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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彪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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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社团的使命

   
   
   
   在中国,大学生是一个令人羡慕的群体,承载着人们太多的期望。他们有知识、有理想、有旺盛的生命活力和火热的青春激情。
   在大学校园,大学生社团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据统计,60%以上的在校学生属于一个或几个社团,而90%以上的大学生参加过由社团举办的某种活动。从中学时代的固定班级和繁重的学习任务中解脱出来,迈过18岁的门槛,大学生们很快地跨越班级、专业和年级的界限,按照自己的兴趣、特长或需求,自由地组合在一起,建立了各种各样的社团。这些社团可以分为理论学习、学术科技、文学艺术、体育健身、志愿服务、社会政治、同乡会等种类。在社团里,可以认识新朋友,和志同道合的同学交流思想,可以一起读书或打球,可以举办讲座;也可以走出校园,参加社会实践,了解中国现实。在社团里的日子往往是大学期间最难忘的经历:在社团里学到了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结识了一生都难忘的朋友。

   不过,大学生们很快就发现了社团所处的困境:经费不足,缺少场地,管理不善;尤其致命的是,处处受到学校有关部门的监视和控制,缺乏自主性。举办一个讲座或者组织一次活动,要经过层层审查,而且往往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不被批准。
   社团带给我们的这种温暖,连同这种困惑、失望或者愤怒,促使我们去思考——在当下中国,大学生社团的使命究竟是什么?
   
   我们组建或参加社团,因为我们想发展自己的个性和兴趣。正是每个个体有着不同的性格、爱好、能力和志趣,我们的世界才是丰富多彩的,我们的生活才是值得体验的。一个社会越能容纳不同的思想和生活方式,就越有灵性,也越有力量。
   我们希望生活在一个人道的、自由的社会里,但是这样一个社会要有独立人格的支撑。立国离不开立人。我们加入社团,绝不意味着我们失去自己的独立判断;我们遵守纪律,绝不意味着我们盲目服从;我们要学会妥协、学会合作、学会民主、学会团结,绝不意味着我们放弃尊严、听任人格侏儒化。接到一个命令或指示,首先想一想,它合乎程序吗?它有道理吗?我(们)的权利是否受到了侵犯?如果违抗,会有什么后果?我能不能承担这个后果?
   恰恰是有独立人格者,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团结、妥协和民主。不要去抱怨我们没有民主传统,因为只有在水里才能学会游泳,等待游泳秘诀的人或者只看游泳指南的人永远学不会游泳。大学生社团就是一个学习民主的绝佳实验室。我们是民主的学徒,但师傅就是我们自己。我们要学着去摸索:怎么竞选社团的领导人,怎么投票,怎么批评,怎么接受一个合法的选举结果,怎么制定和修改规则,怎么监督和惩罚违反纪律的人,等等。如果我们给未来的民主社会准备的全是习惯于专制而不知民主实践是何物的臣民,那么这个“未来”将永远是未来。
   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生活在一个不那么让人满意的体制之中。不过我们应该看到,这个体制仍然为我们的某种程度的自由实践留下了一些空间;更准确地说,没有铁板一块的体制,任何一个严密的制度下,我们都可以找到制度创新的可能性,我们都可以找到完善自己的独立人格和发挥自己创造力的机会。
   从来没有上天恩赐的自由,自由需要我们不断地探索,像一个在黑夜里找路的旅人。既然对自由的限制渗透了我们的日常生活,那么也让我们在日常的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中注入自由的精神吧:我不想再人云亦云、帮别人去瞒和骗,那么就说出真相;我要看一本“禁书”,那么就找来读;我要参加一个签名来表达我的态度,那么就签名;我要支持一个独立候选人,那么就帮他/她做事情;我想退出一个违背自己意愿的组织或团体,那么就退出;我不想在私下向上级打小报告,那么就拒绝。我们是自由的学徒,师傅还是我们自己。
   而这需要理性地做出判断,并且勇敢地承担后果。更多的时候,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为了做成一件事情,可以采取必要的策略、做出必要的让步,只要这种策略不违背我们的良知、这种妥协不越过我们的底线。这种智慧只有反复的实践才能发掘出来。有时候换一个题目,讲座就可以被批准;有时候换一种形式或换一个时间,活动就可以进行;有时候可以规避审查,或者有策略地对抗和挑战不合理的批准程序。我知道有些社团绕过学校而办成了讲座、座谈或者其它活动。我们也可以对既定的审查体制提出合理化建议,或者对某一次审查结果提出理智而公开的异议——除了不间断的实践、有意识的争取,我想不到扩展自由的其他途径。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大学生社团可以充分利用互联网提供的自由机会。尽管受到种种限制,但是网络时代毕竟提供了我们甚至意想不到的可能性。Email, BBS, OICQ, MSN,数字时代扩展了我们的自由,或者说,信息技术极大地增加了限制自由交流的成本,从而使分散化的、日常的、自发的自由实践成为可能,使“自由人的自由联合”成为可能。只要保持健康的心智,我们就可以真实地生活在虚拟世界中。比如“在线讲座”,由于不需要讲座人到场,也不需要听众的会集,所以有更大的灵活性。今日的社团实践指向的是明日的结社自由,而网络是社团能量的延伸,它增加了(社团的和个体的)自由实践的维度,增加了社团的开放性和丰富性。网络拉近了社团成员的距离,而社团通过网络使自身成为连接知识者与公众、连接政府与社会的桥梁。
   
   我们应该认识到,这个体制包含了我们的参与;是我们每一个人的选择和行动、而不是别的任何东西,决定了而且正在影响着体制的面目。我们应该时刻反省我们自身与体制的关联,这样才能保持一种宽容而冷静的心态,去表达、去生活、去担当。我们需要在体制的缝隙中拓展自由的空间,就从现在开始,就从我(们)做起。被称为“波兰的甘地”、“波兰的路德”的公民运动领导者亚当•米奇尼克认为,现在就应该去做你认为的好事,按照你认为的理想社会先做起来,“不是为了美好的明天,而是为了美好的今天”。在大学生社团里,我们应该而且可以创造出独立于并迥异于谎言政治的“平行结构”,并且在其中生活。Vaclav Benda用“平行结构”来指称在后极权体制下那些准备面对真实的人们所创造的“独立的社会生活”,在其中潜藏着伟大的能量:因为它源于每个个体追求尊严、自由和真实的本性。
   在一个贬低公民人格的社会里做一个负责任的现代公民,在一个压抑个性的社会里保持自己的独立和宽容精神,在一个缺乏民主的体制下开始我们的民主实践,在一个限制自由的体制下探索自由的可能性。——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在今日中国,大学生社团的使命。这也是我所理解的,中国公民和中国社团的使命。
   
   
   2004-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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