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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人性宣战—临沂计划生育调查手记之七

   
   

损失一千多元是小事,我的二儿媳妇宣布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了。


——题记

   

   很多人用“野蛮”来形容临沂的这次计生运动,我觉得“野蛮”二字远远不能显示其罪恶的程度。这种邪恶超出了违法行政、滥施暴力、疯狂敛财、迫害人权、扼杀自由的范围;它摧毁和企图摧毁的东西是民间社会的伦理基础和人之所以为人的精神基础。
   中国传统社会的一个特点是对亲情人伦的强调,尽管这与熟人社会的结构有关,但我相信即使在将来工业化、现代化程度很高之后,这种亲情关系仍然会成为中华民族的一个值得嘉许的特色,是中国人心理世界的重要一部分。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即使没有事业上的追求,那么亲情之爱完全可以成为我安身立命之所在。我可以为了亲人友人的爱和我对他们的爱而活。
   临沂计生的株连远远超过了历史上的株连。一个老党员受害者痛心地对我们说:“古代皇帝株连九族都没干过的事,让共产党给干了。”
   房仲霞的家属有22口被株连。先后被抓、被关押、被打、被收学习费的有她的婆婆、三嫂子、姐夫、侄子、侄媳妇和他们的孩子(一岁)、婆婆家的嫂子家的妹妹、亲妹妹(孕妇)、妹妹的婆婆和公公、婆家的孙子、三姨和三姨夫、三姨的孙女(不到四岁)、四姨、婶婶、舅母、五哥的小姨子、三哥的小姨子等等。只要和她有一点亲戚关系的,被发现就跑不了。这还不是最多的。很多人被抓进去好几天之后,才知道是受了哪个亲戚的牵连。
   还不至于此。除了亲戚,邻居也要遭殃。干部们执行的政策是方圆数十米乃至数百米的株连(有的推行十户联保政策,一户出了问题,十家受处罚),连户的长度,有时候说是50米,有时候说是200米或500米,有时候就干脆整个村子连坐,一人有问题,全村见人就抓。(“有问题”是村民的说法,实际上躲起来的、逃跑的人中只有极少数是超生的情况,而且按照人口与计划生育法,不能对她们实行强制堕胎;多数是为了躲避被结扎,而按照法律,采取哪一种避孕措施,应该由当事人自愿选择。)最厉害的时候很多村子没有一个人晚上敢呆在家里,连续几夜睡在田地里。堪称是法西斯式的恐怖。费县梁邱镇的门守花写到:“他们由乡镇戈壁们的工作人员临时结合在一起,号称‘计划生育工作组’不分黑白昼夜,随时随刻派车到各村逮人、抢人,一村如有一个外逃户,他们结合本村人的检举,就逮亲戚、逮邻居、逮亲戚的邻居,逮居住房屋150米之内的人,甚至整个村见人就逮,弄得百姓民不聊生、鸡犬不宁,家家户户不敢开灯,夜里在田间地头睡觉,完全跟抗战时期躲日本鬼子一样。”
   探沂镇丰厚村一位叫石明理的老军人,因儿子超生被抓;当兵的军官儿子说情之后,石老汉被放了。于是工作组就去抓他在另一个村的女儿与女婿。女婿爬上房顶从西邻居家房顶上跑了;于是抓走了西邻居季振钢。季家媳妇天天到石老汉家骂;石老汉过意不去,要求替换季振钢。工作组不肯,他在电话里听到季振钢被打的惨叫声。季家媳妇又来骂人了;善良的老汉石明理羞愤中喝下农药自杀。
   株连政策破坏了和谐的亲邻关系,是村民诚惶诚恐,怨气丛生。计生人员有时候并不是找不到他们要抓捕的对象,而是故意让亲戚、熟人带路,一来推托自己的责任(“是你侄子带我来抓的,不是我”),二来斩断血缘纽带、破坏亲邻关系、制造仇恨、分化瓦解、阻止村民联合抵抗,以利于他们更有效地开展恐怖工作。费县梁邱镇夏家沟村夏京山的故事典型体现了这点。
   
