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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观看一只监狱苍蝇的飞行表演


   我的一个朋友随身携带、使用的一只钥匙扣,非常精美耐用,已经快20年了,他告诉我这是真正的“劳改产品”。他的舅舅是一个叫中庄监狱的劳改场的干警,他小时候住在舅舅那里,有机会和许多在押劳改的犯人成为朋友,有一次他舅舅找不到他了,忙到半夜才在囚室里把他找到,那时他和犯人在一起睡得正香,他舅舅被吓得半死。这些犯人教会他围棋、书法等,还教会他简单的车工、铣工等技巧,这只精美的钥匙扣就是其中一个犯人用一跟细钢条手工打磨制作的。1997年《南方周末》曾经披露,中庄监狱的部分管教和当地中级法院的法官以及监狱里的狱霸勾结,以明码标价、收费的方式操纵、控制了在押劳改犯的减刑、监外执行、保外就医等,比如减刑1年收费2万,减刑2年收费3.8万,保外就医一次收费0.6万,监外执行以所剩刑期长短计算收费,每年1.2万不等(本人记忆可能有误,实际数字以当时的报道为准)……如果拒绝交费,即便表现再好也不会得到减刑、保外或监外执行的机会,甚至还会被借故延长刑期。收取的相关费用就在参与上述活动的法官、干警和狱霸之间按功劳大小比例分配。当时看到这个报道,我立即就联想到我朋友的那只钥匙扣,联想到中庄监狱里关押着的会做钥匙扣的能工巧匠。其实在11号囚室,田金占就是我身边一个真正的能工巧匠。我早就说过要专门写写他的手艺,我以有他这样的能工巧匠为难友而感到自豪,而且也感谢他用他的手艺所给予我们的快乐。
   我在《狱中日记》曾经写到一只壁虎,那是一只驻守在11号囚室高处的小窗口的壁虎,我把守株待兔改为“守窗待蚊”,但用意不是批评而是表扬,记得我用了“胆大心细、耐得寂寞”、“看得清、捕得准”,“每次出击,必有收获……”等词语来描写它每天的工作。每天傍晚,当蚊虫、飞蛾们开始一晚的活动、寻找食物时,它们的眼睛只能看见小铁窗,但看不见铁窗上的纱网,更不知道小窗里是一个黑暗、恐怖的囚室,里面关押着一群多么渴望自由的人。当蚊虫们争先恐后设法往铁窗上撞时,那只壁虎就悄然出现了,它像一个优秀的猎人,长期守侯、一声不吭、突然跃起、准确出击,在它的一跃一捕之下,蚊虫们的翅膀扇动着挣扎着成为它的腹中餐了。每天傍晚,11号的囚徒们都要聚集在门后,仰脸向上,围观壁虎捕猎活动,有的统计它当天捕获蚊虫的总数、有的判断它起跳的时机、有的猜测那个蚊子首先倒霉、还有人互相打赌看这个被盯上的蚊子能否侥幸逃脱……或争执、或屏息、或紧张、或好奇、或失望、或鼓掌,那情景不亚于香港铜锣湾的赛马会。但有一天,当大家正在紧张围观时,有人突然把一只胶鞋投掷到小窗上,他这一投不要紧,把那只壁虎弹得掉了下去,我们甚至听到它从高处跌落到监狱院子时落地的微响。众人十分气愤,急忙回头寻找肇事者,却听张新良兀自哈哈大笑。大家知道是他恶作剧,只好悻悻然。要换了其他人,肯定少不了招来一顿暴打——当然,其他人也没有胆量破坏大家的娱乐节目。
   一连三天,囚室高处报纸大小的小窗空空荡荡,任由傍晚的暮色慢慢聚集、变浓、直到整个囚室被黑暗完全吞噬而囚徒们也被同时吞噬。失去娱乐的囚犯们也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无精打采。看着失去精神生活、变得无聊、苦闷的众囚犯,张新良自己有点过意不去,说:“一只壁虎有啥好看的!看你们没出息的样子!金占,你明天给他们抓只会飞的来玩玩!”因为他的这句话,我有幸见识了一次“徒手抓蝇”的精彩表演,如果庄子老人家见了,一定以为田金占是得道的高人,把他和捕蝉老人、做车轱辘的老木匠并列了。

