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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我在监狱里最漫长的一天


   我羁狱不久,通过门缝或在放风时,经常看见一个身高1 .80米左右、年约50岁、派头十足、像个大官的警官在监狱出入。他身着警服,倒背双手,抬头挺胸,举止大方。我问老资格囚犯,他们谁也不知道他是谁、是干什么的。有一天放风时,他突然走进来,站在院子一角,大声问:“谁是秦耕?”我回答说我就是,他说你过来一下。
   我带着疑问向他走过去。我不知道他是多大的官,也不知道我需要不需要经过值班管教的许可。但从他的口气看,好像管教不会干预我向他走过去。
   我走到他跟前,他脸上略带笑意,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自然只能摇头了。

   “我是亚瑟的父亲。”
   听他这么说,我一下子笑了,说:“哦,原来你是老李叔呀!”
   朋友们不知还记不记得,我在第一章写警察抓捕我时,曾经提到在一个同学家里小坐片刻,同学不在家,他的妻子在,女儿睡着了,我为他的女儿亲手削了一个苹果,然后才离开?原来这位警察先生,就是这位同学的岳父,亚瑟就是同学的妻子的名字。
   我说:“我知道你,但一直未能见过——你不是在外地工作吗?”
   他说:“刚刚调动回到本县,暂时还没确定岗位,现在看守所正搞基建,我在这里负责照看一下。”接下来,他问我在这里怎么样、号子里有人欺负我没有等,我一一回答了他。最后,他告诉我,我的朋友们非常关心我的命运,希望我能保重。他还告诉我,如果需要什么东西,通过看守所的管教,往往不能及时转告家人。我教你一个办法,可以在提审时直接向办案人员提出,这样就可以及时把信带到家里,他还说,他经常在这里,如果看见他时,也可以向他提出,他再设法转告我的家人。
   一股暖流涌上来,我感到心里热乎乎的。
   不过说实话,我既然给我父亲郑重提出“三不主义”,也就没打算向家里提任何要求。自己被关在监狱,已经给家人带来了巨大的痛苦,那里还好意思再向他们提出种种要求!事实上我在监狱期间,除带信让家里给送药治疗腿部的湿疹外,没提任何要求。其实根本不用我自己提出,家里也会给我送东西的,冬天到来时给我送棉大衣,春天到来时给我送春天的衣服,担心饥饿就给我送吃的东西——但管教是否开恩把我像陈济仓一样提出去让我享用这些食品,就不得而知啦。我印象中一次吃到了一个朋友送来的东西,另一次吃到了父亲送来的东西。至于他们还送了什么东西、这些东西是不是像我父亲那两条烟一样落入骗子程指导之手,更不得而知。我还记得在那次与父亲难得的会见中,我告诉他,希望以后不要给我送吃的东西,理由是:肚子每天都饿,你送来的东西只能管几个小时,管不了每天;吃完之后几个小时又饿了,而且饿得更强烈、更难受,如果因为吃了腥荤消化不良造成拉肚子,还得不偿失。
   我既然开玩笑说我这是在给各位朋友写“坐牢指南”,就应该负责任,让朋友提前告诉自己的家人,如果自己真的坐牢了,让家人千万不要只知道送食品。我的教训很深,我的家人缺乏经验,只知记挂我的肠胃,可能白送了很多食品,它们并不能真的送到我的手中;而且送衣服时也无法知道真正的需求,只知道送长裤和上衣,我其实真正需要的是牙刷、内裤和手纸。这些新送来的长裤和上衣我只好送给别的囚犯去穿。至于我自己,内裤洗了又洗,已经破了许多窟窿,眼看着要“挂空挡”穿裤子啦。抓捕我当天,我妹妹送来我的随身物品中的那只牙刷,刷毛现在已经快磨完了。手纸在11号就更加珍贵,那些中共官方报纸在1990年春天充当我们每天的手纸,但它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毛泽东思想力量,眼看快用完了,刘军紧急命令,让刘阳明把原来巴掌大的手纸再裁切为四等份。尽管如此,不久之后手纸还是用完了,这次田金占及时发明了一种制作手纸的“新材料”——他用以前的囚犯留下来、我们也经常使用的那副扑克牌制作手纸。扑克牌并不是监狱之外的人所想象的那种样子。这副牌已经在日复一日的使用中变得很软了,是像棉花一样的柔软,而且每张牌都变得很厚,厚度达到原来的20倍以上。这样很松很软的牌,就很容易分层揭开了。田金占把每张牌都分为十几层揭开,这样我们就有了大批新的手纸。就是从扑克牌最外边揭下的两张手纸,我们也能用,缺点是只能使用一面。其余的手纸就两面都可以使用,其效果不亚于现在市面上出售的卫生纸。如果有人不相信扑克牌可以制作优质手纸,就可以拿一张牌来验证,方法是把牌反复向地上平摔——大约重复10000次甚至更多吧,你就可以得到一张变得又软又厚、能够加工手纸的牌了。关于田金占的手艺,我打算新写一章专门介绍——因为我觉得很有必要。
   每次收到我家里送来的东西,我就感慨大墙内外信息沟通的不便。这里也顺便提示各位朋友,如你有这样的机会,一定要让家人知道监狱里具体的需要。
   我这位朋友的岳父,我不需要东西时,经常可以看见他在监狱出入,当我真正需要东西时,倒是很久很久看不见他,当然,他本来就不是根据我的需求才在监狱出现的。比如我小腿部的湿疹刚开始发炎时,我就让管教通知我家里买药,但一个月过去了,直到我的整个腿部已经严重感染、流血流脓、甚至腿部已经浮肿无法行走时,也未得到我家里送来的药品。还是在一次及时的审讯之后,周胜利让我家里第二天就把药送到监狱里来的。我家人得到周的口信,到街上的药店里花几元钱可以按我所列的药品名称,买到我需要的东西,然后再来到看守所交给值班管教,几分钟后我就可以开始把药膏向患处涂抹了。但这并不复杂的一件事,我花了一个月还没有办到,而且还是偶然利用了提审的机会。在那漫长的一个月的时间,我就一次也未看见同学岳父的身影。
