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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宪政释义的儿童读本(上)

   瘟疫肆虐时期的假日,闭门在家陪将满十岁的女儿看电视,她照例是对《西游记》着迷,应该说孙悟空、猪八戒的形象的妙趣横生,无人不为之倾倒。这使我想起,我看《西游记》的年龄是十二岁,为了借到那本逃过“破四旧”烈火和文革砸烂“封资修”铁拳、被小心收藏在牛圈屋檐下而得以幸存的古书,我帮那家人砍了三捆柴火。但那是一个繁体字文本,我只好根据上下文意或者前后两字猜测着阅读,就这样我在文革后期就几乎认全了中国的繁体字。我的女儿则不同了,她从两岁开始就通过电视阅读《西游记》,通过阅读把繁体方块汉字“翻译”成画面和通过光电效果直接阅读画面,也许对培养想象力没有什么好处,但她的优势是比我看得早、看得多。想到这些,我就尝试和她用《西游记》进行对话。
   《西游记》中的唐僧无疑是主人,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无疑是仆人,这恐怕不会有人异议。这个师徒四人构成的主仆关系我把它比喻为公民与政府,三个公仆组成的团队是一个基本的政府架构,它为唐僧这个公民提供吃穿住行的日常社会福利和服务,也要为公民提供安全和防务。可以说一部《西游记》就是以孙悟空为行政首长的政府,如何为以唐僧为代表的公民实现政府各项功能的编年史式的《史记》。孙、猪、沙三人之间也有一个大致的分工:孙相当于“首相”,是这个政府的事实上的“元首”,他主要负责安全、防务和外交,对作为公民的唐僧的安全承担首要责任,他不但天天要对大小七十二洞的妖魔鬼怪进行“反恐作战”,还要在天国、南海、西天等处进行频繁的穿梭式的外交斡旋;猪作为“副相”则主要负责能源、物资保障,也协助“首相”承担部分安全义务,参与“反恐”作战;沙则负责更具体的日常事务,事无巨细,此处就不再罗嗦了。“孙悟空政府”的有序运作,取决于主仆关系的明确,他们行使的公共权力全部来自主人唐僧的委托与授权,唐僧可以随时收回授权将“孙悟空政府”罢免,事实上孙本人就曾几次丢官下野回到花果山,也算是几起几落几度出山了。但“孙悟空政府”从来不敢在公民唐僧身上滥用权力,他们不曾以任何理由限制或取消主人唐僧的公民权利,即便公民唐僧文化不高、是非不辩、甚至人妖不分,“孙悟空政府”也不敢趁机对其进行教育、批评和普法宣传,甚至也不曾以公民唐僧没有什么本事为借口而制定各种“法律”对他实行军管、专制、剥夺他对“孙政府”的批评、选举、弹劾、任用权,更不曾说过鉴于“唐僧特色的国情”,宪政体制暂不能适用于他身上。主权在民,天赋人权,公民与政府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这样的,天经地义,容不得半点罗嗦。
   我的女儿很聪明,她告诉我:因为孙悟空头上有一个紧箍咒!她的话说到点子上了。我如上那一段话罗嗦半天,不过是些空泛乏味、尽人皆知的大道理。关键的是孙悟空头上有一个紧箍咒。我如上那一段如果是宪政理念,则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才是得以保证唐僧主人身份的一个法治政府的制度性安排。如果没有那一圈紧箍咒套在“孙悟空政府”的头上,再高妙圣洁的民主理念,到头来只怕仍不免枉然,甚至成为麻痹、催眠、愚弄主人的“民主鸦片”。
   套在“孙悟空政府”头上的紧箍咒就是宪法,在《西游记》中这一点十分明确,如果说紧箍咒是“唐僧国”的宪法,那么紧箍咒只能套在孙悟空头上而不是唐僧头上。反过来说,如果“唐僧国”也有一部像模像样的宪法,但它却是由孙、猪、沙这个执政的“三人党”为唐僧量身定做,并用花言巧语骗取唐僧的同意,然后套在唐僧头上,那一部《西游记》又不知该如何写了!那猪八戒不仅仅是动辄分了银子回高家庄过日子了,说不定在妖怪流口水之前,猪八戒先就把唐僧当作长生不老药吃了。就连几乎看不出什么缺点的道德模范沙和尚,也说不定早从一身清廉、鞠躬尽瘁的公仆堕落成为忘记世界观改造、一不小心贪污巨额公款、包养情夫无数、临了还携公款潜逃西洋国或直接上山落草做了第七十三洞的妖怪。孙“首相”就更不用说了,单是他花果山的大小猴儿们,就不知在“唐僧国”谋取了多少乌纱帽,个个成为在公有制巧妙掩护下通过权力寻租甚或明码标价、公开索贿而率先暴富的大款了,到那时,花果山也变成发廊林立、烟花无数的烟花山了——那也许是一部《东游记》的故事文本。所幸紧箍咒是套在孙悟空的头上,唐僧的西行过程才得以继续,才能够是一个宪政运作的《西游记》。
   《西游记》的另一个妙处,是作为公民主权者的唐僧,纵然有千般缺点,但他一开始就生成人的模样,而作为“孙悟空政府”高官的孙、猪、沙都是人身兽形,以至于所到之处,人们惊慌失措、纷纷叫喊“妖怪来了”,这也许是在提醒读者:政府本来就是魔鬼!必须有一个金属材料做成的紧箍咒一般的宪法套在政府头上。这使我不仅又想起来,北美十三个自治领赢得独立之后,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都在为建立政府而犹豫,在为政府设计出有效的紧箍咒之前,他们宁愿不要政府,不知美国的立国者当时读过《西游记》没有?如果读过,那我一定相信他们的宪政理念来自《西游记》。在孙、猪、沙三个物像中,权力越大离人的外形便越远,权力最小、危害也最小的沙师弟,也相对更接近人的模样。这肯定是在暗示读者,权力是极其危险的,它本来就是兽形,就是魔鬼。当然,最后这一层意思,我目前还不能和儿童交流。但令我高兴的是,连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都知道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是何等重要了,离了这个至关重要的套在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她就失去了整整一部《西游记》。

   电视换了一个频道,孩子又找到了她爱看的节目,但离开电视的我,却不知自己是在向西而行还是在向东而行了。愿智者有以教我!
   
   200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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