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秦耕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作家笔会]->[秦耕文集]->[第二十九章:梦里不知身是囚]
秦耕文集
·《西游记》:宪政释义的儿童读本(下)
·宪政百年轮回:用脚“走向共和”还是用嘴“走向共和”?
·民间公民维权运动的法治主义原则
·公民宪法权利:从书面文字到日常生活
·“全国哀悼日”:争取公开表达痛苦的天赋权利
·“选举年”:世界民主地图上的香港
·给警察“更高信任”还是“更低信任”?
·公民的言论自由之“矛”与政府的言论控制之“盾”
·我国宪法中“罢工权”的存与废
·公共权力是如何自我扩张的?_____评车管所立法
·质疑政府的“道德教育权”
·宪政英魂草没了——谒宋教仁墓
·城市的羞耻:评上海“三月四日事件”
国际漫笔
·911周年:恐怖袭击的不仅仅是美国
·911周年:认识恐怖主义与国家恐怖主义
·911周年:美中反恐合作中的不对称
·朝鲜为何突然主动承认核武计划?
·民族主义还是民主主义?
·俄罗斯如果加入北约
·从美国《纽约时报》丑闻看中国的新闻真实
·车臣绑匪的人质与极权政府的人质
·“别开枪,我是萨达姆!”
·谁与缅甸军政权沆瀣一气?
·呼吁中国武力解救巴基斯坦被绑人质的紧急声明
·与巴格达人一起分享美军到来的喜悦
·“虐俘事件”是“美国的”还是“人性的”?
·联合国改革:从“二战思维”到“人权思维”
·从美国的“啤酒民调”到中国的“班级民调”
·麦卡西夫人在美国的“上访”
·欧盟对华武器禁运与中国对外人权拒斥
·在遥远的圣地亚哥见证政治文明
·亚洲流氓排行榜
海峡观察
·为什么民主自由才是两岸统一的真正障碍
·“直航”为何变“曲航”?
·台湾民众为什么要选择陈水扁?
·台湾大选后的两党政治竞争
·中国人的“日内瓦海峡”
·国民党可能的第四次政治生命 ——蒋经国17周年祭日感
·缘木求鱼:我看“反分裂法”
·在“反共”与“反独”之间——简评马英九的新中间主义路线
秦耕新作
·历史每天从眼前流过——回望2005
·广东政府:你应该拿什么来奖励郭飞熊?
·关键词:从塔利班到红卫兵
·“恶法非法”:从德国命题到中国命题
甘地与"公民不服从"
·非暴力不合作:比专制暴力更强大的力量
· 西方“公民不服从”理论初探
·甘地在1917
· 中国人对甘地的三重误解
·甘地与“甘地主义”
·2003:中国“公民不服从”实践简评
文化之痒
·从恐怖杀手到北大校长的传奇(并非学术之一)
·100年前的美国问题和今日的中国问题(并非学术之二)
·1957:中国第一代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末日(并非学术之三)
·“思想市场”:我有拒绝真理的权利
·丑得惊动了我——请看电视剧《忠诚》如何宣扬违法
·“评委事件”之外的余秋雨
·锦瑟“无端”哭泣与关天上的失语
·全盘西化:一个倍受诽谤与误解的口号
·商榷槟榔:思想地图的分界线在那里?
·“中国观音塑像比美国自由女神还高出一米”?!
·隐藏在日常口语里的中国
·“新左”:中国未来可能的祸根
·“文化衫”里到底有什么文化?
·是谁在与“建设政治文明”唱反调?——评电视剧《郭秀明》
·李肇星与胡愚文有什么直接关系?
·质疑党报党刊的发行特权
·萧功秦的现代化与我想要的现代化
· 警惕儿童歌曲中的“反智主义”
·中国知识分子必须面对的三道考题
·官方荣誉与民间荣誉——致王怡与任不寐两先生
·2004年的10个关键词
·汉语的羞耻——关于我的写作的问答
·我与GCD也可以说说的故事
·为知识分子寻找尊严——阅读黑皮书札记
·“共陷区”里的投降与抵抗
人间闹剧
·之一:大槐股份公司股东大会花絮
·之二:当官与染发
·之三:娱乐还是“愚乐”?
·之四:凤凰卫视还是凤凰畏死?
