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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下的的道路:读《中国底层访谈录》

    曾经有过这么一本奇书,三次印刷,三次遭禁,大起大落。此书一出世就抓住了众人的眼球,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为之侧目,其鼎盛时期甚至被选刊在《中国青年报》上,引发了全社会对底层社会的大讨论,被专家学者誉为“中国新闻史上的奇迹”、“原生态的底层社会学经典”。这本书就是四年前曾名噪一时,之后随遭禁而销声匿迹的《中国底层访谈录》。
   
   
   
    著书者老威不是学术官僚,而是80年代末四川成都颇有诗名的现代文学混混。既是混混,就少不了带着许多江湖气、流氓气,但他就是凭着这股江湖气、流氓气,混迹于引车卖浆,摊贩走卒之流,录其言,观其行,集结成文字,竟成经典。

   
   
   
    在我们这个时代,有多少作家在为稻粮操笔耕耘,吟的是大师和僵尸的语言,动辄下笔千万言。鸿篇巨制每天都在用精美的纸张印出。但是这么多人,90年代的这么多人,这么多人却空空如也——群星的光辉竟被小小一本《中国底层访谈录》遮盖了。当众生不再仰望星空,而为地下的爬虫所吸引,是什么让他们的心中充满悲悯?《中国底层访谈录》是一个用最浅显的语言写成的迷,其间有太多复杂的暗喻需要我们探索和思考。
   
   
   
    老威在书中操的是底层的语言,“他妈的”、“日XX“之类的招呼方式屡见不鲜,但这也是最原始,最真实的人类语言。老威将这种语言直接录作文字,不加修饰,奉献世人,使读者被虚拟的手拖入老威和访问对象的对话场景,在哭笑吟哦中体会人生的真味。可以说,这是一部对话体性质的社会学著作,它所研究的底层社会过于复杂和混乱,单凭学术的语言不足以道其深,作者干脆舍去了“具体—>抽象”的科学方法,而以直述的方式用文字克隆出生活本身,没有划分结构,没有注明方向,读者需要在文字的城堡中自寻道路,正所谓“道学家看见淫,革命者看见排满”。
   
   
   
    因为缺少学术研究所必须的“三段论”和官方文化界的支持与首肯,老威及其访谈文字一面世便遭到红顶学人们的冷嘲和攻击,十年心血一夜间就随一纸红头文件的发布而被斥为异端,在秦火中化为灰烬,仅留几颗幸存的种子寄身于断亘夹壁间,躲避风的追缉。叛神布鲁诺尚且能在火刑柱前发表演说,而书不能言;老威对此也没说什么,因为他曾写下过“种族就是命运,我无法换掉我的血”等诗句,深知高踞云端的哲人智者们不屑于弯腰关注蚁蚁蝼蝼的生死,也不容许有人记录虫豸的哀乐;怜悯是一种卑微的情感,必须要消灭这种情感,才符合王道教化,汉人才能在虫蛊中互相吞噬,培育优种。
   
   
   
    老威之前,古今中外还从无一人写出过如此具有终极底层关怀的文字。虽然很多有志之士如王尔德、何心隐等,并不缺少全身心的尝试,并为此付出了血泪的代价,但他们的文字太专注于描写在物质层面上的阴暗和苦难,而忽略了爬虫也是有感情的动物。所以他们笔下的底层只可能是一个黑暗阴冷的角落,角落里只有一个粪缸,阅读的过程就像蹲在粪缸前看缸里长长短短的蛆虫在屎尿中洄游,这只能让读者感到恶心和憎恶。那些高贵者远离人世,在精神的云端待得太久了,并不长有与爬虫交流的触角,所以是难以体会蛆虫在粪水中洄游的快乐与哀愁的。他们还未领悟就张开了无知的嘴,犯下了以讹传讹的罪行。
   
   
   
    老威却幸运地(对读者而言)具备了身处底层的“优势”条件,他作为长期混迹于底层人群中的一员,底层的观念已在他的血液里生根。所以他能够像蟋蟀那样歌唱,用蟋蟀的语言讲述蟋蟀的喜怒哀乐——他要借哀歌告诉自己的同类:“我们是虫子!”,以打破他们“自我是神,众生是虫”的幻觉,进而从迷梦的惊醒中懂得自知、自重、自尊、自强,真正走上尼采所描述的连结兽与神的人类的桥梁。
   
   
   
   “社会底层是一块极度专制又极度自由的宽阔地,人的欲望本能在这里极度压抑又极度释放。性、权力、嗜血、食、施虐、受虐……所有底层的原始本能,生态状态都以本真、原生态的方式记录在这里。”《中国底层访谈录》开卷如是说。翻开五千年的帝王将相的家谱,无一不是“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没有一个肯为贫弱者立言。老威不仅这样做了,还在忠实记录的同时,用文字创造了一种“大历史”的氛围,让尼姑、太监、工人、农民在同一速度上融合,不意间凸显了底层人的边缘共性,驻留了人类那种难以名状的忧郁和哀伤。
   
   
   
    老威所混迹的底层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平民窟、垃圾场,而是泛指所有在精神层面上处于底层劣势的不合时宜者,他们中不仅有人贩子、杀人犯、找不着工作的农民工,也不乏大学教授、落魄文人……以及一切在精神上的迷失者与无助者。对底层人而言,最大的压迫不是来自统治阶级的压迫,而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老威用一种巧妙的方式——用心灵迷失者自己的口述启发所有心灵迷失者,让他们知道:原来迷失者不只是我一人,我们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我们都是虫豸,我们是底层人。这种启示的威力是可怕的,以至于官方也不得不禁止这思想的流传,因为金字塔的底层一旦觉醒暴动,那镇压了我们上千年的巨大棺樽就会保不住,存放了五千年的法老干尸将不再有复活的机会。
   
   
   
   身处底层不是一种堕落,也不是一种光荣,这与荣华富贵一样是中性的,是同属于宇宙大幻觉中的人生小幻觉。《中国底层访谈录》继承了中国文化精髓中的老庄传统,并不将人生的实质归于原子世界的运动,而是道一句“一切有所往,如露亦如电”的偈语,点到为止,也算突破障眼,达到了禅宗“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第二层人生境界,虽然离“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四大皆空还有许多距离,但已足够普渡众生,奉经枷蓝了。一本书能够点化众生,解其枷锁,使其获得超脱世外、笑过人生的逍遥,我以为,《中国底层访谈录》最重要的功能正在于此。
   
   
   
   通往天堂的路不仅仅是向上的。尼采笔下的查拉斯图拉曾一再沉沦于底层的边缘,最终摆脱了上帝的桎梏;但丁只身闯三界,控诉教皇的罪恶,结果升为天神。《神曲》开卷云:“从我,踏上那通往永恒之邦的道路……”《中国底层访谈录》正是这么一条向下的道路,将人领向炼狱,使之遭受磨难,然后获得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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