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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我的朋友是一个被判处无期徒刑的职业罪犯

多年之后,当我坐在南方一个露天电影场里看周润发、张国荣、钟楚红主演的侠盗片《纵横四海》时,我想起了一个在几千公里之外某个劳改场里服刑的无期囚徒。他就是八十年代后期在312国道上名噪一时的“车匪路霸”关双喜。此时,当我心平气和地写这篇纪实文字时,他也许还正躬着身子在地层深处某个危险的掌子面上挖煤呢。
   在前边的文字中我说过,最后一次见他,是我特意去旁听他的公开审判。因该团伙案的首犯有可能被判处死刑以上刑罚,本案一审依法由中级人民法院管辖。关双喜正是本案的一号犯罪嫌疑人。
   他戴着手铐站在被告人席上,我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旁听席上,我们之间有一条分界线,把我和他分隔在审判区和旁听区。记得我当时曾无不幽默的想:如果我可能经历的那次刑事审判进行的话,也是中级人民法院一审管辖,那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就是我了,我虽不及他的身高,但我没有他的驼背,因此旁听者看我的背影时,可能多少觉得我还像个好人吧。

   读过我前边文字的朋友也许还记得,关双喜被关入11号囚牢时,曾给我们带来一个新的囚牢游戏─“打井”,不久这个游戏就风靡了这家看守所。我相信那个游戏至今还在这家看守所里继续进行着。关双喜一关进来,11号的囚犯都把他当作“好人”。因为他富于囚牢经验,尊重囚牢里现存的规矩,既不挑战权威,也无意欺负任何一个比他更地位低下的囚徒,尤其是他还能给11号囚牢带来活力,比如“打井”之类的新奇游戏。说实话,他是我的老师,因为关于黑社会和犯罪的专业知识,我多半是从他那里亲耳听来的。比如他反复强调的“盗亦有道”,就是不偷老人、穷人,偷窃时一定要给被害人留下必要的路费,否则就是无道;比如“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就是在割开被害人的皮包时,绝对不能伤及他的身体,留在皮包上的刀痕,必须是本帮派的特有形状,每到一个城市,必须先在行人的皮包上留下本帮派的刀记,一方面联系本帮派的兄弟,另一方面给本城市的其他帮派打招呼、拜码头,三天过后才能开始动手“爱财”,否则就是违背犯罪伦理,就是无道。
   他是一个真正的罪犯。我指的是以犯罪为业。
   刘军一案的几个中学生,虽然也被称作“车匪路霸”,但他们几个不过是泼皮无赖,仅仅是觉得好玩,觉得冒险是十分刺激的事情;田金占一案的几个罪犯,也仅仅是乡下小流氓,是胡闹,是无知,“不知不觉”就抢劫十多次;张新良一案的几个罪犯,虽然有比较明确的经济目的,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农村青年要“找事”打发过多的剩余时间。
   关双喜从小丧母,兄弟三个是父亲拉扯大的,兄弟三人后来又被早年外出闯荡江湖“学成回家”的他拉扯进了监狱。当我在狱中庆祝自己的生日时,关双喜说他不知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很吃惊,他解释说:“母亲早早死啦,父亲又不管事,问他他说不记得日子了。”说完还轻松一笑,仿佛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不满十岁就离家在社会上流浪,其间拾荒、拣破烂、讨饭、盗窃,先后混迹于多个犯罪团伙。在漫长的狱中岁月,我和他不知多少次悠悠闲谈,但他极端信守江湖规矩,在谈论过去经历时话语只涉及罪犯们的理论和专业知识、专业技术,从未涉及任何具体的事件和人名,包括时间、地点、环境。他的讲话是“纯学术化”的,并且处理得很自然,使人感觉不到他在刻意隐埋什么。我只是在事后回忆时,才发现这一点的。
