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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我在监狱中的第二个遗憾

在我请求与即将绑赴刑场的死囚刘双喜同室关押被管教拒绝时,我说这是我的遗憾之一。确实,能与一个将被执行枪决的杀人犯在最后的日子里朝夕相处,肯定是极为难得的人生经历。但我还有另外一件遗憾。
   农历新年前夕,郭铁汉突然对我和刘军说:“你们让大家把卫生搞干净,快要过年了。”刘军说:“是!坚决完成任务!”
   囚室本来就一尘不染,犯人的鼻涕结痂都是透明的,放屁也没有臭味儿,因为监狱不存在消化不良现象。所谓搞卫生,就是把水泥地面再用抹布擦一遍,但这一次刘军特别卖劲儿,又让刘阳明等人在第二天放风时备好清水,用抹布把四周墙壁也洗得干干净净。

   吃过第一顿饭,刘军开始不安分了。他说:“快要过年了,瞧咱们这是什么日子,家里什么年货也没有,墙上连一张年画也没有。”我说:“照你这么说的话,咱这个家里少的东西就太多了!”刘军兴奋起来,说:“对对,这边靠墙少一个电视机,这边呢,少一条沙发;中间需要一张饭桌……”他可能按照他家里的陈设,在为 11号囚室作规划。这可怜的初中生,一定是在春节临近时想家了,想父母了。
   在这一天,大家被刘军调动起想象力,用语言把11号囚室布置成了一个琳琅满目、丰富多彩的“家”,就只等春节来临了!虽然“家”是虚拟的,但期盼春节的心情是真真切切的。
   傍晚放风时,郭铁汉突然拿着一张大纸贴在东墙上。这是一张《监室规则》,共30多条。贴完,郭铁汉宣布:“每个人都把它给我背熟!如果背不出来,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刘军的情绪大受刺激。他说:“人家过年时贴年画儿,咱们贴了一张这!真是倒霉!”
   我说:“没事儿,找机会撕掉就行了。”
   听我这么一说,刘军立即就要动手。我赶急劝住:“不是说等机会嘛,你急什么!”他问我什么机会,我说你等着就是了。11号没有一个人去背诵。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11号囚室的门打开,把一个才关了二十多天的囚犯释放了。这个人住在贺村,叫贺什么,名字我已不记得了,犯什么事儿我也不记得了,好象是与邻居打架时伤害了对方。第二天早晨,在等待放风的前夕,我说:“现在可以把《监室规则》撕掉了。”刘军走过来比划几下,倒底没敢动手。我走过去,用手捏住边沿,吱啦一声撕掉一条,扔在地上,说:“是贺村那个人撕掉的!”
   听我这么一说,刘军明白了,马上冲过去,也撕下一条儿,特别解恨的样子。我和刘军撕过之后,其他人也来了精神,你一下我一下,很快就把一大张《监室规则》撕成碎片,扔在地上了。只是不管是谁,每撕一下都学着我的样子说:“是贺村那人撕的!”其他人就咧开嘴巴大笑。浆糊粘得特别紧的地方,在墙上还残留着一些痕迹,刘阳明就用抹布沾水去擦,不一会儿,也擦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未贴过什么《监室规则》一样。
   轮到11号放风时,那团纸屑被关双喜捏在手心丢进大便槽了,那盆水被刘阳明一出门就倒进排水沟了。《监室规则》就这样被我们毁尸灭迹消灭得无影无踪。
   11号囚室的全体囚徒都尽量压抑自己兴奋的心情,生怕露出什么马脚。
   我当然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过这件事的象征意义。其他人都很兴奋,但他们不知为什么兴奋。我在决定撕它之前就明白为什么要撕,并知道撕掉之后的效果。这种反抗哪怕是象征性的,我认为也是必要的。囚徒们的兴奋,证实了我的分析。这种把《监室规则》“全部、干净、彻底”撕掉的行为艺术,给了囚徒们干涸的心灵注入了难得的精神力量。打架、唱歌、偷开风门、偷带香烟入囚室、搓火、包括弄坏灯泡等等,都是单项反抗行为,但撕掉《监室规则》是心理上的一次成功的“集体越狱”,虽然它只是象征性的。因为破坏的对象是《监室规则》,并且成功破坏了,它带给囚徒们的成就感无与伦比!
