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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我无法体会一个罪犯的那份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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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铁打的监狱流水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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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我无法体会一个罪犯的那份自豪


   12号囚室只关押了6个人,加上新来的我,也不过7个囚犯,囚室因而显得宽敞、空旷,大通铺上还有许多地方空着没有放置被褥,松木床板裸露着,不像11号那样拥挤,齐头睡满了人,使人喘不过气。我的铺位和在11号时一样,安在了大通铺靠墙的一端。就这样,我在眨眼之间就稀里糊涂的坐在12号囚室了。根据我的观察,监狱关押囚犯有两个原则,一是同案犯分仓关押,避免互相串供,二是每个监仓只关押一名重刑犯人,让其他囚犯负责监视、看管、服务。我曾经要求调到6号,与即将枪毙的刘双喜同室相处,但郭铁汉用“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性质,还要求与死刑犯关押在一起!”回答了我,他的话是吓唬我的,我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以为自己真是11号囚室的重刑犯。但现在,我在11号待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给我调换号子?
   我人到12号后,脑子还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监狱调换号子,一般是因为打架了,把斗殴的双方或主要参与者调换、分开关押,或者发现牢头狱霸欺压其他犯人,把牢头或被欺压者分开关押。那么为什么给我调换号子?难道是怀疑我在11号坐大,成为牢头狱霸、欺压其他犯人吗?我入狱当天未提马桶,以后也未提马桶、甚至当天第一个出门放风;我入狱当天未履行挨打的必要仪式,以后也未被打过;我入狱后的衣服、物品和每餐份饭未被抢走或克扣……但这些就是我可能成为牢头狱霸的根据吗?或者是破坏囚室灯泡、撕毁《监室规则》的行为需要调查,所以把我和11号的其他囚犯先隔离开?我觉得也不可能,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早就过去了,监狱根本不会在意的。我到底没有想明白给我调换囚室的理由,后来也未搞清楚,就是十多年后的现在,我仍然不知道监狱当局为何突然把我囚禁到12号。我被关押到12号,意味着我在11号积累、形成的良性“囚际关系”全部丧失,我可能要像一个新入狱的犯人一样,从头开始、一步一步重新建立新的“囚际关系”,构建人身安全环境。在监狱期间,我最羡慕、渴望的,是也像其他人一样有一个庞大的犯罪团伙,人多势众,每个囚室都有我自己的兄弟,那样就无所畏惧、所向无敌了。
   12号的牢头叫詹老五,本名詹学华,在看见他的《判决书》前,我以为他就叫詹老五。詹老五是田金占抢劫案的第四号人物,在11号囚室听付海滨讲过,詹老五的父亲是一个有名的赌徒,坐在麻将桌边几天几夜不下来,算帐时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动手动刀,但最后时钱拿在手里往下掉都不知道了,常常是一场麻将过后,地上的钱像树叶一样落下一层。到麻将打结束时,他手里捏着赢来的钱,不论大小,见人就发,有钱时湖吃海喝酩酊大醉,无钱时东讨西要苟且偷生。因为在11号囚室和该案一号人物付海滨、二号人物叶振仓先后相处很融洽、再加上和该案的田金占长时间相处,所以我一到12号,詹老五既不对我热情,也不对我表示敌意,把我当作一个老资格囚犯接纳了。他之所以不为难我,也许得益于付海滨专门隔墙喊话,要他照顾这个戴眼镜的人。
