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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声中华:我的外婆

之一

   名声中华:我的外婆

    唐 夫

    我外婆的名字家喻户晓,在中国稍微多读几本书的人,对这名字的印象应是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历历在目。真不知道是歪打正着呢,还是别的原因,外婆也是农家出身,她的父辈怎么和曹雪芹想到一块。最奇怪的是,外婆的性格泼辣,干练,除了不识字以外,可能比那红楼梦中的巾帼英雄过无不及。现在你知道我说的谁了吧?

    王熙凤!

    为此,我们都“嘲笑”过外婆。可她除了茫然,就是无可奈何的自嘲:哪个生来会给自己取名哟!

    当我刚写出这题目时,眼前就有了外婆的形象:满头霜雪,月亮背脊,星星目光,佝偻步伐,摇摇摆摆在岁月年轮边缘。老了,黑黄干枯的皱纹堆满她的面容,语无伦次的唠叨充满她的口舌,阑珊摇曳的身影溢满她的目光,浑聩,癫东(重庆话意‘糊涂’),目中无人是外婆最后近乎失明的特征。外婆渐渐的瘦弱和矮小,我看不出任何美丽的痕迹。但我知道年青时的母亲和现在年近半百的妹妹仍然很漂亮。这么说,外婆年青的时候应该窈窕迷人,丰满标致。那是媒人撮合的年代,英俊而踌躇志满的外公不会有不满意的对象。

    岁月呀,可以摧毁一切,也可以营造万物,这是谁都躲不过的厄运。

    出国前,那时我住在重庆市中区忙于生意,与外婆一江之隔,往来需要一两小时,公车总是拥塞,乘船要半小时一班,有时间去看顾外婆的机会越来越少。她仍然在南岸的旧屋(虽经重修,但不理想),见她的时候,那感觉不愉快,她几乎无法直立,掂掂行步,摸模索索,癫癫巍巍,语无伦次,周而复始,动则骂人,难以相处。稀疏的白发下一双灰蒙蒙的小眼睛,几乎认识任何亲人,而又最清楚我们每人的模样和特征。她总要提到死。关于后事,她很想入土,她想象的入土当是她的另一住处,仍然活着,土地里不过是她的休息场所,她的依附。而火葬不但灰烬消逝,而且会痛,她老是这么以为。在邻里间,她与同龄老太闲吹时,还劝说不要烧,还是埋的好,她认为的死与活是阴阳之隔,除了身子不能动,体温没有,感觉还在。

    “实在不行嘛,一定要停我三天哟,等死过心了才烧哟,我怕痛!不然,我变鬼都要来抓你们,养些没得孝心的后人耶!”这是最后外婆无可奈何的托嘱,大势所趋,她只有用这般威胁来自慰。外婆总信有另外的世界,这样的意识当然来自于她记得无数的鬼神故事,是她精神生活的重要部分。

    人的老,就象深秋里悲凄的的树叶,就象蒸发干裂而叹惜的润土,就象雨打风吹后摇曳的枯藤。

    外婆一年比一年衰弱,一次比一次迷幻,一天比一天差劲。最后,她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在一个静静的夜晚,脱离了这个曾经令她欢欣,活跃,希望,激奋,留恋,淡漠,绝望了八十三个春秋的世界。那正是我在南美洲徘徊的时候,外婆走了,永远的走了,走向我再无法找到外婆的世界,再也无法见到牵着我的手仰看高高的外婆;那正是我突然意识到我的不可饶恕的过错,我甚至没有考虑处理后事,就不辞而别,那最后的日子她已经八十多岁了啊,我好糊涂,好悔恨。到南美数月之后,第六感官告诉我,外婆是行将就火(木、已不可能)。那一阵子,我几乎天天都想到她,我一封又一封信对妻子提到要去照顾外婆,为外婆洗整,理疗,她太老了。我甚至有过忧心如焚的感觉。我在天的这头,她在地的那边,我知道外婆在那脏烂的黑屋,在她的旧床上呻吟,我已经意识到她冥冥的心神脱离了形体,在太空中找到我,告诉我:她不行了,她要走了。外婆,我最想念的外婆,就象一株干枯的老树,颓然倒下,被火焚烧成灰。