   在此后的日子里,只要想到除过11号囚室,其他每个囚室的相同位置,都有一张威严的《监室规则》,我们就忍不住兴奋——仿佛在整座监狱,只有11号是自由的。刘军经常对着那面墙壁说:“咱们这里没有《监室规则》,哈哈!”
   当然,这种感觉也是我所需要的,虽然我能够进行理性思维。
   这就是我为什么精心策划,耐心等待,并第一个带头撕掉它的原因。
   这件事是在吴民生入狱的第二天暴露的。
   吴虽然主动提出负责提马桶,但他心中总是很不甘心的,这表现在他动作的漫不经心上。他这种“不到位”的动作,对他提马桶的屈辱是一种消解。他大大咧咧的动作,也是做给11号以外的监室的人看的,以表明他在11号并未处于某种强大力量的控制之下。因为其他监室有认识他的人,他不能失尽面子。
   但他这种动作,却引起了管教的不满。这天值班的正好是所长郭铁汉。我记得郭铁汉身披警用棉大衣,用脚尖挑吴的屁股,喝斥道:“新来的这人,你手脚利索些!”因为吴当时正蹲在排水沟边,用水管冲洗马桶。郭用脚尖挑他的屁股,使他向前一跄,差点栽进排水沟。
   吴民生回过头来,指着郭铁汉说:“你!我记住你了!”
   郭铁汉立时大怒。毕竟没有几个犯人敢这样威胁管教的,何况是新犯人,何况被威胁者还是“典狱长”。郭铁汉大叫:“你想怎样?翻天了不成?!”同时用手中的皮带抽吴民生。吴一跳,躲开了,嘴里说:“我住西街,你住东街,你记着,我总有出去的一天。”
   郭说:“咦?还真翻天了!你跟我进来。”郭的意思是,我让你先学习《监室规则》。虽然话没说明,但语气毕竟缓了。吴只好跟他走进11号囚室。我们不知他的用意。这时就在门外伸着脑袋往里看。因为放风还未结束。
   郭铁汉向东墙一看,空空如也。他本能地转身向西墙看,同样空空如也。他困惑、惊愕的表情我将终生难忘。刘军后来就经常站在囚室中学郭的这个动作。郭向在门外偷看动静的我们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动作凶猛、有力。我们走进去。
   “秦耕,这是怎么回事儿?”他第一个就指着东墙问我。
   “贺村那人撕掉了。”
   “刘军,这是怎么回事儿?”
   刘军的回答自然和我的一字不差。
   他又问了几个人,回答也完全相同。
   郭铁汉在室内踱了几步,停住。说:“狗日的,连口供都窜通好啦。”又哼哼冷笑几声。接下来,他阴冷的目光隔着他的石头镜,在我们每个人脸上扫过来扫过去。他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因为他记起来其他号子还等着放风呢。他走到11号门口,怒吼一声:“今天不放风啦!11号出大事啦!”
   他胸有成竹地宣布:“这件大案我一定要破!”
   他让我们在囚室站成两排,他用目光一个一个地逼视。走到刘阳明面前,他说:“你不可能,你可怜一个外地人,这里没把你打死就不错了,你没有胆子撕。”又走到抢劫犯林诒军面前,说:“你是乡下人,刚进来不久,你不敢撕。”走到林元旦、张四喜面前,说:“乡下人,不可能。”走到关双喜面前,迟疑片刻,摇摇头: “你是老实人,量你也不敢。”走过田金占、仇小汉面前,他停留一下,摇摇头,没说什么。最后一个是吴民生,他说:“你就是有胆量撕,也没机会了,因为在你昨天进来前,有人已经撕掉了。”他用排除法所做的判断,应该说是准确的,基本接近事实真相。
   他唯独不对我和刘军作判断。但他这种逐个排除的“破案方法”和意味深长、在我和刘军脸上扫来扫去的目光,已经表明了他的判断。应该说他的判断完全正确,但他需要的是证据。只是他此时信心十足,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案子”他终于未能“侦破”。但愿他能读到我这篇文字,以解他心中的谜团,也许他在退休之后读我的文字时,会忍不住笑起来。时过境迁,他也应该轻松了。
   临走,他撂下一句冰冷的话:“你们等着!”