   当我们看见它时,它已经在囚室里了,至于是从门下边泼水的小缝隙飞入还是从风门进来的,我们无法知道。这并不奇怪,因为总有些分辨不清监狱与饭店、囚室与草原有什么区别的傻瓜苍蝇,把监狱当作觅食的场所,任意飞入,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豹子头误入白虎堂”,接下来有一场残酷的抓捕在等待着它。它不知道这里边其实干净得连细菌也找不到生存的基础,像一片有边有际的食物沙漠,边界之内,所有能够成为食物的东西,哪怕是蚂蚁能够拉得动的食物碎屑,都落入了囚徒们胃液像火山口一样沸腾的喉咙,剩下的,仅有一双双贪婪的目光——现在,这只苍蝇就在十多双贪婪目光所编织的网中飞行着。
   在众人的吆喝声中,田金占来到囚室当中,他移动双脚,目光追随着苍蝇的运动轨迹一同移动,几分钟后,他的目光已经完全锁定了它,不管它飞到那里,他的目光总是同步跟踪而至,就像在他的眼睛与苍蝇之间,有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相连,或者,他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棍子,苍蝇被他放在另一端,让人甚至觉得是目光在推着苍蝇运动……运动还在继续,眼睛与苍蝇之间那根无形的棍子的长度在慢慢缩小,当其长度小于手臂的长度时,只见田金占手臂轻轻一挥,无声无息,苍蝇消失了。
   田金占走过来,把手掌打开一条缝,我们看见里边果然关押着一只惊魂未定的苍蝇。
   接下来,田金占在苍蝇的一只腿上拴了一条线,再把苍蝇放飞,刘军兴奋异常,跟在苍蝇后边奔跑、欢呼,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我观察了一下,前边飞着一只苍蝇,后边跟着6个追逐的人,在囚室里转圈。这只飞翔的苍蝇像飞行表演的轻型飞机,机尾拉着长长的彩色烟雾,而跟着苍蝇追逐的人,就像是在观看一次隆重热闹的航空表演。因为拴了一条线,苍蝇飞翔的速度、高度受到限制,它飞不高,也飞不快,这样便于我们观察,大大增强了飞行表演的观赏性、娱乐性。另外,有这根线拖着,苍蝇虽然得到了自由,但它再也无法摆脱田金占的控制了,别说田金占,就是刘军也可以随时将它抓住了。
   看着快乐的囚徒,张新良很满足,自己嘿嘿的傻笑。我问田金占怎样才能抓住苍蝇,他告诉我,必须右手呈半握拳状,让气流从手掌下侧漏出去,这样手在接近苍蝇时才不会让苍蝇感觉到,否则,即便苍蝇不会加速逃脱,自己手掌带动的气流本身也会把苍蝇吹走,当苍蝇进入手掌之后,再及时把手掌闭合,这样就把苍蝇活捉啦。我问他就这么简单?他说是啊,就这么简单。但是,按照他说的办法,我试过很多次,苍蝇仍然离我很远。别说抓住它,就是用眼睛跟踪它的影子也很困难,我不抓它时,看它飞得并不快,当我要抓它时,它飞得很快,只能听到嗡的一声, 根本无法知道它在那里。
   这只被俘虏的苍蝇,沦为刘军的掌上玩物,在刘军的追赶下,整整飞了一个下午,每当它停下时,刘军立即冲过去,它只好急忙飞开。第二天早上,刘阳明在洗脸盆旁边发现了它的尸体。它仰脸躺在地上,一只脚上还绑着那根细线。
   好在监狱的苍蝇很多,还会有苍蝇继续“误入白虎堂”,只要愿意,田金占可以随时活捉一只来把玩,监狱里的小型“航空飞行表演”因此可以成为常规节目。
   田金占的另外一项手艺,就是“火补脸盆”。那还是叶振仓和吴民生为争夺11号狱霸地位发生打斗时惹出的麻烦之一。打斗过后,11号的那只脸盆被打烂啦,我记得似乎是吴民生用它砸叶振仓的脑袋,但却打在了床沿上,致使脸盆底部裂开一条闪电纹,那只乡镇企业生产的土红色塑料脸盆本来就不结实。脸盆无法装水,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中午不能洗碗,下午只能用未洗的饭碗吃饭。其实我们用过的饭碗比狗舔过的还要干净,洗与不洗没什么分别,但洗碗毕竟是一道仪式,是文明的象征,饭碗不洗,人的心里总是不塌实,尤其是刘军,对卫生特别在意。