   他十六年的江湖生涯,进过五次拘留所、三次收容所、两次劳教所、一次看守所。第一次劳教一年,第二次劳教两年,因为“逃教”被抓获后延长一年。因此我只知他有四年是在劳教所里过的,但并不知是何时何地何劳教所。成为名噪一时的 “车匪路霸”首犯,是在他解除劳教后的一年多以后。至于他的驼背,从外形上看,肯定是在发育期从事高强度体力劳动的结果。我只能从中猜测他的苦难经历。他虽然如此神秘,但他个人的处事方式,使我们11号的其他囚犯仍觉得他是一个诚实的好人,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甚至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也是我出狱后最挂念的人,这就解释了我后来为什么要专程去旁听对他的审判。
   他第一次展露他的绝技,是为了我在狱中读书。
   外边的朋友送了几本书给我,使我好打发狱中时光,有些书是我让他们从我的藏书中拣出来送进来的,这是我计划重读的,记得有朱洗的《生物的进化》,还有一本《原始人的心智》,弗洛伊德的巨著《梦的解析》。《梦的解析》此前已经读过两遍了,我计划读第三遍。这本书虽然是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但完全是从台湾盗印的,包括繁体字,从右向左的竖排版等,主要是字体太小。繁体字不是我的难题,十几岁时读西游、三国、说岳、水浒等的民间珍藏,我已经根据上下文的意思作判断,认识了所有繁体字,以至于八十年代中期港台文化进入大陆前,在我认识的同龄人中,我是唯一认识繁体字的人。
   我有幸亲历过的这家监狱,是在囚牢顶部的屋檩上装一个25瓦的小灯泡,离地约有8米,傍晚开灯后,囚牢一片灰黄,营造出香港鬼片中的恐怖气氛,我隔着镜片把目光投到书上,实在是费劲。这灯光的作用,就是让值班管教在风门外清点人数,人的块头比小五号方块字不知大了多少倍!在这种光线下阅读比人体小万分之一的汉字,显然比警察的“阅读”难度大多了,过不了几分钟就头晕目眩,我只好仰望屋檩上的小灯泡兴叹。
   刘军说“太衰了!这监狱嘛,搞得亮亮堂堂的,让人有个好心情多好!湖南人(指刘阳明),你报告管教,让给咱11号装一根日光灯!”
   刘阳明无声的笑一下。大家都笑了。
   关双喜突然说:“我有办法让管教给咱换一个。”
   于是大家围在他的身边,听他如此这般一番。一夜无话。但都很兴奋,盼着明天快点到来。因为这个计划只能在白天实施。
   第二天吃过响午饭,刘军比谁都着急,催关双喜快行动。只见关双喜站在床上,双手贴着墙壁,他虽然个子很高,但手离监室后檐墙的顶端还有一大截距离。正在这时,只见他双脚一弹,人唰地一下就贴着墙壁直窜上去,两只手已经勾住了墙壁的上沿,当大家正为他这神奇功夫惊奇时,他一只手勾在墙壁顶端,拉住身体,腾出的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一只椽,准确的说是捏住了椽子。很多人可能不知椽是什么,就是平行排列着搭在屋檩与檐墙之间的圆木,约一尺远一根,以屋脊为界分开的前后房顶,就是架在椽上的。一般民居是在椽上铺细树条或小木片,再抹上稀泥,然后把瓦块呈鱼鳞状上铺上就行了。但监狱的房子,都是在椽上盖了一层厚铁皮,在铁皮上抹上稀泥再铺瓦块的,就是这样的椽,直径一般也得有十几公分才行,人的手是无法握住的,就是能握住,因为上边是铁皮屋顶,手也伸不进去。但关双喜就这样张开五指,将手从下部扣在木椽的直径处,他松开了挂在墙头的另一只手,五指张开,仅一只手扣在木椽的直径处,就承受住了全身重量!
