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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梦

   六四!在那幽蓝色的夜空里,跟着身边那个静静地飞向天国的青春女孩的身影,我的心绪飘荡了十五年,一个永不磨灭的六四之梦贯穿于我以往生命的全部岁月之中。 在那枪声激荡的夜晚,在那恐慌混乱的人群里,在她同学们凄厉的哭声中,在我把她背向医院路途中,她是那样安详的闭上了眼。 十五年的光阴瞬时晃过,我对那个女孩的姓名和校籍依然不清楚、那恐怖的军人魔影和刺耳枪声在脑海里已经模糊,那慌乱惊恐夜晚里的很多场景都已忘记,但耳边那裂肺般的哭声,灯光下从西长安大街延向西单胡同深处的一溜血迹,那浓浓的鲜血浸透我衣服顺大腿流向鞋底的粘糊糊的感觉,那女孩静静不动的身影……永恒的一幕,永远刻在我流血的心底。 六四两年后,我结束了四年大学生涯,伤感地离开了北京。因一直不愿向校领导承认自己绝食有错,不愿支持中共开枪的正确性,不愿配合中共没杀人的谎言,被左透顶的校领导分配到海边一个偏远的单位。但是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愿丢弃被那女孩鲜血浸透的血衣,不愿走出那心血欲滴的蔚蓝色梦境。 六四三周年的六月八日,在夏天温暖的夕阳下,北京警察押着我走进了北京昌平大杨山下的秦城监狱,罪名是参加反革命集团,罪证是我们这个集团要在天安门广场进行纪念六四英灵的活动。 三年多的牢狱生活,使我有时间悟出六四运动的灵魂就是中国人对自由精神的追求,使我明白了自由是生命之巅的真谛,更加坚定了我对六四精神的敬仰,更加深切了我对六四英灵的怀念,跨出大牢之后的岁月里,我的六四之梦更加幽深。 1997的春天——六四八周年之际,我和几个河北任丘市的农民朋友自行印刷了一万本王立雄的政治幻想小说《黄祸》,准备在北京销售, 惭愧的讲,我们的行为算盗版,和农民朋友挣钱的目的除外,我自己因为这书中有六四话语而另有情怀,遗憾的是书还没运到北京,我们几人以贩卖盗版书之名被关到沧州大牢,并没收了我身上的六万元现金,一个月之后,我爱人又花了两万元把我从监狱保释出来,是年十月,中共便出台了针对所谓非法政治出版物的管理条例。这一次卖书活动虽使我倾家荡产,但我内心还是很坦然,我默默的在圆我的六四之梦。 六四十周年之际,我因在电脑上帮江棋生和孟元新两位先生修改了一份纪念六四十周年的文章,再一次被请进了北京市公安局七处(预审处)的大门,因我的行为实在构不成犯罪,他们录下我的一分所谓的供词便放人了,送我走时,那个姓董的书记员笑着向我说:希望以后别再遇着您了。我也笑答:希望再见面时您已不是书记员了(九二年时他便是我案子的书记员)。十五年来,我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回到六四的梦境里。

