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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高墙内外:我父亲的1989


   
    1989年,一道墙把我和父亲隔在两边,我在高墙内,我的父亲在高墙外。高墙以内,我笑容满面,爱狱如家,吃饭香睡觉更香,但高墙之外的父亲如何,我却无法知道。
   刘军告诉我,人在监狱关久了,再看见街道上的人走路,觉得就像是在冰上滑行,至于看见骑行的自行车则觉得像是在空中飞翔啦,真可谓下雪时如果“黄狗身上白”,则“白狗身上肿”。我觉得很惊奇。其他囚犯也向我证实了这一点,他们说出去宣布逮捕、或者被提到县中学的操场上召开大会绳捆索绑公开逮捕时,也有机会发现这种奇特的视觉现象。但大家都不明白原因,只能啧啧称奇。我回忆起1987年秋天我南下海南岛时,经过几天几夜连续的车船劳顿,当我终于在海口的新港码头上岸时,发现眼前静态的景物仍然在移动。我据此推测,长期在囚室面对静止的东西,眼睛的视觉神经发生退化,无法准确识别双脚的移动节奏,误以为是连续的匀速运动,也就是像在滑行,至于真正滑行的自行车,因为速度快,在已经退化的视觉神经那里,简直就像是在飞啦。这是我的“生理退化假说”,能否成立,现在仍有待科学家去进一步验证,这里我暂不作结论。
   入狱两个月后,我终于有机会亲自观赏行人在街道滑行的美妙感觉。

   读者朋友应该还能记得我在前边的介绍,连接街道与监狱的,有一条50米长的胡同,胡同两侧一边是县人民医院,另一边是县公安局。从街道进入胡同,沿公安局和医院之间走进去,首先进入一个铁门,铁门里是县武警中队,经武警中队院子再进入左手边的另一个院子,才是监狱。这天上午管教把我提出囚室,戴上手铐,押出监狱大门交给专案组后,周胜利说:“今天带你到公安局去审。”管教走开后,周赶紧对我说:“今天让你的家人见一下你。我们走出去时,你姑父等人会站在公安局对面、也就是邮局门口,咱们假装是碰巧遇见他们了,就让他们顺便见一下你。为了不让他们见到你时心理难过,在路上我就不给你戴手铐了,但你自己一定要懂事啊!绝对不能谈任何涉及案情的话!”他在结尾时,加重了表达的语气。
   见周这么说,我非常高兴,当然知道自己必须懂事,不能惹出乱子陷他于被动。我说:“非常感谢!我保证配合你们,不惹麻烦。”之后,他就和小杨两人一左一右贴身押送我出了监狱,来到武警院子,一出武警中队的大铁门,虽然我的身体在周、杨二位警察先生的贴身紧逼下,显得局促、狼狈,但我目光却以光的速度,自由地穿过50米长的胡同,一下子来到我熟悉的大街上,来到自由的街道,来到供人们自由行走的街道。就是这时,我看见街道上的人们,像溜冰一样在胡同口滑行,或从东向西,或从西向东,一闪而过。我记得我把这种新奇的视觉体验告诉了周胜利,他不置可否。
   遗憾的是,直到快走到胡同口、即将拐进公安局大门时,我也没有发现我的亲人们的身影,在那么多来来去去滑行的身影中,我甚至没有发现一个其他熟悉的人,这令我惊奇不已。我们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拐进公安局大院。
   我被带到第一次抓捕时的公安局二楼那间房子里。
   看来周胜利今天根本就没打算审讯我。他和小杨坐在那里,桌上没有纸笔,也没有提问的提纲,甚至没有提问的思路,和我有一句没一句的瞎扯。今天是礼拜天,公安局大楼里是空的,显得很安静。我意识到今天可能是他专门安排我和家里人见面的。闲扯了一会儿,我告诉周胜利,我从窗户看见我姑父在邮局门口。周说是吗,我去看看。说着他就起身出去了,留下小杨一个人在看管我。几分钟后我就见到了我的父亲,这也是我和父亲各自在一生中与对方最特殊的一次相见。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儿子,一边是退休的共产党干部,一边是被指控涉嫌煽动颠覆共产党政权的阶下囚。
   周胜利推开门,我就看见我父亲和我姑父走进来,后边还有我的弟弟、妹妹以及我的表弟、也就是姑父的长子等人。我连忙站起来,笑着,以主人的姿态对他们一群人说:“哈哈,你们怎么都来啦?欢迎欢迎,请坐!”
   我镇定自若、轻松自如的样子,一定令他们感到意外,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但久久没有人开口说话。他们本来以为见到的,是一个蓬头垢面、衣衫滥褛、神情沮丧、甚至遍体鳞伤的囚犯。他们不说话就是因为实际见到的和心里预先想象的发生了错位,思维一时调整不过来。周胜利招呼我父亲和我姑父坐下,其余的人就站在他们身旁看着我。
   为了让他们尽快调整心态,我面带笑容,打破沉默:“我很好啊,你们放心吧。”我还故意和我姑父开玩笑:“你这个还没有转正的中共预备党员胆子不小啊,也敢来看望我这个共产党的罪犯?”一句话把他们全部逗乐了,大家忍不住笑起来。我姑父和姑母是表亲结婚,他的二哥、四哥,也就是我的两个表叔在台湾,几十年来他为此吃尽苦头。在他们那个年代,一个人如果要有进步、有出息,加入中共就是唯一的选择,而他因为两个哥哥在台湾,几十年来被当作“不能信任的人”,无法“进步”,甚至在他成为某机关的头头时也无法加入。有一次我碰见他一个人在街上转悠,问他,他解嘲说:“我的那些部下开党员会议,我只好出来转转啦。”80年代后期,两岸关系缓和,为了统战的需要,他的处境才有所好转。我在这次被捕前去他家看望他时,才知道为了进一步统战,县委硬性动员加入中共了。也因此,我一见面就和他开起了玩笑。他自己也笑得眯上了眼,骂我:“看这没心没肺的东西!啥时间啦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脸坏笑,问他们:“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在里边受罪了,很着急吧?”我知道这也是他们今天用人情说动周胜利,使他冒着风险、动用职权、巧妙安排要见到我的真正目的。“其实我在里边可舒服啦,吃饭免费,还有人专门递送,就是晚上睡觉,也有人拿枪站岗,那真是一个好地方!告诉你们,我在里边天天倒头大睡,已经把多年来忙于读书、忙于东奔西走而耽误的瞌睡都弥补回来啦!”
