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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彪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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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与民意——镜城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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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离谱的现实感
·35个网评员对“这鸡蛋真难吃”的不同回答(转载加编辑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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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 来 的 故 事

   
   
   下面这个故事是一次聚会上听我的朋友flyingpku讲的,我总觉得,不写下来有点儿可惜。当然,像别的故事转述者一样,少不了添油加醋的地方。为了方便,我用了第一人称和对话的方式。
   
   时间:黄昏,孩子放学后。

   地点:从东方红小学到向阳公寓的路上。
   人物:我和我八岁的儿子。简称“我”、“儿”。
   
   儿:今天老师给我们讲了很多毛主席的故事,他说毛主席是伟人,是中国人民的大救星。爸爸,什么是救星啊?
   我:就是救命恩人。
   儿:毛主席救了中国人的命?
   我:扯淡,你们老师是在胡说。你姥姥、姥爷都是被毛泽东害死的。你二爷,就是你爷爷的二哥,因为写文章批评他,被斗死了。老毛简直就是杀人狂。那几年光饿死的中国人,就三千多万。三千万什么概念?
   儿:不知道。
   我:你一个一个地数,不分黑天白天,数三千万要347天!
   儿:可老师说他好,老师应该是不会错的。
   我:为什么老师是不会错的?爸爸是不是老师?
   儿:是。
   我:爸爸有没有说错话、算错题的时候?
   儿:有。有一次你还说八八五十六呢……
   我:所以老师也有可能出错儿。没有人是永不犯错的,永远正确的不是人。
   儿:啊——
   我:再说你们这个老师太年轻,老毛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儿:可江老师也说他好啊。他都七十多岁了。还有胡校长,赵老师,还有小朱她奶奶,都说毛主席好。
   我:……
   儿:还有电视、电影上,毛主席多强啊,打一仗赢一仗,比诸葛亮都厉害。俺班女同学都夸毛主席长得帅。还有妈妈会唱那么多歌颂毛主席的歌儿……
   我:……
   儿:还有,他要是坏人的话,能把他印在钱上吗?
   我:——这个比较复杂,这么跟你讲吧:假设你们班来了一个坏蛋,这家伙联合班上几个身体最强壮的同学,称王称霸。谁不听话,不给他保护费,他就狠狠地打。而且他还不允许别人说他坏话,都得说他是最伟大最光荣最正确的优秀少年。
   儿:那我就在背后骂他,到校长那去告状。
   我:可你想想,大家都怕他怕得要命,都争着对他表忠心。你要是骂他,肯定有人向他汇报,那你就遭殃了。还有,连校长他也敢打,因为他爹是县长。
   儿:唔。
   我:他让每个同学都选他当班长。选他的,赏每人一盒果冻;不选他的,他就用毒蛇来吓唬你。于是他全票当选为班长。他姓郝,大家管他叫“郝班长”。
   儿:我知道姓郝的郝。
   我:但他不允许你们写姓郝的郝,只能写“好班长”——美好的好。
   儿:之后呢?
   我:他收保护费、欺负女孩子,有不服的,他就派打手往死里打。
   儿:那太坏了。
   我:可每个人必须好班长、好班长地叫着。每次写作文都得写上“听好班长话,跟好班长走。”否则就得倒霉。
   儿:之后呢?
   我:每个人都说他好,天天说,月月说,说得你自己都不知道他好不好了。
   儿:唔,后来呢?
   我:后来他去见马克思了——
   儿:马克思是谁?爸爸你见过吗?
   我:没有。见马克思的意思就是说他死了。但同学们还是说他好,大家都习惯了,骂他的人全被打得不敢说话了。还有些糊涂的同学从心眼儿里觉得他好。比如你们每个月都能拿到3块钱,表现好了还能拿到6块。但每个月都交10块钱保护费的事儿,你们全忘了,因为“保护费”这个词儿根本就不允许提,词典里都查不着——
   儿:但他已经死了,用不着再怕他了。
   我:可大家还是说他好。他活着的时候,大家为了溜须他,编了不少顺口溜,天天唱。比如“爹亲娘亲不如好班长亲”、“好班长思想放光芒、好班长恩情永不忘” 什么的。有一首还被当作班歌,新来的同学也都跟着唱:“我是好班长的看门狗,他让咬谁就咬谁,让咬几口咬几口”——
   儿:哈哈哈……
   我:过了几年,班级的同学没一个人认识班长了。他们对“好班长”的了解完全是听来的;他们也跟着说,跟着唱。唱着唱着,就没有人觉得他坏了,因为没一个人知道他干过的坏事儿了。
   儿:真没人知道了吗?
   我:问得好。还是有人知道。但他们在“好班长”活着的时候,只要一开口说班长坏话,就要倒霉。这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他们到今天都不敢说班长坏话。
   儿:爸爸,什么是条件反射?
   我:你小时候,爸爸每次哄你撒尿的时候,都吹口哨;后来你一听到口哨,没有尿都想撒尿了。这就叫条件反射。
   儿:嗯。
   我:还有人知道班长的丑事。比如新的班干部。但他们都是你们原来班长手下的打手,“好班长”的丑事都是通过他们干的;他们当然不说“好班长”坏了。——孩子你看,“好班长坏”,这句话就不成立。就像说大苹果小、红苹果绿一样,说着、听着都别扭。
   儿:之后呢?
   我:没了。那首“让咬几口咬几口”,现在还是你们班歌。这就是几乎所有人都在歌颂一个坏蛋的例子。就像你妈妈,她爸妈是老毛害死的,但她爱唱歌啊,一唱就是“我爱领袖毛主席”。
   儿:……我有点明白了。明天我就跟老师讲去,我还要写篇作文交上去——
   我:千万别——
   
   
   这个故事是我听来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我把它写了出来。写着写着,我不但相信它是真的,而且相信它就是自己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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