    三个朝代灾难,一个比一个混蛋,一个比一个沉重,一个比一个狰狞,终于把外婆击溃。

    当我在一九九零年历经艰难,找到了理想国度,与此同时,外婆却跨入了另一个世界。是寿终正寝?无论谁活到她的年龄,都可以这么解释。但我的内心,是忏悔和祷告无法弥补的哀痛,和外婆在一起的岁月,她是我们的烛光,外婆用她的生命照耀我们,到我们走过生命的黑暗岁月,到最后我们无视外婆的生命将成灰烬。所有的自愧,所有的悼念,所有的思绪,多年积压在我内心,而今,我终于要爆发出来。

    从我醒事起,就在外婆怀抱,一根长长的背带,外婆背着我煮饭,洗衣,喂猪,种地。清晨由外婆来穿衣,夜晚依外婆睡觉,到我会走,会跑,又轮到弟弟,妹妹,弟弟,一个个象果子般的从外婆怀里,背上滚下:蹦、跳、溜、跑。又象一棵棵种子,饱受了外婆的培植,长大,有了各自的窝,各自的苗。我的一个弟弟为奶妈带成奄奄一息,后来的妹妹也是医生下了病危通知,都被外婆精心护理救活,民间的很多单方治疗办法,外婆真是良医。这医术是外婆在她生育的年代死掉自己的孩子――却被我的父亲作为攻击外婆的谬论――而总结。那仅有中医的年代,谁也无法避免的灾难和意外因素。

    外婆做事干练,泼辣,个性强。我初醒事的时候,中华民族象个打累了醉拳的疯子,得以片刻残延的宁静和瞬间的间歇。五十年代竟然有了吃饱饭的几年日子。那时外婆约接近五十岁,头发青黑,身板硬朗,一双小脚,摇曳如云,走路快,做事块,说话快,思路更快。外婆承担全部家务,担水,挑煤,缝补浆洗,吃用,以及挖种屋后的一片土地。她喂两口肥猪,一群鸡,鸭,鹅,把一家九口人(我的外公和我的父母,以及舅舅和我们四姊妹)的生活弄得舒适周全。那时的重庆市南岸区,平民居家还没有电灯。我依稀记得外婆在朦朦的油灯下,不用眼镜,一双灵巧的手飞针走线,为我们裁剪衣服,缝纳鞋底,绞柔麻绳,搓捏线团,给我们做布娃娃,温牛奶,那无穷的家务事,被外婆风卷残云似的,拂来荡去,她从早到晚忙个不停,揭开缸盖看水蓄量,走进厨房查盐米,煤是否得挑,油是否有余,一个庞大的家,给外婆整理得有条不紊。外婆种的红薯又大又嫩,包谷熟了,煮一大锅,香喷喷,热腾腾,大家啃得欢畅,客人来了招待之后又是赠送。外婆养的猪又肥又重,做香肠,熏腊肉,油荤不缺。外婆做的咸菜,美味可口,一年四季,几乎天天上桌。无论榨菜,泡菜,豆腐乳,萝卜线,那正宗的家居咸菜,也是我们童年的口福。亲戚来了,外婆杀一只鹅,母亲病后,外婆宰一只鸡,那知趣的鸭子,不知在外婆的养育下,创造了多少盐蛋,作我们早上的稀饭调味。每到我的生日,外婆悄悄煮一个鸡蛋,要我单独吃,她说长得快,就象鸡蛋那么一滚又是一年。可能弟妹们也同样如此,这事只有长大了回忆才心照不宣而又但说不妨。那时我们都围住外婆,一步不离,凡有邻居老太或外婆的熟人看到我们几个胖壮的孙子,纷纷夸口不迭,那几句羡慕话啊,那可把外婆乐的,眼睛都笑成月弯。

    最愉快的莫过于是节假生日,外婆的弟弟们,我们叫舅公,舅婆,姨公(姨婆去世早,记不得模样)和后幺姨婆,都各自带来一大家子。他们比外婆小,儿女和我们同年。我们要以长辈称呼,突然觉得矮了十八层。直呼其名,不合礼貌,真是尴尬。每逢几家亲属到齐,二十多人,好热闹,好吵喳。菜板上肥厚的大肉,磨子里旋转的豆浆,碗柜中清理的瓷器,外婆乐,我们笑,那天真是我们最痛快的时候,亲热的聚谈,亲情的欢跃,亲友的情怀,老一辈的玩笑起伏,下一辈的嘻耍闹嚷。丰盛的菜肴把餐桌列得满满,那可口的食物,填满我们肚皮,溢满童真的欢颜。老辈们饮酒,红红的光脸,高声的喧哗,猜拳行令,诙谐滑稽,我们和小老辈也不干落后,比手划脚,那欢愉纵情的日子,为我们的童年谱写了一曲最辉煌的篇章。春节总是几家亲属长幼轮流排序,平时是生日往来,其余佳节就大家约定东道。三舅公是工程师,幺舅公是电工,幺姨公是建工。我们晚辈开玩笑,说制图,修房,安灯的他们可联手作业啊。那时候的他们,往来轻松愉快。我们的渴望,最是一块儿去走亲戚。外婆总爱整洁服装,出门必须一丝不苟,也给我们穿上她做的新衣,新鞋。城市孩子大多是机制服装。外婆手工缝制的中式对襟衣裤,小元口鞋,我们觉得很土气,也能体会到外婆的温情。在外婆身边,感到自由和畅快。