·之五:央视的新闻镜头与“新伪”画皮
·非暴力的胜利—“最牛钉子户”与维权模式
·叶利钦的背影
·戏说海峡两岸之“三党演义”
·大陆的“妖蒋化”与台湾的“去蒋化”
·从郑筱萸之死看中国的“杀贪官秀”
·写给公元1989年出生的孩子
·郭飞雄案件的后极权特征
·写给台湾民主的辩护词
·“香港大陆化”还是“大陆香港化”:从李嘉诚的担心说起
·戏说海峡两岸之“三党演义”(下篇)
·翻身的香港左派和回不了家的何俊仁
·台湾“入联公投”的危险与大陆拒绝民主的危险
·重要的是由公民来教育政府
·甘地时代的印度与我们时代的中国
·甘地死亡之后——纪念甘地遇刺60周年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第二十九章:梦里不知身是囚


   ……我躺在大街的人行道上,在工人俱乐部不远处,街上人流熙来攘往,但并无人理睬我。我站起来向前走,忽然发现人行道上有一枚硬币,就弯腰捡起来,接着又发现一枚,我向前走着,弯腰继续寻找,发现人行道上还有更多硬币,1分的、2分的、5分的,不一会儿就捡了一把,捧在左手中,我突然发现了一枚最大的硬币,捡起来才发现是6分的,而且硬币上凸起的浮雕字母“6”的上半部分快磨平了……正走之间,捧在掌心的满把硬币突然变成了图画钉,刺得我掌心微微发痒……正在暗自奇怪,才发现是南柯一梦。囚室顶上昏弱的灯光,半明半暗,恍惚了许久,我才确认了四堵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间。我自己原来不是躺在人行道上,而是躺在11号囚室。
   自从迷恋上弗洛伊德的学说之后,我总是习惯于用他的精神分析方法解析自己的梦,让窥视的目光深入到自己隐秘的内心深处,探询那些未知的心思。
   首先我知道,梦中捡钱、还要捡到比5分更大的硬币并非代表我发财心切。如果我在大白天,在这个我拥有一定知名度的小城,像乞丐一样躺在大街上,一定会引起围观,至少行人会对我抱以奇怪的目光,我自己也会觉得十分别扭的。但是在梦中,行人没有对我投以疑惑的目光,我自己也无丝毫尴尬,这说明我一定不是躺在街上——那我是躺在什么地方?
   我联想到自己曾经把大街比喻为河流,而且在现实生活中,我自己也经常会一个人带着书到河边去,躺在河边读书或懒洋洋的晒太阳……刚刚联想到这里,像一道闪电照亮黑暗,我猛然想起很久以前,工人俱乐部进行过一次“古今中外货币图片展览”,那天我路过俱乐部门口,看见了悬挂的横幅,我没有进去参观,但我记得自己心里曾经想,一定有不少贝壳照片吧,因为在原始部落,初民总是把贝壳当作最早的货币……与次同时,我也想起了自己在河堤上捡拾蜗牛壳的经历,并且立即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梦中捡到一枚6分的硬币了。

   联想到这里,我已经完全解析了自己的梦。
   我长叹一声,让自己停止片刻,就像一个胜利在望的人略微停一下攀登的脚步。
   这个梦其实就是我那次捡蜗牛壳经历的再现,但却披上层层伪装。在剥去梦的伪装后,我接着要做的,就是进一步深入自己的潜意识,像走进一个黑暗的山洞探险一样,为我睡梦中的思维活动寻找答案:为什么要在梦中再现那次经历?为什么还要经过伪装才敢再现?
   有一次,我在雨后不久去河边散步,无意中在草地上发现了一个蜗牛壳,它那精巧、神奇、巧夺天工的造型令我惊叹,就忍不住捡起来放在掌心,我接着又发现一个、又发现两个,我弯腰向前走,不断发现更多的蜗牛壳,已经有满满一把,它们壳上的尖角刺得我掌心微微发痒。我突然发现了一个特别大的蜗牛壳,捡起来发现是空的,而且口上已经破损了。后来,我把蜗牛重新撒在草地上,只把那个特别大的空壳像宝贝一样带回家了。在梦中,我用街边的人行道置换了河堤,再把蜗牛壳用硬币来代替,因为一枚枚大小不一的圆形硬币,很像蜗牛壳,尤其在古代,贝壳本来就是货币。因为硬币在掌心缺少对皮肤的刺痒,就再把硬币改换为图钉,让钉尖在掌心制造出与蜗牛壳一样的刺痒,至此,连捡蜗牛壳时的微小感觉在梦中也完全复原了!其实最神奇的还是那枚6分硬币——字母6的造型本来就和蜗牛壳一模一样,把6的上半部磨平一点,就更像那枚开口受损的大蜗牛壳了。在1分、2分和5分的一堆硬币中,那个6分的硬币是不是会显得特别大呢?人民币中没有6分硬币,但那个人行道上本来就没有硬币可捡,我大白天躺在上行道上更是子虚乌有了!