   气氛明显轻松下来了,清瘦的父亲甚至也有了笑意,我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放心。但从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出来,他们没有人以为监狱真的像我描绘的一样,不是天堂至少也是一个星级度假宾馆,不是度假宾馆至少也是县政府招待所吧。我的弟弟和妹妹就始终没有笑过。表弟在见面不久又转身出去了,现在他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水饺进来。我的口水差点就要流出来了,但我故做镇静,说我不饿,不用吃。我父亲当然不信我真的不饿,他说:“吃吧吃吧,就是不饿也少吃点。”我姑父也指着我的鼻子臭骂:“狗日的厉害!这个时候了还能充好汉!”在众人的催促下,我只好拿起筷子吃起来,我第一次发现饺子好像长腿了,只要把它放到嘴边,还没弄清咋回事,它自己就已经下了喉咙。
   父亲本来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在我正吃期间,他问:“里边打人吗?”
   “不打。”我肯定的说。
   “那刘德才的儿子咋被打死在里边啦?就是和你很好的刘安民的弟弟。”父亲还告诉我,家属把尸体抬到公安局闹了很长时间,最后才了结。看来这件事在外边影响很大,也一定给父亲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在我身处监狱的日日夜夜,使他夜不成寐。
   父亲说的,就是我在第十四章介绍的12号监室在“模拟审判”中导致意外死亡的那件事,刘安民就是我中学时的同桌。我说:“那件事我知道,不是打死的,”于是我把我所知道的事件过程做了简要介绍,末了我还说,监狱外边,人们在玩耍中也经常发生意外。我的“正确舆论导向”标准只有一个,就是以他们能够放心为目的。虽然周胜利告诉我今天可以见到亲人时,我并未细心思量,也没有去刻意打算如何说、如何做,但从见到亲人的第一瞬间,我就凭借本能,知道了自己该如何说、说什么,包括我的笑声、表情和每个动作,都是为了让他们放心。
   在我谈笑的过程中,姑父又骂我了:“你个小狗日的没心没肺,咧着嘴巴笑,不知道熬煎,在里边倒是过得轻松自在,可你知道这些亲人们在外边受的啥罪、遭多大折磨吗?”
   我说:“我知道,但这是因为你们在外边不了解监狱里边的情况造成的,今天你们见到我了,看到我的真实情况了,这下就应该把心完全放下来啦。”
   吃完饺子,我点上一支表弟递来的香烟。思考了一下,我临时决定,在这个难得的机会,要郑重其事的、严肃的给我的亲人们正式说点什么。我略微思考,理清了思路。
   “两位新老共产党员,我有重要的话要告诉你们”我仍然不忘记以调侃的语气开口,在把他们的情绪调动起来后,我口气一转,严肃的说:“我今天要说的,就是‘三不主义’。这就是:第一,不要管我;第二,不要害怕;第三,不要觉得丢人!”略一停顿,我逐条解释,“‘不要管我’意思,就是管了没有用。我知道你们肯定很着急,到处寻人,到处找关系想办法,甚至还花钱找人,希望能把我放出去,但我要告诉你们,这是完全不起作用的,找人是白找,花钱更是白花。关于我的事情,在这个县里、甚至是省里,你们也找不到敢给你们表态说把我放了的人,如果谁给你们表态,那一定是为了骗钱。原因很简单,我的事情,取决于全国的形势,不是某一个地方的事,更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所以第一个不,就是这个意思。‘不要害怕’的意思,是我绝对没有犯罪,甚至也没有违法,因此我不会有事的,你们不必为我担心、着急、劳累。现在把我抓起来,这是形势的需要,但相信我一定不会有事的,这一点你们必须相信我,这第二个不,也就是请你们放心。‘不要觉得丢人’的意思,你们自己是明白的,因为你们一辈子做人,都把道德放在最高位置,都是品行高尚的人,咱们家族有记忆的历史上,恐怕也没有人坐过牢,我是咱们家族第一个读到大学的人,结果被关进监狱了,也成为第一个坐牢的人,在你们这两个党员看起来,无法理解、无法接受,也许觉得很丢人,在别人面前有压力,抬不起头。我想让你们知道的是,对于这次坐牢,我非常高兴,而且非常自豪,因为我不是杀人放火或偷鸡摸狗坐牢的,我不是因为违法坐牢,而是因为遵守法律才坐牢的,这样坐牢,对坐牢者不是惩罚而是奖赏,我在里边的每一天都很愉快,你们在监狱外边应该比我更加愉快。为推进中国的民主法治坐牢,这是伟大的事,坐牢光荣!我甚至希望你们以我为荣!”
   语毕,满座无语。
   如果亲人们无法接受我的观点,我至少希望我的精神状态能让他们放心;如果我进入亲人的梦乡,我希望不是美梦至少也不是噩梦;如果亲人们不能改变我的处境和命运,我希望我的乐观至少能让他们改变自己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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