不到历史对称的文本
·/——一场现实中的人与事
·此——寻找历史与现实之间的交叉点
·历史与文学创作—再读汪建辉长篇小说《中国地图》
·等待另一只鞋子·一直向北走(舞台文学剧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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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纪念文章《十四年》――那些我认识的人:第二卷

第二卷
   [连胜来地下找我]

   我第一次看见连胜是在地下。他从地上下来,脸上还有一些阳光的影子,他走路的样子,和年轻而又饱经风霜的脸有着一定的煽动力。他问:谁是老汪?我说:我就是。他主动的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说:我就是24个通缉犯之一。我知道这个通缉与八九年那次运动有关。
   他说:我叫连胜。当时的外高联主席。
   我说:我知道,那时就听说过你。
   他显得有些激动,问:听谁说起?
   我说:宁道静。(关于宁道静和连胜的关系,我想放到后面来说,现在只说地下的我们。)
   沉默了一下,这会儿我有时间来仔细看一眼他。一幅无边框眼镜将他的脸修饰的有一些文质彬彬的感觉,因为那眼镜丝毫也不夸张,像是经过精心挑选般,精致地遮盖在他年青的脸上,还保留有一些从外面带进来的阳光的影子,幽灵一般发着光。
   他的脸精神的让人很容易想起那些伟大的事业,因为如果没有理想的普照,他的脸上一定闪烁不出太阳的光。我说,好一个青春少年,现在在干啥?他说,我是一个逃犯。我问,一直到现在他们还在找你?我可是早就没事了。他说:我是一个思想上的逃犯,永远都在突围。
   逃吧。逃吧。
   监狱只是一个概念,你想它有多大就多大,
   你想它多小就多小。
   逃吧。逃吧。
   只要你逃跑,那么监狱就永远在你的身后。
   (这是我在他出现之前,才在一篇名为《越狱》的小说中写下的。)
   望着他脸上的阳光,我问:外面是晴天?
   他说:唉呀,我还真没在意,没有去管什么阴天、晴天,反正我的心永远是阴天。
   我说:没关系,反正阴天跟晴天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出去。已经一个月了,我呆在这地下室里写着各种文字,唯一的阳光就是从外面来的朋友们给我捎来的。他们坐在我的面前对我说,外面的天空真好,干净得像是玻璃一样。接下来,又说以前不是这样叙述的,而是这样来叙述:玻璃像天空一样透明。这样看来生活、自然、时代、历史确实是在变化的,不,不只是变化那么简单,而是在转变,翻过来,完全地翻过来,假的变为真,真的变为假……
   我还在说着,抬眼一看,他不在了。正奇怪地四下看。他又风扑扑的进来了说:我才出去看了是晴天,就像是法国电影里巴黎的街头一样,有好多人坐在街沿上喝茶。
   我说:你太认真了。让我想起一句话,怕就怕‘认真’二字。
   我再接着我刚才的思路说:对了,你刚才说到了电影。以前的影视作品是还原生活,演员要去体验生活,要尽量地像那个生活的原型;现在的影视作品是,演员在作态、表演及尽之夸张,而后是追星族们去模仿那些明星,将他们的一些表演动作人为的生硬的复制到生活中来。变了完全变了。变天了。
   我这人就是这样,思绪一来了,就绵绵不绝,也不管别人从什么地方进怎样地切入进来。
   我接着说:比如美国的电影《教父》,在这部电影之前,黑社会的老大都像农民一样朴素、实用;有了电影《教父》以后,黑社会的老大们仿佛找到了一个样板,全都在模仿。现在的黑社会的老大们,全部像教父那样,甚至连声音都模仿的一模一样。这就是典型的,智慧介入了负面的阶级,而使那些负面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具有美学的价值。