   这个梦的真正秘密,就是证实我还在思念一个姑娘,因为我捡到的那个大蜗牛壳,后来送给了她。这个梦就是在怀念这个姑娘。我平时完全忘记了她,好像生活中从来就没有这个人一样。但梦却泄露了我潜意识中的秘密。我自己骗了自己,我以为不曾想念过她,或者把她从记忆中完全抹干净了,但在梦中,她依然像幼小的植物一样从石头的裂缝中悄悄生长出来。在那个姑娘大方、热烈的向我示爱时,我碍于自己曾经是她的老师的身份,一直装聋作哑,抵制了师生之间所谓的“不伦之恋”的发生。但现在看来,我的内心其实是在渴望爱情。如果不是这个梦被我识破,我可能永远不知道,我其实对那个姑娘已经动心啦。
   梦就是这样,像一个天才,充满了任何一个艺术家也无法比拟的创造能力,但梦同时又充满矛盾,它一方面要拼命掩饰,把人的真实思想压抑在潜意识深处,但另一方面又故意留下一串串记号,以便梦者醒来之后有迹可寻,能找到返回现实的路径,比如梦的地点非要放在工人俱乐部附近的街上,就是暗示与那次货币图片展览有关,提示联想线索,再通过贝壳暗示在河边捡到的蜗牛壳,包括把硬币置换为图钉在掌心制造刺痒感觉,都是在为联想提供帮助。
   弗洛伊德说,人的种种欲望因为不合乎道德规范,被理性压抑进黑暗的潜意识中去了,就像把犯罪的人抓起来关进监狱一样。但在睡梦中,人的理性稍微疏忽、松懈的时候,那些被道德禁忌的欲望就伺机越狱,希望获得自由,但它知道自己是越狱潜逃的,又不得不化装、易容以逃避追查。我以为不应该和那个曾经是我的学生的女孩发生恋情,就拒绝了她的主动追求,但现在通过这个梦,我才知道自己其实是把对她的爱恋压抑进潜意识中去了。解析一个人的梦,可以了解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就像捉拿夜间从打盹的警察眼皮子下越狱的逃亡的罪犯可以了解黑牢里囚禁着什么人。
   有意思的是,我现在被囚禁在黑暗的牢狱中,才发现自己的心牢里还超期羁押着一个姑娘。
   其实我在监狱里,梦见得最多的还是我的家人,这曾经令我十分吃惊。这些反复出现的梦,给了我全新的亲情感受,使我本来空洞、乏味、荒诞的监狱生活充满快乐、温馨和满足,更促使我在出狱一年多以后,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促使我人生发生改变的三件事,分别是监狱、弗洛伊德和法律。我曾经说过“始终沿着情感指引的方向前进”,我的生活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审美判断,一切以情感的喜恶作取舍,嘴巴的速度永远快过大脑,常常是嘴巴已经滔滔不绝向前走了10公里,脑袋才像奥勃洛莫夫的脚一样刚刚伸进鞋子。正面的说法是我爽快、有性格、性情中人、充满激情,负面的说法就是没头脑、傻瓜二百五。但通过对弗洛伊德学问的系统研究,我学会了观察、思考和分析,使我知道自己过去忽略了太多的东西,我不能接受他的“泛性论”,但我欣赏他总是把一个人还原为生物意义上的人再进行解剖的方法,更是对他发现的潜意识世界着迷;后来又通过对法律的学习,使我在情感的逻辑之外,还掌握了理性的逻辑,使一个此前只能通过感情好恶作判断的人,学会了用事实、证据和结果来判断,使一个永远生活在幻想中的人回到现实,使一个只会做诗的人还学会了记录帐簿,使一个只有行动不问后果的人,学会了通过预测行动后果来指导行动。最后,在监狱里频频梦见亲人,终于唤醒了我沉睡在心底的亲情,使我从一个只知道书本的人,还原为一个有正常的人伦情感、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使我从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残缺者,成为一个能与周围的人、尤其是与自己的亲人建立正常感情关系的健康人。
