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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权和经济发展

   茅于轼

     对于经济发展而言,人权是第一位的,在没有人权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有市场制度的

     什么是人权?人权就是反对特权,反了特权就有了人权,特权必妨碍经济的发展。看看当今世界各国的情况,凡人权保障得较好的国家,经济也发展得较好;反之,经济发展则受到很大限制。可以看出,经济高度发达的欧美国家在人权问题上都做得比较好。

     有这样一种说法,只有民主才能发展经济,我认为这话有问题。的确,民主与人权相通,但民主并不等于人权,实际上,民主国家同样可能有特权,如印度是民主国家,但人权状况并不好,特权盛行,经济发展也不行;拉美国家也是这样,虽然资源丰富,但经济并不发达,主人与仆人不平等;非洲国家更是如此,还在打仗,谈不上人权。这是从世界各国的横向比较来看这个问题。

     如果从历史纵向角度看,也是如此。我们可以看到,市场经济与人权观念相联系。现在经济发展得好的国家都是市场经济国家,人权状况都比较好,而我国现在正向着好的方向前进。过去,我们是计划经济,人权无保障,经济发展也不行,现在讲市场经济,人权有了保障,当然今后要走的路还很长。

     不论从纵向看,还是从横向看,人权都与经济的发展有很大关系,这是我们从事实情况作出的判断。当然,为说明这一问题,我们必须给出理论上的判断。

     在人类历史上,交换这一现象久已有之,在文字产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为什么要交换?因为交换能给平等的自由人带来好处,能给交换的双方带来好处。如果交换是在平等的、自由的人之间进行,一方无法对另一方施加压力,双方有充分的选择自由,这样的交换必给双方带来好处,不然交换就不会进行。市场经济的全部奥秘就在于此。我们过去对市场经济的不理解就是不明白交换给双方带来的好处。

     我们说劳动创造财富,而十六大报告中指出要保护“非劳动的合法收入”,有人问非劳动能有合法财富吗?劳动创造财富这一观点不错,但创造财富多少不仅仅取决于劳动。劳动多就创造财富多,劳动少就创造财富少,这是个错误的说法。我们可以使用机器人进行劳动,在这种情况下,就可以用较少的劳动创造较多的财富,这种情况下是工具创造了额外的财富,同样,资本、土地等也可以创造财富。所以同样的劳动不一定得到同样的财富。

     交换创造财富有其道理。在双方都同意情况下的自由交换之所以创造财富是因为这种交换改善了资源的自由配置,如中国进口粮食,出口旅游鞋,这种交换的结果是中国多生产旅游鞋,少生产了粮食;再如铁匠和牧羊人之间的交换,也是如此,这种交换改善了资源的配置。目前,我们所享有的一切物质财富都离不开分工、交换。交换增进了我们的福利。交换发展了分工,而分工创造了各式各样的技术。很少人毕生研究的成果,现在每个人都可以享受。当然,交换的前提必须是平等人和自由人,否则交换不能做到这点。

     交换久已有之,但为什么市场经济那么晚才建立呢?因为,过去的交换经常被特权所破坏。交换要有一个规则,市场规则要被遵守,交换才能正常进行。

     对于经济发展而言,人权是第一位的,在没有人权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有市场制度的。市场制度的建立是随着人权的巩固而建立起来的,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现在仍有很多特权,仍有人可以置身于法律之外而不受约束,当然这群人在缩小,情况在得到改善,这将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中国改革的20多年是相当成功的,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寻常的时代,人权不断得到尊重,经济不断得到发展,我们的选择范围不断扩大。

     选择范围和自由度的加大,意味着资源配置自由度的加大和资源配置效率的提高。我们加入WTO也是为了扩大我们的选择范围。所有这些变化都表明人权与经济发展之间的关系。

     什么是人权?有很多争论。这是一个人权观问题。我认为,人权就是每个人都能享受但不会冲突的权利,特权不是这样,如果有人享受了特权,就一定会有冲突。

     哪些权利不会引起冲突,是人权呢?

     1. 生存权或生命权。我们有足够的生存资源,不会有冲突。人活着不妨碍别人,生命是不会影响他人的权利的。

     2. 说话的权利,言论自由权。在不影响别人的情况下,言论自由权作为人权应该是成立的。

     3. 行动自由。当然也有例外。

     人权不会引起对别人的冲突,所以可以被普遍享受,而且可以被任何人无成本、普遍地享有。但能不能说人权是没有任何义务的权利?我认为可以成立。人权是无条件的、天生就可以享有的。

     所有权也是人权的一种,并且因为其是交换的基础,所以是一种特别重要的人权。交换的是所有权,如果所有权没有保障就谈不上交换。在人类历史上,要不要财产所有权是一个很有争议的问题。私有财产不可侵犯,要不要写入宪法,在中国就引起争议。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说私有财产不受保护,但区别在于,是不是可以以各种借口来侵犯私人财产,这在历史上是很平常的事情。

     我在杭州提出富人、穷人的财产都要保护,但遭到很多人反对。穷人的财产虽然少,但对其而言,性命交关,所以最需要保护的是穷人。为什么要保护富人的财产?因为不保护的话,谁也不敢当富人,那么大家都是穷人了。侵犯富人的结果是大家都变成了穷人,道理上、事实上都是如此。

     有那么多人反对我的观点,对富人看不惯。这很危险,我很担心。法治社会中,穷人和富人都要保护。我们这个社会尚需要一个相当长的时间来巩固这些观念,才能建立一个有序的、稳定的社会,否则很可能出轨。天下造反都是穷人造富人的反,但造反完了可能穷人仍无法变成富人,如何处理?使穷人不穷的办法就是保护私有财产,使穷人成为中产阶级,这绝对可能,发达国家就是这样。只有保护了私有财产,穷人才能慢慢地变成中产阶级。所以保护私有财产是人权,是交换的一个必要条件,是社会产生财富的必要条件。

     人有恶的一面,说保护人权会不会使人恶的一面暴露出来,只追求自己的利益,而置公众利益于不顾?所以,我们只保护基本人权,任何人追求自己利益的前提是不得侵犯别人。在不侵犯别人的前提下,可以有充分的选择,并且这种选择可以符合社会的目标,市场经济就是这样运转的。改革开放之后的历史就表明了这一点,这可以产生一个巨大的推动力。我们社会还有很多问题,首先是侵犯别人,各式各样的犯罪就是侵犯别人。

     交换创造财富,交换时帮助别人得到了利益,从而增进了社会财富,只要这种交换是建立在自由、公平、平等的基础上,这种交换实际上就帮助了穷人。我认为,企业家帮助了工人,企业家与慈善家一样,在不牺牲自己利益的情况下帮助了别人。

     经济学研究财富,但这不是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增加快乐。一般社会财富增加,社会快乐亦增加。当然也有例外。使我们每个人懂得怎么在使自己不痛苦的情况下使别人快乐、不干损人利己的事,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但我们的社会仍存在重大问题,缺乏宽容、彼此尊重的精神。

     本文系根据上海法律和经济研究所学术和管理委员会委员茅于轼教授于2002年12月12日在上海华东政法大学发表的演讲,由本报记者童桦整理而成,本文有删节。 原载《经济观察报》2002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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