   后面的这一段,连胜显然是听懂了,他说:那些独裁的统治阶级也是这样,随着知识的不断注入,变得越来伪善,越来越有专权的技巧。他们有人还恬不知耻地从西方的一些民主先驱那里学来了一些光明磊落的动作,与风趣幽默的习惯,生硬地重复、表演,真让人恶心。
   舒服,到位,一拍即合。我马上觉得他是朋友。把他让进了我的房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凳子。桌子上有一叠稿子,它们默默地在那里证明着,在这个地下室,我并没有被黑暗埋没,而是在写。我心底有些得意,嘴上却一点也不在意地说:随便写点东西。说着便将它们理好,放到一边。
   在腾出来的地方,现在是一杯茶。冒着热气。我们知道,如果有足够的水蒸汽,那么这间小小的屋子将变成为一个桑拿浴室,只不过一个小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不足以造成那样大的氛围。作这样的比喻只不过是想说明,连胜目前所做的事不会改变什么,更不会有什么结果。可是他却不这么认为,他说专制政权如果就在杯子里呢,他只有那么大的范围,那么,那里面就已经是桑拿浴室了。
   我知道任何事物都至少可以有两种观点。比如现在,所处的视点不同,得出的结论就不同;我们两个人的视点的不同是:一个站在杯子的里面,一个站在杯子的外面。
   再比方,日心说和地心说都是正确的。一个是站在地球上看太阳,一个是站在太阳上看地球。结果取决于你站在哪里。
   一个是现象,一个是本质。
   您要些什么?请各取所需。
   自由?这是这个样子的吗?
   茶,在慢慢变冷。大桑拿浴室和小桑拿浴室都不存在了。我们的话题也就此结束。最后,我在送走他时,问:是谁让你到这儿来找我的?
   他答:宁道静。
   又是她――宁道静。
   [宁道静在广场上碰到了连胜]
   看来,不得不再次急迫地来讲宁道静。那是在1989年春天,我正在租住的小屋里写诗,拥挤的屋子里,地上拥挤着一堆被揉皱的纸团。
   借此干脆将那首诗抄录下来让大家看一看,以证明我曾经是一个诗人(虽然说我从牢中出来后就不写诗了。是廖亦武的一句话让我羞于写诗。他说:有一个犹太诗人说:自奥斯维辛之后犹太人写诗是耻辱的。他说:我把它改成:自八九之后中国人写诗是耻辱的):
   《石头》
   (之一)
   这世界太大,失去了便永远无法复得
   一种白色的虚无。有人呼吁‘不要’就是最大的富有
   我若无其事,让所有的时间从指间飞逝
   时值秋天
   指缝外面天空亮得如此纯净;我看见未来的路还长
   没有颜色的阳光照射出我的影子
   在地下。我知道那是自我
   爬虫一样在地上爬行
   温文的唇无法触及他的额头而未来带着炫目的爱情永不褪色
   正如回想往昔,她的眼睛偶尔站在窗前
   这就是美丽的风景
   窗内反射出一块石头的形状
   击碎了她的瞳仁
   苍天如洗大地如染。于是我摸索着拉上窗帘
   变为石头
   (之二)
   任何超越都是对现实的逃避
   窗上的影子是我还是影子,影子在玻璃上还是在玻璃外或是在玻璃内
   一个人对着窗子朗颂他的诗歌
   ‘让生活淹没我的足迹
   寻找的后面是忘却
   ……我们走罢……’
   洪水淹没了一些石头,一只手臂伸进水里
   拾起石头
   天空便有一只受伤的鸟
   天空中挣扎的鸟还在挣扎着
   又一颗石头在向它靠近。暮色遮掩着悲剧
   (之三)
   我思考着身边的每一件事物
   比如这一夜找不到月亮,而日历又丢失
   如同离开一个地方接近你而又看不见你。月亮是块大石头
   在夜晚的寂静中倾泄一种永远也找不到的东西
   我走近了她们不动我走开了她们不动
   那夜我徘徊了很久,无法进入睡梦中
   那夜找不到一种亲近她的方法
   地球淹没了月亮
   有一个故事在球体上旋转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于是石头藏起了石头
   (之四)
   一幕悲剧在舞台上演
   台上的人在动,台下的人不动。人们流着泪
   感到:悲剧永远在故事之中
   ‘他们忘掉了自己’
   选择一个时刻走出剧场,四周很静,空无一物
