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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谁战胜过真相

   
   
   山东临沂的暴力计生运动的确表明,他们是在向人性宣战,向基本的法律底线和伦理底线宣战。(参见滕彪,《临沂计划生育调查手记》)
   在临沂的计生黑幕被逐步揭开的过程中,临沂的党政官员、各级计生人员早已开始了另一场战争:对真相的战争。
   某种靠谎言来维持的体制,在发生制度性罪行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掩盖事实、继续编造谎言;而绝不是追究犯罪、承认错误。不少人看了《调查手记》给我来信或者跟贴说多次流泪、悲愤不已;而那些读过这些文字的施暴者、犯罪者何曾为人民的苦难流过一滴泪?他们何曾在内心中有过一丝忏悔?“正确”是天然地、永远地属于他们的,道歉、忏悔、改错,在制度上会伤及他们的仕途。他们面对真相的第一反应是:毁灭它!

   
   在我们调查的过程中,维权者和被采访者遭遇各种围追堵截,不得不采取游击战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在陈光诚所在的村子里,数十人日夜守候在各个路口,明眼人监视失明者。
   在我们把真相在互联网上公开的时候,他们动员宣传部门删帖子,过滤主题词;临沂市公安局网络监察室向各个网站发出命令,要求他们把帖子撤掉。在这种淫威之下,多数论坛删除了《调查手记》、甚至禁止讨论计划生育问题。
   在我们向海外媒体披露信息的时候,他们也炮制出几篇帖子,声明他们的工作多么合法正当,说我们无中生有、造谣生事、动机不纯;当然,他们还忘不了说我们这些维权分子和法-轮-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干部哄骗村民说:“这些人是李-洪-志派来的。”
   在我们进行起诉、采取法律行动的时候,他们以种种借口推迟或阻挠立案,并且开始对村民进行收买、威胁、欺骗;他们给受害人一些赔偿,让村民按手印来推翻以前的供词,让村民说从没发生过关人打人的事情。
   在我们继续讨论、继续披露真相的时候,他们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只剩下流氓手段:到北京公然绑架陈光诚。
   他们害怕真相。
   他们阻止陈光诚出门。他们阻止外人进入陈光诚家里。他们命令司机不让陈光诚坐车。他们派人昼夜监视。他们给村子里安装路灯,防止再发生明眼人看不住盲人的事情。他们掐断陈光诚的电话。他们掐断陈光诚的网络。他们在陈光诚家设置干扰器干扰他得手机信号。他们威胁陈光诚的亲属。他们把陈光诚自己的房间变成临时监狱。
   他们限制我们开会、取消我们的在线沙龙活动、监视我们的举动、窃听我们的电话。他们拒绝接受采访。他们严防有人去调查。他们一齐向世界撒谎。
   一场揭露真相与掩盖真相的较量是一场河与坝的较量,是权利与权力的较量。一方掌握着强大的宣传工具和说谎工具,另一方则掌握着带着脚镣跳舞的互联网和自由的媒体。一方是味同嚼蜡的社论体和官样文章,一方是发自内心的呐喊和理性的分析。一方掌握着枪杆子和笔杆子,另一方掌握着腰杆子和笔杆子。一方是习惯了飞扬跋扈的握有公权力者,一方是被迫发出自己吼声的民众和正在觉醒的公民意识。
   
   临沂市苍山县的一位读者打来电话说,我们所揭露的仅仅是冰山一角,更悲惨的事情我们还没有写出来。他说到,“苍山县矿坑乡有个村子叫升平庄村,被抓到学习班的人,出来没有一个不打吊瓶的;这绝不是歌舞升平,而是鬼哭狼嚎。”他说,把刚出生的孩子用开水烫死、用其他方法弄死的情况并不少见。他还说,临沂的计生工作,一个县办学习班和滥罚款的收入就可以达到6000万到一个亿,我们估计的数字太保守了。
   他还讲了苍山县今年3月份在计划生育运动中打死人的情况。第一个被打死的村民叫吴玉立,苍山县车辋镇吴官庄村人;计生人员几乎把他打死,然后扔到河边。死人之后,全县开会要求所有老家是车辋镇的公务员做好自己亲属的工作,防止演化成群体性事件。
   关注临沂暴力计生的人越来越多,另有一些律师愿意提供法律援助;跟贴的、写评论的也越来越多;讨论也越来越深入。更难能可贵的是,一些在任的计生工作人员和曾在计生部门工作的积极分子也出来揭露真相。
   一位以前的计划生育工作者读了我的《调查手记》之后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感受;文章写得很好,我把多数段落照录下来:
   