   三月初八天不亮,计生办七个人把我和我家属(媳妇)抓上车,问我,你二哥在哪?我说,他打工去了,不在家。他们撬开二哥(夏京江)家大门,看没人就出来了;打我一橡皮棍,又让我领着去抓夏京为、夏传云;夏京为被抓。又去夏传邦家,把她的儿媳妇打了,抓了。……三月初是晚上,审问我是否知道二哥去哪了。我说确实不知道。他们就拿橡皮棍打。又让被抓的曹云刚拿橡皮棍打我;我疼得受不了,大喊,范守会(梁邱镇计生干部)打我嘴不让我喊。打完我动不了了,还让我领着去抓人。到夏京发、夏京河家:每人。他们骂:“你妈了个B,哪里没人你往哪儿领!”……凌晨一点左右又去夏京江家,撬开大门,砸开屋门;京江他娘在睡觉。他们骂我:“妈个B,都八九十(岁)了”。出来砸邻居家门,没人;去后院夏传才家,没人,把玻璃全砸碎。又去夏京纯、夏京成家……张庆华(梁邱镇计生干部)这伙人说:再抓一个!我说没人了。他们说:“你妈个B,有的是人!”又下去抓了夏兴代。问我他姐妹家。一人说,他三姐夫杀猪的,不安全。另一人于是说,不去了。……去抓京江的大姐,我认不准门,他们骂:“你妈个B!弄不准。”让我喊门,我弄不准,他们揣我,拿铁棍捅我。出来人,不是京江的姐姐,是邻居,还是把她家男的拽上车了。
   
   费县石板镇板桥村的梁淑合讲:“计生办主任彭京宝嫌审讯没意思,就令我们坐在地上,把腿伸直,彭京宝教着我们怎样打邻居、怎样打亲戚,让我们互相殴打。彭京宝又嫌打得不够标准、不够狠,说我给你们做个示范。”
   
   毫无节制的株连政策已经破坏了血缘亲情和村社的伦理纽带。
   60多岁的宋花厚和她65岁的哥哥被抓去后,计生人员强迫亲兄妹二人互打。她说,她哥哥因为被关了18天,花生和羊被偷了,一些家畜饿死了,损失3000多元。“我哥哥出来之后,生我的气,一直不跟我见面。他说,你拿3000块,否则永远别来。”
   费县梁邱镇的夏兴荣说,“损失一千多元是小事,我的二儿媳妇宣布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了。她说:‘你要是不领俺的门,俺什么事也没有。我跟你断绝关系,不养你老了。’……儿女不问(不管)我,这笔帐我要跟他们(政府)算清。我儿女不问我你得问我,我指望你养老。”
   费县石板镇板桥村的裴京兰在被关押期间,计生人员强行让她带路去抓她本家的四奶奶和四姥爷。计生办的人跟他们说是裴京兰让他们去抓的。裴京兰讲,“我四奶奶和四姥爷信了他们的话,都怪我。抓到计生办,我哭得不得了。我给他们跪下说,还怪我吗?四姥爷说不怪了;四奶奶还生气。”
   金家沟村的刘西东说:“小叔子(和媳妇)生完二胎回来后,我骂他们两个;他们两个再不跟我说话了。”
   
   这就是学习班,旨在摧毁乡村社会人伦基础的学习班。它让兄妹失和、父子断交、友人反目、邻里成仇。它使和谐的乡村充满怨恨与隔阂、给纯朴的民风注入剧毒。30年前张志新被判死刑,她的亲人还被办了家属学习班,让被逼离婚的前夫和未成年的女儿、儿子表示拥护政府判决,与前妻、母亲划清界限。如今,这个文革邪灵又借着计生干部的暴行、借着极权体制的潜在之毒和被极权制度激惹出的人性之恶,继续在中国大地上逛荡。临沂计生人员的暴行不仅仅是普通的犯罪,它已经越过起码的人道底线,是在向人类宣战,向人性自身宣战。
   
   2005-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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