   我当时一点也不担心他会掉下来。
   他的另一只手也扣在了木椽的直径处。手指尽可能张开,也只能扣到这里。手掌的大小,没有办法包围住木椽的大部分。他就这样两手在椽上交替移动,悬挂在房顶下的身体,眨眼间就沿椽的斜度上升到了屋檩处,也就是房子的最高处。这时,只见他一只手承受全身的重量,另一只手伸出去,一旋,就摘下灯泡。他把灯泡叼在嘴里,双手交替,人又从屋檩下到了墙檐,双手扣住墙的顶部,一跳,稳稳落到了大床上。而那只灯泡,还叼在嘴里。
   满囚牢都是掌声。
   其他号子隔墙喊话,问我们在干什么,刘军说是在耍杂技。
   下一道工序是我亲手干的。我把灯泡在棉被垛上轻轻敲着。才敲了十几下,里边的钨丝就断成了几截。
   接下来的事你们都可以猜到了。关双喜重复刚才的动作,灯泡又装到了屋檩上。
   现在我们只等天黑了。
   11号囚牢渡过了喜气洋洋又急不可耐的一天。
   是岗楼上的哨兵首先发现异常情况的,我们听见了他惊慌失措的报告声。而我们则笑得在床上打滚。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关双喜杂技表演般的功夫。监狱大门打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程指导员领着一群武警战士来了。这下你们明白为什么这项工作只能在白天进行了。我在风门口一本正经地告诉程指导。是灯泡坏了,“开灯时闪了一下,灭啦!”
   原来不是什么非正常情况。一场虚惊。程指导这下放心了。他喊那几个帮灶的短期囚犯,扛着梯子来了。监狱连“人”字梯也没有,是一架直梯,竖在屋子中央,几个人把直梯扶稳,一个人上去,重新装上了灯泡。
   还是一盏25瓦的灯泡。
   刘军非常生气,说让关双喜第二天就再摘下来。我劝他不能急,否则就会暴露的。
   一个星期后,11号囚牢的灯泡又坏了。这回将新灯泡装上去后,哗的一下,11号变亮堂了,这回是一只40瓦的灯泡。
   值班的管教是郭铁汉,我说:“郭所长,监狱也不能太小气了,你瞧这40瓦的灯泡多亮堂!”
   当晚睡觉前,全监狱的囚犯都从各自的风门处向11号囚牢张望。他们发现门缝里泄露出去的光肯定比他们的亮多了。整个监狱都在羡慕11号的亮堂,仿佛亮堂的囚室比他们多一份自由,多一份幸福。
   付海滨把同案田金占喊到风门边,问我们的灯为什么这么亮?是怎么弄来的?
   面对本案的首犯,田金占也不能暴露我们11号的秘密。他说是监狱有新的规定,要优待“政治犯”,特意给11号安装了一盏大灯泡。
   付海滨信还是不信,不得而知,但第二天放风时,多个囚牢都向管教提要求,要求和“政治犯”待遇平等,比如说,也要装上和11号同样亮的灯泡。
   他们被郭铁汉一顿臭骂,完了还说:“你娃把自己放在秤上称一称,看你是几斤几两!等你有本事当“政治犯”了,再来向我提要求。”
   经他这一骂,监狱优待政治犯之说似乎不容置疑了。
   看了关双喜飞檐走壁的绝技,你们就明白我为什么要提到侠盗片《纵横四海》了。但你们错了,我在看电影时想到他,并不是因为“换灯泡”这件事。
   312 国道的起点是上海,终点是新疆伊宁市,中间有一段正好经过关双喜的村子,那是一个名叫资峪的地方。资峪从汉字上看,就是“一个叫资的山沟”,山沟的尽头就是资峪岭。公路经过长达三公里的漫坡,就翻过了资峪岭。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312国道的这三公里漫坡,就是过往司机的鬼门关,也是以关双喜为首的9名车匪大显身手的舞台,直到刑警队经过两个多月风雨无阻的埋伏,把他们一网打尽时为止。
   在关双喜解除劳教回家时,这里过往车辆已经开始丢失货物了,这是村中游手好闲之徒干的。只是当关双喜加入后,才以他的一身绝技、出色的领导才能和极为丰富的犯罪经验,把乌合之众整合为一个富于战斗力的犯罪组织。他们不再依靠货车爬坡时的减速才能上车盗窃,多快的车速他们也能上车了;他们不再只上货车了,什么样的车他们都敢上了;他们不再单枪匹马偷偷摸摸,而是上车、接货、运输、藏匿、销脏一条龙,分工负责,配合默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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