   看了这篇文章我很难受。因为这样的故事是真实的,它几乎每天都发生在我身边,甚至比这还要残酷!这也是我厌恶计划生育工作和干这一行的人的重要原因。就在前些天,我们还进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计划生育大活动,无非是追赶逃跑户,株连九族,非法关押拘禁,有的也拷打,但因为我单位前几年因计划生育老百姓上访处理了四名干部,所以机关干部有所收敛。但也传来别的地方打死人的消息。这些都是上面默许或者授意的。
    武力的实施者在把握自己的棍子时肆意发泄着自己兽性,某些人邪恶本性的显现或许正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把父母子女或兄弟姐妹抓去关起来,男女老少关在一间屋子里几天十几天,被打的死去活来,我那个行动组就抓过一对母子,母亲还在哺乳期,小孩才三四个月;有的孕妇在临产前几天被抓来强行引产是常有的事,甚至有的生下来孩子还活着,为了不影响出生率就要把孩子活活掐死!
   你现在还没有结婚生子,当你为人父以后,你会明白我现在的感受,不,也许你永远也不会体会到一个母亲眼睁睁地看着白衣天使把置胎儿于死地的针扎进自己还在胎动的腹中或者历尽苦难生下自己的孩子却永远也见不到孩子而且确切的知道婴儿已被残忍的裹进塑料布扔进垃圾桶的感觉!如果你经历过计划生育行动,你就会明白文革时候人们为什么会那么疯狂,你甚至会明白日本鬼子当年为什么那么残无人道!人的兽性和邪恶的本质任何时候都存在身体里,只要给它们一个土壤,他们就会加倍地疯狂地生长出来!
   让我欣慰的是,终于有人注意这件事了,终于有人为未出生的胎儿呼吁人道主义了,但是,这个声音太微弱太无力了,因为是在中国,因为是计划生育,也注定了它的微弱无力:官方的报纸是不会报导的,电视台是不会报道的,民间的报纸是不敢报导的。还会有更多的胎儿在即将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死去,还会有更多的母亲承受生命不能承受的痛苦,还会有更多的猪狗不如的人披着计划生育和机关干部的外衣发泄着自己阴暗的本性。
   (——weiwei:《一位基层计划生育工作者的证言!》,转自世纪学堂)
   
   临沂的计生事件在“关天茶舍”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在被删除之前,每人几句,跟贴有数万字。mest写到(回复日期:2005-8-25 21:48:28):
   我是临沂的,上述基本属实,这里的情况我原来以为全国都这样,原来是地区特色,前几天一个乡里还出过人命,乡领导说了,告到天边也不怕,根本没人敢受理!看来只要上边有人撑腰,有些人就不把老百姓当人命!
   
   “为爱远渡重洋”写到(回复日期:2005-8-27 11:59:27): 
     当年我们县政府给我们医院下的红头文件:引产妇只许生死的,不准生活的。有些大月份引产的,标准量的利凡诺还不足以致死胎,怎么办呢?只好在第二产程往胎儿脑门注射氯化钾。有的生出来还哭,就将之闷死或放在水桶里。这也算是“杀人”吧,可是不但是合法的还是强制性的。如果医生护士胆敢违反或是让活着的婴儿被家属抢去,那么就会被以“破坏计生”的名义严重处罚。那时候县里还派了保安驻扎在我们妇产科。……虽然现在已经辞了职,但是这些残忍的场面永远难以忘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很难过。 
    
   公侠白佛写到(回复日期2005-8-30 17:34:25):
     从我接触过的不少基层乡镇干部来看,人都是有人性的,现在他们纷纷表示当年的计生工作是一场错误,不该搬家电封人房子等。不少当年当过乡镇党委书记、镇乡长的干部甚至表示这是他们一生中犯下的最大错误,但同时表示现在不愿再提这个话题。
   
   qmeizi写到(回复日期2005-8-30 11:42:45): 
   比起我们老家,这临沂还不算最黑的了。我们镇的计生办哪年不打死几个人,甭说一万了,一个子也没赔过。计划生育是国策,哪一级部门都不受理这类案子。新闻机构也一样,除非不想在大陆混饭吃了。
   
   清眉秀骨写到(回复日期2005-8-30 18:20:47): 
   年初时听说这些事情再现,当时打死也不相信(我的老家与临沂接壤,时常有些亲戚传来的)!可事实就是这个样子!十几年前是,现在也是!
   
   我相信真相会在交流中得到加强;不同的声音相互辩难、相互印证、相互参照,就可以得出接近事实的结论。可以说,真相在自由交流的过程之中。在一个互联网时代,斩断信息流、压制真相的企图能否得逞?可以通过动态网下的google数字来看:
   检索“临沂 计生”,结果是34,600项;
   检索“临沂 暴力计生”,结果是11, 100项;
   检索“临沂 野蛮计生”,结果是14,800项;
   检索“临沂计划生育调查手记”,结果是9,620项;
   检索“陈光诚 临沂计生”,结果是622项;
   检索“滕彪 临沂计生”,结果是12,700项;
   检索“陈光诚 绑架”,结果是9,320项。
   检索“陈光诚 绝食”,结果是510项。
   (检索时间为2005年9月12日16点20分;每一天检索数字都在上升。)
   
   全世界这么多人在看着临沂;看着陈光诚,看着他们把一个盲人的房间变成监狱。全世界这么多人看到了临沂计生人员的罪行和罪行后的荒唐表演。
   在《真相是如何可能的》一文中,我分析了真相产生的人性基础和社会机制。人性和生活自身要求自由、要求生活在真实之中;人性会促使人们拒绝谎言、说出真话、捍卫真相。而半开放社会的带来体制缝隙、类市场社会带来的行动空间和互联网络带来的言论阵地,使真相的声音得以传播、放大、产生示范效应。
   “假如社会的支柱是在谎言中生活,那么在真话中生活必然是对它最根本的威胁。”(哈维尔)因此旧的权力机制花费巨大的力量毁灭证据、涂改历史、炮制谎言、掩盖事实。胡平将这种后极权社会的现象极为精辟地总结为,“权力是有权者的语言, 语言是无权者的权力。”
   如果没有谁曾战胜过人性,那么也没有谁能够战胜真相。
   
   2005-9-12
   (自由亚洲电台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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