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的母亲一定是一个很爱干净的妇人。他从打架当晚就开始报告,说11号的脸盆破啦,要求发一个新的。但三天过去了,管教始终不予理睬。这时连刘阳明也对脸盆事件表示不满了,他每次拿起未洗的饭碗时,总要用他的家乡方言小声嘀咕几句,大家虽然听不懂,但从表情、语气上看,明显是不高兴的意思。田金占突然对刘军说:别喊报告啦,干脆我来给大家火补脸盆吧。管教肯定知道是打架打烂的,故意不给咱们换新脸盆,你就是把嗓子报告得长出老茧,他也不会理睬。
   我很好奇,虽然见过小炉匠走乡窜户火补脸盆,但在一间囚室里赤手空拳火补脸盆,这怎么可能?毕竟需要很多工具和必要的材料吧。但我从田金占的语气中听出,他好像很有把握,决非信口开河。后来我才知道,当他表示可以火补脸盆时,已经把所有过程想了一遍,确信自己可以完成这个工作。
   他先从当年夏天用过的旧蒲扇上,把包边的那根竹篾拆下来,细心打磨,制造出一根“竹针”,竹针一头尖细,另一头无法打洞,但他把它劈开;再把装过洗衣粉的破塑料袋撕成细条,用三条来搓成一根绳,不久,一根三股塑料细绳就制造出来了,把绳子夹在竹针的尾端,就只等穿针引线了;在他制造针线的同时,仇小汉已经从床板下为他起出一颗钉子,现在他就用钉子在脸盆的裂缝两边,钻出对称的两排小孔;小孔钻完后,就用竹针穿针引线,把脸盆的裂缝牢牢的缝住了。在他缝脸盆时,仇小汉就帮他把盆子紧紧抓住,那情景就像师傅带着一个徒弟。这是第一天的工作,这些工作差不多用去了他一整天的时间,也用尽了11号的所有可用的材料。至此,这个脸盆已经可以使用了,扔在地上,脸盆的烂声已经消失了,能发出一个浑然一体的声音了,但它的工作并未完成,缺点是,上午装水,到下午时就会漏完,下午装水,但半夜时就会漏完。
   第二天,别的友好囚室把我们所需要的废洗衣粉袋子预先拿到厕所藏起来,到我们放风时,再按照约定的暗号,把袋子找出来带回11号囚室。今天才进入真正的火补工序。午饭过后,首先是搓火,刘军和仇小汉合作,火很快燃烧起来了,林元旦负责在门口把风,严密监视哨楼上武警和大门外管教的位置、动向,田金占把塑料袋在火上烧化,把化为液态的塑料抹在脸盆的裂缝上,一部分液态塑料渗入裂缝中,其他的附着在裂缝上,使先前的裂缝完全愈合,看起来就像一道闪电形状的伤疤,因为火的原因,那还是一道黑糊糊的疤痕。因为没有水,无法立即用水测试,这时大家轮流把脸盆往地上扔,听它的响声,判断是否完好。张四喜因为扔得太重,被刘军狠狠踹了一脚,骂道:“猪!下手这么重!谁让你扔啦?扔烂了你来火补?你有没有这个手艺?”晚上用盆子装水,果然不再漏了。
   这次火补作业十分成功。
   大约一个多月之后,我们已经把火补脸盆这档事全部忘记了,放风时刘阳明用脸盆洗碗、装水,王胡子突然发现了什么,说湖南人湖南人,你等一下,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刘只好把脸盆拿给他,王胡子举起脸盆,仔细看着,用手敲敲,再用手掰掰。完了,他问刘军:好娃哩,你给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刘军搪塞他:啥?你说啥?我不知道呀。王胡子跑到我面前,说:戴眼镜的知识分子,你给我说这是咋回事儿。我一本正经的说:脸盆烂啦,无法装水,多次报告,你们又不给发新的,我们号子有人用特异功能把盆子给火补了,现在又可以装水啦,为监狱节约了一个新脸盆。老王哈哈大笑,说行啊行啊,不愧是知识分子,说完,他把盆子交给刘阳明,不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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