   关于人,关于历史,能说些什么呢
   心灵深处的羔羊向天边滚移。在它们远去的时候
   选择一块石头,坐在上面。看着羊群,看着羊群洪水般穿过栅栏
   洪水冲塌了堤坝,淹没着石头
   我们
   或是岸上的石头或是水中的石头或是手里的石头……
   宁道静匆匆地推门进来说:革命了,革命了。她的脸上发着光。我说:你不会在做梦吧?她说:真的,我才从广场上回来,那里到处都是人,还打起是标语。看着她的样子并不像是在说谎,但是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我没有相信她,或是说,并没有跟她到广场上去。那个革命的第一夜就这样错过了。
   那一天宁道静关上门后就走了。可以断定她是在那一天夜里遇到连胜的,因为以后的日子我们几乎都是在一起,一起出门,一起到广场上去参加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
   我是这样想的:那天晚上宁道静离开了我住的地方后,就径直地去了广场。一路上有很多人都在向广场的方向赶,从他们的神情上来看像是去完成一项什么庄严的任务。从她身边经过的汽车也在响着喇叭,表示着敬意。
   有一队学生从她的身边经过,从他们打出的横幅,她知道这些学生是‘北京航空学院’的。
   越向前人越多,人的小溪进入了人的河流,人的河流进入了人的海洋……
   在地球上最高的山峰上,有一眼泉像一粒泪水一样终于忍不住了,流了出来,它向下,沿着最低处向最低处流淌。一路上都有从最低处向最低处流淌的泪水。最低处总会有一个尽头。先不说它的尽头,那滴泪水在一个更低处遇到了第二滴泪水,形成了更大的一滴,而后又在更低处遇到了一滴。一滴、二滴、三滴、四滴……这就是我们以后看到的小溪、小河、大江及其最低处的尽头――海洋。在海洋里有很多生物,它们在地球的深渊里生长。在一大滴的水里游逸,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只须用一个字来形容:滑。
   宁道静就是在经历着这一过程,最后她进入了一个人的海洋里。那个装着人的海洋的地方叫着广场。广场的正对面有一个大大的门:天安门。
   很大,很古老的一个门。门上面悬挂着一幅巨幅照片。照片中的老人微笑着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人群。这些他看得多了。老人想起二十多年前(1966年)的那些日子。极度的风光。满眼是朝着他流泪的人群。如果不是在最低处,那将会制造出多少条河流呀。可这却是最低的地方。他想起来就想笑:在泪的海洋的上面漂浮着全是穿着草绿色衣服的人。远远望去就像是嫩绿色的禾苗刚刚插进了水田里。一阵风吹来,它们向一个方向倾倒着,像是在对他倾诉。他除了对他们挥手之外,其它的一切动作都显得无力。
   凡事都有例外。这也是他苦恼的地方。
   在人群的最外面站着一个从新疆来的老人。他是从1949年6月过后的第四天从新疆出发的,本来是想在十月一日之前赶到北京来见证一个重要的历史。在离开村庄时,村子里的张三对老人说:记住,一定要帮我看几眼,然后好好的保管着,带回来给我。村里的其他人都说:我也要,我也要。他离开村子,挥手与人们告别时喊到:都有。每个人都有。这是他们的政策。
   可是在上路时他迷路了。也许是他那时还不知道水往低处流这个原理。这一走就是近二十年,漫漫长途。终于在(1966年)这一天来到了北京。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个绿色的海洋。所有的人挥着手向一个方向倒着。像是水田里的禾苗遇到了一阵风。
   终于看见了。
   老人满足的回到了村子里,老张三已经死了。小张三代表父亲老张三来收老人帮他父亲看的那几眼。老张三临死时留下的话就是一定要把老人欠他的几眼收回来。那是他一生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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