    外婆静下来做手工的时候,就是我们围在她身边,听那神奇的故事,天上有七仙女,曾经下过凡;月亮里有常娥玉殿,张果老在砍梭箩树。打雷是雷公在发怒,天狗食月的时候需要敲锣击盆助战,月亮才会“幸存”,没有月亮的人间………。一些童话,一些神话,就由外婆的口中,到我们的心灵。童年看外婆,象华光灿烂的擎天树,周围是太阳,月亮,星星。外婆是大地,是天空,是宇宙。外婆无所不能,是我们的寄托,希望,宽慰的保护伞。外婆尽她的可能满足我们,给予我们,爱护我们。我最记得我小的时候,总是和外婆寸步不离,足跟前后,总被外婆牵着,无论去那里。后来读到高尔基的人间三部,对童年我最能对比我的外婆,觉得那是俄国外祖母望尘莫及的。 可惜好景不长,到我十来岁左右的时候,对外婆依恋的情感,被父亲残忍挥断,象被一把屠刀割裂,那种疼痛,至今刻骨铭心。当时的难忍啊,除了六神无主,唯有苦涩和不堪回首…………。

   【待续】 2004/9/4 周末于芬兰家中

   之二

   我 的 外 婆

   唐 夫

    说到外婆的生平,必然涉及到父亲,用基督观念来看,稍微过分的说,外婆是天使,父亲是撒旦。祸起萧墙,斗在室内。宽厚与狭隘摩肩,仁慈共凶残接踵。一个钉子,一个眼,吵闹打骂成了我童年交响曲;外婆勤奋辛劳,父亲懒惰放纵;外婆持家俭省,父亲自私任性。哎!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人人不乏隐私的罪。我把这些写出来,非为“哗众取宠”。扩大的看,这是中国社会成员里的分子,充斥了华夏群体人文部分。

    卢梭写他的“忏悔录”,说要把自己当成模子打碎让读者看,那倒是发自内心的箴言。他的哥哥就忍受不了父亲的虐待而早年出逃,为取得妈妈的遗产父亲表现也那么自私,可比较我的父亲,那也好得无与伦比。弟弟不久前还说过句风趣的话:呀!我们这家啊,和文革内斗丝丝入扣,当年的老汉就是毛泽东。笑谈中,不免深谙三昧。看国内的法制报刊登资料,虐待子女的父亲,将子女变卖,唆使干坏事,害死亲子的事时有发生。我实写出来,意为天下父亲“克己复礼”。

    小时我们姊妹一块玩耍自如,无论多么活泼天真,只要父亲回家,立即鸦雀无声,坐立不安,胆战心惊,盼顾维恐,象沸腾的热水进了冰柜。那恐怖气氛随父亲的身影,迷漫笼罩全家。父亲三十来岁,身材高大,年轻力壮,脾气暴躁。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我是长子不爱也罢,反而成了父亲眼里的“收租院刘文采”,这可不是假打。玄妙的是,他发明了黄筋棍出好人的诀窍:只要我带好头――用迥然不同方法来塑造“大寨”――就足以带动弟妹亦步亦趋。父亲认为打出来的孩子会十分乖巧如意,打字当头,打是最爱,严父嘛,就得严打,似有党风。这下我该在劫难逃,到人间和醒事即挨打中度日〔据外婆揭发,我在婴儿哭闹时候,巴掌不乏,好在那时还不“赏脸”,只需屁股青绿。不然,他那“功夫”万一把我的脑袋扫为180度回不转来,今天的写作恐怕需要反光镜〕。幼年的我,往往鸡毛蒜皮大事,要被父亲视为星战预见,那样的扩大化呀,简直是家中“右派”,内部矛盾,外部教育,绝不手软心慈。“就象树秧秧,要扳正,才长得撑陡(笔直)。”那是他打过之后的思想路线教育。直到今天我没有残废,真是天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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