   因为监狱上午开饭时间到了。这件事当然不会到此为止。这只是一个开头。但这有机会使我给其他人鼓劲儿。我说:“你们都别被他唬住了,这不是一件什么‘案子 ’,你们千万不能松口,必须坚持说是贺村的人干的。他们不可能去贺村调查,就是派人去调查了,我们也可以说那人当然自己不会承认啦。最后,如果他们真把这当一件事处理,那我一个人全部承担就是了,你们放心。”因为虽然是我和刘军带头撕的,但大家基本都参与了,见我这么说,他们当然会同意。
   刘军恶狠狠地说:“谁要是松了口,叫他死都不知怎么死!谁第一个开口,我们其他人就一口咬定是他一个人干的。”
   不知是我的分析稳住了他们,还是刘军的威胁吓住了他们,总之最后没有一个人松口。
   这就是我前边说吴民生提马桶引出的故事。
   饭后只听一声哨响,大门外冲进来十多个武警战士,他们在监狱院内背对监舍,分列两排,握拳叉腿。我从风门看了一眼,说:“还真摆出了一个大场面!”刚说完,郭铁汉咣当一声打开11号的铁包门,喝到:“统统出来,在院子里站好!”
   我们出来后,一队武警进了11号,另一队仍在院内戒备。此刻,每个囚室的门缝后,肯定挤满了脑袋。因为我们列成两队,正好面对6号囚室,付海滨在风门问我:“眼镜,你们出啥事啦?”我笑了一下,但不能回答他。
   郭铁汉来到我们面前宣布:“这件事局里已经立案啦,案子非破不可,现在给你们最后一个坦白的机会,你们自己想清楚。”他又讲了一通连唬带吓的话,就进监室去了。他一走,院子里的武警就围过来了。这才是我们灾难的开始。
   只听扑通一声闷响,田金占被踢得栽了一个趔趄。这一定是那个武警表演一个弹跳单脚踢腿。“站好!”在喝斥中田金占肯定又站回原来位置了。因为不准动,也不许转头,我只能凭耳朵判断情况。扑通声哎哟声喝斥声响成一片。林诒军因为一打就叫,所以还挨了一记耳光。刘阳明被打得倒在地上,因为不想爬起来,又多挨了几脚。刘军也被一个扫荡腿打得坐在地上,但他不敢迟疑,立即爬起来。虽然爬起来了,但来自前后左右的拳打脚踢仍应接不暇,他只好弯腰抱着肚子呻吟。
   我因为站在南边第一个位置,所以最后的打击才轮到我。这时,我们这十几只“活沙包”已经被练了二十分钟拳脚了。一个高个子武警站在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 “老实?老实不?不老实?是不是想找死?”说着,他一个直冲拳,重重打在我的前胸。这一打,使我的眼镜从鼻梁上掉下来,但我一伸手,灵敏地抓住了。如果掉在水泥地上,只好完蛋。这个武警又转向别人了。
   我真幸运。这是我在作为阶下囚的日子里唯一挨过的一拳。不知武警战士为何对我手下留情,也许他们觉得我的精神气质和其他囚徒有着显著的不同吧。感谢武警战士!
   后来有一个武警突然命令我们全体跪下。
   我对这个命令有点吃惊,也有点意外。但其他人已经执行了。我一个人不可能直楞楞站着。我犹豫一下,只好跪下去。当膝盖被水泥地面弄疼的瞬间,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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