   我在监狱里一次又一次的梦见亲人,梦见母亲、梦见父亲、梦见姐姐、梦见弟弟和妹妹,有时甚至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们。区别是,这些梦不像我梦见一个姑娘那样,需要隐晦曲折,需要进行化妆与伪饰,它总是让亲人们亲自出场,直率大方,仿佛是现实的完全再现。这些梦甚至不需要常见的技巧、和艺术手法。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尴尬,在内心责难自己是一个没有出息的家伙。我本来是一个只用公元记年的人,对中国农历上的一切传统习俗节日一概嗤之以鼻,甚至极端到连中国的春节也可以不过,更不会去走动亲戚、拜年、礼尚往来之类。我的说法是,人有三种情感:亲情、爱情和友情,亲情是原始的,人自己无法选择或改变,只能接受;而爱情虽然能给人强烈的巅峰体验,但太狭窄、太自私、甚至不能持久,容不得第二个人通过,也短暂到不如一个花季长;只有友情是宽广无边的、是深沉博大的、是永恒久远的,我追求、珍惜、看重的,只是友情,我是一个只和朋友生活在一起、而且我的生活中也只有朋友的人,不管走到那里,我身边总是包围着大批朋友。因为朋友才是真正彼此欣赏、意气相投、真诚信赖的人,才是离开了原始残余、也脱离了低级趣味、超越了物欲之后,互相吸引的人。但是在监狱里,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我才发现我内心深处沉睡的亲情全部复活了,一次次梦见亲人,给我一次次心灵震撼!
   我梦见父亲骑着自行车去一个什么地方,我坐在后座上,道路崎岖不平,漫天雪花飘飞,公路两边白茫茫一片,或者父亲带领我翻越一座叫做五峰山的高山,山上的原始森林发出猛烈的涛声,惊天动地,林间小径上铺满松针,踩上去像在云层上行走一样;或者我在大街上老远看见母亲的身影,穿着一件灰色的上衣,我急切的向她走过去,但街上的人流风卷云涌推波助澜,使我无法前进;我甚至还梦见我和姐姐提着筐子去挖野菜,在一片缓慢的斜坡上,秋天的美景色彩斑斓,还有虫子在草丛中弹跳,姐姐指着一个开着小花的野草说,这就是忍冬草……梦中不加修饰、不觉害羞、坦率的频频见到亲人,开始时我还试图去解析梦的潜在暗示,比如我就反复联想我在什么时候知道“忍冬草”这个名字的、它长着什么形状、它在暗示我顽强的度过漫长的监狱的冬天吗等等,但后来我就完全放弃了这种努力。我在监狱每每梦见亲人,还曾经被我解释为情感脆弱的表现,每次从梦中醒来,我都觉得羞愧万分,觉得自己还不够坚强,为自己貌似乐观其实内心忧伤而深深自责。认为自己平时各处奔走,全不把亲情温暖放在心上,是一个无心无肝的人,但被囚禁之后,感情脆弱的一面就趁机暴露出来,孤独、恐惧、软弱、忧伤等人性的弱点趁虚而入,一点也不比别人少,我也像刘阳明一样会放声大哭,也会像刘军、仇小汉一样觉得监狱令人窒息,也会和其他一切囚犯一样渴望突然打开监狱的大门,让阳光倾泻而入……但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我知道原始血缘在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多么根深蒂固,它甚至可以超越一切文化的、道德的、经济的因素,把人和人连接起来,它甚至用一种人类至今也不明白的逻辑方法,一种超越自然、也超越已知的科学范畴的方法,在人和人之间进行信息交流。我明白这些之后,每次从梦中醒来,总是长久的闭着眼睛,让自己继续停留在梦的意境中,继续享受与亲人的相聚时刻,仿佛这样以来,我就摆脱了监狱,来到了雪天、来到了山林中或一片秋天的草地上,获得了童年一般的自由,自由而且快乐!我知道这其实就是梦的真实目的了。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