   但我不得不谨小慎微、察言观色。我的办法,就是利用从付海滨、叶振仓、田金占等人嘴里听来的故事,与詹老五套近乎。我能讲出他的经历、他父亲的逸闻趣事,这就巧妙拉近我与他的距离,仿佛我们本来就是熟人;我可以有根有据、恰倒好处的称赞他父亲讲义气和他自己的耿直,从而彻底消除他对我仅有的敌意。这些技巧不是一个新犯人或一个傻瓜犯人所能做到的。

   詹老五是一个敢爱敢恨的性情中人,但有着喜怒无常的古怪性格。监狱里本来度日如年,如果与其他囚犯无法融洽相处、甚至受到欺压、殴打、折磨,日夜生活在恐惧之中,神经高度紧张,那监狱里的日子就“度一日如十年”了。我要说我的运气还不错,很快就与詹老五成为朋友,他向我敞开了心扉,使我能了解到他敢作敢为、挥洒青春的强盗生涯。这是后话。
   12号囚室的特殊之处,就是曾经打死过人——我中学同桌刘安民的弟弟,就死于这间囚室,因而给人留下一种特殊的神秘、恐怖气氛。当天晚上,我入睡前就在想象着12号“影子法院”当时的审判过程,好像我当时就在现场一样,我甚至能听到同学弟弟脑袋落地时发出的嘭的闷响。在12号的7个囚犯中,提马桶的是惯偷田小利,他是在我之前就从11号调过来的。他在11号被付海滨、刘军等多次殴打,不堪忍受,向管教报告后,才被调到12号的。但在12号,他依然没有好日子过。囚室进门左手的墙角,还有一张可以睡两个人的小铺位,大通铺和双人小铺位就把整个囚室分割为刀把形状。田小利全身上下显得肮脏,被詹老五赶到小铺位上,独自睡在那里。初入狱时监狱见他什么东西也没有,就给他发了一床像出土文物一样的小被子,这不知是那个囚犯出狱时丢弃不要的吧,因为监狱从来不给新囚犯发放衣服和被褥。在11号时,他自己不脱衣服盖着这床被子,现在到了12号,我看见他还是一个人不脱衣服盖着那床污脏不堪的被子。因为被子太小,只能勉强搭在身子上。但一天半夜,我在睡梦中被哭声惊醒了。
   我起来后,看到詹老五正在用脚踩田小利,就过去劝阻。他的每一脚下去,田都要发出凄惨的叫声,不管脚法轻重、踩踏在那个部位,他的哭叫声总是相同的,这使我忍不住笑起来,因为他的哭声明显是表演性的。见我来劝阻,詹老五停下了,田的哭叫也戛然而止。詹老五既是辱骂也是解释,说:“这个狗日的臭得要死!半夜把老子熏得睡不着觉!看我不打死你!”说着又回头去踢,田配合默契,就再无比凄厉的哭叫一声。
   我把詹劝住了,但为了稳固与詹的关系,我必须站在詹的立场去批评田小利。我说:“你也太不像话了,在11号时一身臭气,到了12号还是不改,大家在一间屋子坐牢,被你一个人的臭气熏出毛病怎么办?像你这个样子如果不改,到那个号子都少不了挨打的下场!今天晚上饶过你了,明天把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全部洗干净,否则我也要动手打你的。”我这一番话本来是劝架,使他免受暴打,但说出来时,好像有点“打人有理”的味道儿。我说完了,詹果然平静下来,但田面无表情,眼睛发出鬼魅一般的幽光,好像从很远的地方在打量我,让人心中直冒凉气。
   第二天,田并未一下子变得衣冠楚楚,招人喜爱,因而在吃饭时,因为向饭桶跟前挤了一下,当即又被詹老五狠揍了几拳,他立即放下饭碗,熟练的倒在地上,然后准时发出哭叫声。他表演性的哭叫引起詹的更大怒火,詹和他的几个骨干全部围上去暴打,使我们这次午饭不得不向后推迟了很久。我这次直接劝阻詹老五,理由是不能再打了,如果管教把他调到其他号子,12号全部剩下几个“领导干部”,连个提马桶、搽洗地板的人都没有啦,就是想多吃几口饭,也因为人少匀不出来啦,如果人多,每人省出一口,到你这里就是半碗。12号之所以人少,就是因为詹的拳头硬,先后打走了五个新囚犯。我用这样的话来劝说,果然奏效了。但当天晚上,詹老五不许田小利上床,罚他睡在地板上。那时还是春天,地板肯定很冷。我不敢再劝性情古怪的牢头了,也许我自己心里对这个惯偷本来就十分厌恶,所以才找不出合适的方法劝说牢头。