   十五年前,在那激荡人心的几十天里,学生领袖也好,政治精英也罢,上至党的总书记,下到学生百姓,不论是前边的运动启蒙者、组织者、参与者,还是后来的逃亡或坐牢者,死难受伤者,都试图独立地思考了一把,努力自主的行动了一次。渐远的六四话题,怎也冲不淡我自己人生最自由的那一段美妙时光且会凝固到终生的感觉,还有那个留在我心底的冲破自己心灵桎梏,不惧外界阻力,为了青春之梦,唱着青春之歌,和平的游行绝食,最后却倒在中央政府的高墙根下,默默死去的同龄女孩的身影。 春秋依旧,日月如常,人间已是十五个年轮转过,曾经叱咤风云的学生领袖们运有沉浮,自命不凡的政治精英们也路奔东西,当年,六四出现的口号千千万万,六四涉及的人群形形色色,六四涵盖的内容广延深厚,今天,六四的历史结论仍然南辕或北辙,六四的历史过程还在绵延而前进。唉!人类的精神之海里,中国的民族之魂中,六四符号标注的到底是什么呢?我那魂牵梦绕的六四之夜,我那梦境里飘动的美丽年轻的身影,让我梦醒的一缕晨光何时方能到来? 从二十岁的年轻学生到今天三十五岁接近不惑之年,我的生命意识在六四之梦的游荡里一点点体悟到,六四是在中国暴政夜幕中升起的一颗彗星,让生活在几十年专制社会夜境里的中国人看到了一次为自由而漫游的百年不遇的巨大光芒,彻底暴露了独裁政治的反人性思维本质的黑暗面目,启迪了许多中国人被愚蒙多年的良心,为干涸的民族心田注入了一次清凉的雨露,在世界上为他国人民提供了战胜专制制度的勇气,为一代人的从事理性政治提供了坐标系上的重要参考点。在历史的长河里,在人类文明的海洋中,六四的为自由而抗争的精神,将是一座永不磨灭的灯塔。在六四的蓝色夜空里,向彗星和灯塔一样闪亮的英灵们,留给我的不醒的梦境就是勇士们对自由用生命去热恋的诉说!六四烈士的后继路上,有蒋彦永大夫等正直君子对六四真相的仗义执言,有丁子霖等母亲对不安英魂们的日夜招唤,有江棋生、刘晓波、余杰等许多良善学者对六四精神的弘扬,有自民党、民主党等众多民运组织对六四目标的挺进,有中国社会各层迂回的进动步伐对六四政治财富的渐渐积累。有无数海内外仁人志士对六四事业的不断贡献。黄花岗七十二英烈,成为辛亥革命的启明星,撼动了千年封建制度的根基,天安门数百位六四英魂,告别百年中国暴力政治的循环史,表现了强烈的民主政治的和平取向,成为后人照出中国朝野政治污垢的一面明镜。那年六四之夜的角色里,有勇士,有懦夫,有单纯的诉求,有丑恶的投机,有为民请命的情怀,有为己牟利的野心,有无辜的平民,有杀人的恶魔,六四之梦的内容里,有现实政治的诉求,有民族文化的演绎,经济欲望的发泄,思想理念的交锋,但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掩盖不住年轻学生圣洁灵魂的光芒,抵消不了英烈们为自由大厦而奠基的精神。每逢六四周年之际,总有那么多热血男儿默默的踏着烈士们鲜血铺就的道路前行。万马齐喑的九零年六四之夜,英俊洒脱的李民其同学不顾重重风险,站在北大三角地众人面前通过讲演,公开要求当局为六四正名,他本人因此也入狱三年。六四之后,在进一步加固的专制铁幕下,中国人里既有沉默的大多数,也有像李民其一样慷慨赴狱的刘贤斌,胡时根,许剑雄,李海,高洪明,王万星等许多硬骨汉子将六四精神一代代传续下来。更有海外的如严家其万润南到今天的魏京生王丹等众多流亡赤子在艰难的环境下将六四火种撒向世界。历史的滚滚巨浪,淘汰了柴玲,沃尔凯西等无数轻浮的沙子,政治的炎炎烈火,也炼出了江棋生,刘晓波,丁子霖等纯真无价的金子。芸芸众生,繁杂世态,是非成败转头空,现实的政治功利不应是衡量六四的单一标度,犹如戊戌变法的六君子杀身成仁的豪迈,为和平而就义的六四烈士,再一次向世人展示了一个民族不衰的精神根基。豪宅名车珍馐美味填就人之所欲,真理正义青春圣洁吸引人之所神,时光飞逝,万物存灭,但那个赴难的年轻女孩,在我心底竖起了一座人性最美的丰碑,在她静静的流血而死的夜晚,我看到丑恶人间的彼岸,在那美丽而又宁静的天空里,她像天使一样飘飞。我的心绪也如梦幻一样随她而去。

    林青 2004-04-24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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