   但有一天,他给我送来了一封秘密来信。
   因为我称之为老李叔的这位警察出入监狱,才使我有机会收到密信,又因为这封充满善意的信,使我在监狱第一次坠入痛苦的深渊。
   听见风门打开的声音,接着老李叔的面孔出现在风门上,喊我过去。我急忙跑到门后,他把一个东西隔着风门塞到我手中,说看后烧掉!我接到手中一看,原来是一块折叠得很小的纸。等我再抬头时,他已经关上风门离开了。我急忙把纸打开,看到亲切的称呼,熟悉的笔迹,原来是同学写来的信。全文约300字左右,还不满一页。
   信的大意是:自从知道你被抓起来关进监狱,同学、朋友们都觉得十分惋惜,见面时谈论到你,无不感叹!在同学、朋友中你虽然年龄最小,但大家公认你是最有才华的一位,而且年少成名,姓名载入地方志,正当大家都希望你在文学上有一番建树时,谁知你竟然放弃文学,令人难以理解!大家知道你思想激进、个性偏激,但万万想不到你会发展到今天的境地,这样毁了自己的前途、毁了自己的青春和才华。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希望你好好反思,吸取教训云云。
   我只读了一遍,就让田金占搓火把信烧掉了。记得很清楚,我用手拿着信,放在马桶上方,看它慢慢烧为灰烬,落入马桶。
   入狱之初,有一次放风时,王胡子笑着调侃我:“秦耕,你们把共产党推翻后,你能不能当到宣传部长那么大一个官?”我伸出双手,笑着反问他:“你看我这一双知识分之的手,是当官的料吗?我不是当官的料,也对当官无任何兴趣。”见我这么说,王胡子瞪大眼睛,问:“那你是疯啦?!为什么起来闹事?”我只好解释说我并没有闹事,我只是尽一个普通知识分子的责任,希望推进中国民主法治进程,到那个时候,我最想干的事就是重新回到学校当老师,因为那时可以给学生教真正的知识而不是用谎言去欺骗学生了。王胡子按照自己的逻辑,显然无法理解、甚至无法听明白我的话。我也没有介意,只是一笑了之。见我和管教这样互相开玩笑,其他囚犯很在旁边跟着起哄逗乐。
   我在监狱里最感到自豪的事情之一,是让关双喜听明白了什么是政治。在监狱里,张新良等人经常拿我开玩笑,说“这个戴眼睛的政治犯是饱饭吃得撑肋子了,才去搞政治的”。关双喜曾经说过:“咱是平头老百姓,希望的就是把公粮缴完,每天有两顿饱饭吃就行了,别的事咱啥也懒得管,管他当官的谁好谁坏,那怕是谁成精把天日个大窟窿,咱也懒得过问!”
   我说不对!你作为一个中国的老百姓,本来应该过一种比“缴完公粮、每天吃两顿饱饭”更好的生活,比如你有权利获得科学的种田方法、得到先进的农业工具减轻劳动强度、你的产品如果销售亏损时,有权利从政府那里得到补贴、你还有权利去度假、旅游、休息,你还有权利买一两汽车自己开着到处去玩、你还有权利像外国人到中国旅游一样也去外国旅游——美国的老百姓是人,中国的老百姓难道就不是人?他们能过这样的生活你为什么就只能满足于每天吃饱两顿?他问我那你说是为什么?我接着给他比较了民主政府与专制政府的区别、专制政府如何工作、民主政府如何工作、专制政府如何收税、如何花钱、民主政府又如何收税花钱、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的区别……还不等我讲完,关双喜发出感叹:“狗日的!我今天总算明白啦!难怪我以前总觉得外国人为什么那么有钱,而中国人为什么这么穷了,现在才明白啦。”见他听懂了,我说这其实就是政治,政治就是为了让自己生活得更好更舒服,而不是去当什么官、去用手中的权力整人,你们平时所看到的这些本来并不是政治。
   管教王胡子可以认为我是疯子、程指导觉得我活该、囚犯张新良、关双喜等人认为我是傻瓜……他们不理解我,我不觉得奇怪,就像华老栓用馒头去蘸人血,我不觉得吃惊一样。但是我的朋友不能理解我,也把我当作傻瓜、觉得我走错了路、做错了事,我无法接受!尤其令我难以接受的是,对我的误解和不解,还来自对我真诚关心我的朋友!是以爱的名义进行的,是以善的名义开始的,是诚挚的、充满深情厚意的误解和曲解!
   记得1989年4月,在北去北京的午夜列车上,当我站在车厢连接处吸烟时,看着满车厢的乘客,一律羸瘦疲惫,汗珠从他们闭眼昏睡、毫无表情、显得十分麻木的脸上往下流淌,双手紧紧抓住各自破烂的行李,脑袋随着车厢的摇晃节奏而摇晃……我心底里突然涌起无边的悲哀!在这一刻,我怀疑有无去北京的必要,我怀疑此行前去北京的意义。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当抽完手中的香烟,我又让自己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但现在,我从朋友的来信中又一次看到了无数黄色、瘦弱、疲惫、麻木的脸!这一张张麻木的脸堆积成无边无际的黄土高原,层峦叠嶂,将我掩埋、将我吞没、将我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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