   据田小利自己吹嘘,他是监狱里唯一能够徒手熟练打开手铐的人,他和关双喜是我接触过的仅有的两个职业罪犯,在11号时,我就听他讲解如何用火柴梗或者一根细线,快速打开手铐,但可惜不能结合实物演示,我到底没有学会这种神秘的技术。我天生动手能力太差,家里灯泡坏了都不肯动手修理,更别说让我学习如何打开手铐了。我起初并未相信田的讲解,但关双喜、林元旦、张四喜等人听他讲解之后,点头称是,表示就是这样的,只是他们还不够熟练,这才让我相信了。关双喜与田小利作为我接触过的两名职业罪犯,他们的区别是,关双喜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并且以平静的心态接受应有的关押、审判和惩罚,显得好汉做事好汉挡,就是告诉他,你应该被枪毙,他也说那没办法,那就枪毙我吧;而田小利则拒绝承认犯罪事实、百般逃避惩罚、甚至不惜自残身体以逃避关押和审判,显得极其精明、自私、贪婪和无能,一副“只想贪吃不想挨打”的样子。民间有一句“你只看见贼吃,看不见贼挨打”,来告戒懒惰的人们,做贼是有代价的,但田小利是那种不愿付出任何代价的贼,就是坐牢,连被子都要靠监狱当局提供。关双喜进监狱时也很脏,但刘军指挥他脱光衣服、从头清洗时,他十分理解、十分配合,觉得一个人到了这个集体,就得为这个集体考虑;田小利入狱时显得更加肮脏,就像是猪窝里刚拱出来的,但他拒绝换衣服、拒绝洗澡,给他讲道理也好,用拳脚教训也好,反正他不说话,只是蜷缩在墙角。记得还在11号时,他有一次向郭铁汉报告,说他受欺负了,饭也吃不饱。谁知郭铁汉竟说:“监狱就是不能让你吃饱!你流窜作案,跑到我们这里来盗窃,我们把你关到监狱,还给你一口饭吃,把你的小命维持住,就已经很不错啦!秦耕、刘军,你们听着,这个人今后要是不老实,你们就想办法让他变老实点!”听所长这么说,刘军很得意,我却暗暗吃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监狱当局暗示、鼓动、怂恿囚犯殴打、欺压、虐待一个囚犯。他也许是故意吓唬田小利的,知道我不会真的以本地人代表自居,去殴打外地来的小偷田小利。我理解郭铁汉本人也许和我一样厌恶田,但我还是不能原谅他作为监狱管理者所说的话。后来,在付海滨到11号后,用不着谁安排,田小利果然受到了本地人的惩罚,直到被换到12号。我当时根本不知道田的肮脏外表、惹所有人讨厌的行为,其实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包装,是另一种生存的技巧,是庄子的智慧。
   我在监狱里学习了许多犯罪知识,只有从田小利嘴里听到的,最出乎意料、最不可思议、也最令我吃惊。他给我讲过他被警察抓住后,通过自残身体而“三抓三逃”的经历。他是一个没有团伙、帮派,单身一人流窜作案的惯偷,走到那里偷到那里,车上的流动人口,丢失东西自认倒霉很少报案,就是报案也还少等警察破案。如果被警察当场抓住,他就只承认偷了这一次,盗窃一次金额有限,够不上追究刑事的标准,关几天就放了。因为单身作案四处流动,警察无法掌握他的全部罪行。偶尔得手数额较大,达到了量刑标准而且正好被警察现场抓获时,他就用自残身体的办法,逃避关押、逃避侦察、最终逃避刑事追究。有一年冬天,他在车上偷了一个钱包,里边有5000元,当场被人扭住送到了三桥派出所,警察用手铐把他锁在桌子腿上,半夜时,他故意把大小便拉在裤子上,全身上下一塌糊涂,他还故意弄脏派出所的办公室,看守他的警察都能被熏得醒过来。他自然挨了骂挨了打,警察不知是计,只好让他到洗手间去清洗,并且自己躲到远处捂鼻子,而他则趁机翻墙逃脱;还有一次,据说是在广州,他又一次被抓,这一次他趁警察不注意,在凳子上折断了自己的手臂,根据他在11号叙说时的比画,那骨头茬子翘得老高,审讯他的警察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扭断或打断的,慌作一团,只好急急火火把他往医院送,不久,他就从广州医院成功脱逃;还有一次,他已经被老家的警察关到看守所了,警察正在审讯、调查取证,他意识到这次有可能被判刑,就在一天夜里,把两只牙刷折断,吞进肚子。第二天上午,他肚子开始疼了,警察只好把他送到医院开刀,而他就在伤口缝合后不久,从医院成功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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