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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善人俱乐部


   我是一位异乡人,怕冷又怕热,很久以来都是如此。我不过是过客,我的迁移主要因为气候,然而我竟喜欢过流浪的生活。在流浪的路途中我确实迷恋桃花园。不食人间烟火,不知年轮的变更,桃花飞舞,粉红粉红。
   但我必须走,象候鸟般,不停地变化职业,这是很有趣的事情尤其在阳光灿烂的秋阳下,在秋阳下我陷入困惑。因为我纠缠在人民的概念上。人民医院、人民警察、人民解放军、人民邮电、人民币、人民大会堂、人民大学、人民银行、人民出版社、人民代表,人民,他是不是人民,谁能证明他是人民,人民之外定有非人民。人究竟是人民还是非人民?
   我在行走的过程中抒写关于人民的论文。但我不得不听命于一位来路不明的县长,他声称他是县长要我去彻底调查“大善人俱乐部”的来龙去脉。

   在我二十八岁的生活经历中我深知所谓人的真相皆为臆想,异想开天。
   来路不明的县长付我一笔现金其中有一张二十元的美金,在明晃晃的阳光下,透出鬼鬼祟祟的经历。这钱被多少人紧握又历经了多少春夏秋冬?我站在城墙边对县长说,好吧,我去找“大善人俱乐部”。我脸色发红,手指冰凉透骨。我眯起眼晴,把钱放在包里,一枚桃花刚好落在我的掌心,这是美好的征兆,我的身体随之欢快起来,在如梦般的气氛下我开始了调查。
   二
   梅县保存了远古的风貌,由二条平行的主街组成,一条俗称正西街为商业区,另一条是本县的政府官员以及暴发商人的住宅区叫府街。有条岷江河从上流的雪山出发流过县城的外围。
   天气很好,在这样好的天气下我几乎要怀疑我的流浪生活是否能坚持下去,但人已在路上,瞻前顾后又有何用。我挑了一个名叫“君再来”的小旅店落脚。因为门外站着一位眼睛实在特别的姑娘,她不是平常的凤眼,上眼皮镇定自若往上轻挑还余波荡漾。她面容严肃但我相信她笑起来时一定顾盼生辉。女人的美时常是有缺陷的,而唯有缺陷使她们永远美丽动人。我想这位姑娘如果开口说话或许会象白痴一样大倒我的胃口,可假如造化弄人,我恶毒地想,她如是哑巴我和她用手势交谈那她的美在我的心中将成为不朽的神秘风情。
   当我走进店门她起身相迎,“住店?”她不是哑巴然而她说话也不多,我暗自庆幸。
   女人们叽叽喳喳地叫,在我所走过的城市和乡村,三日绕梁,绵延不绝。她们有一串串不断泄洪般的废话,我确认这是女人的生理现象如同她们每月一次的月经,必须流露。
   女人们的事完全可以通过生理解答。
   三
   我的调查工作出奇地顺利,我自认快走进大善人俱乐部的核心,这仿佛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半成人游戏。因为神秘而具成人的色调,又因热闹象孩子的把戏,东一下西二下,没有方向感。而我对方向天生敏感,这在行走的路途中至关重要。
   我白天在梅县的农贸市场晃荡,买菜的家庭主妇和家庭妇男最易在此谈天说地,农贸市场自然而然成为流言蜚语、时事新闻的集散地。
   我下午则去该县唯一的图书馆打听一个外乡人能不能借书。他们说不能,得有借书证。于是我情不自禁、口若悬河地诉说北方的趣闻。他们友好地回敬我,大谈梅县近来争做大善人的故事。农贸市场的流言已经流传到梅县的上层建筑来了。
   “要做善事哟,做了才有好报,做好事尤其对练功的人最有好处。”
   “大气功师就是大善人。”
   “是的,气越大,人就越善,反之人越善,也能成大气呢。”
   “你们是在用三段论在空间里推论吗?”
   我开始不敢堂而皇之摸出小本子记录,强迫自己心记,但见他们根本不在意我的动作,我欣喜若狂。南方也有这么古朴的民风呵。我想象中的南方小诚充满阴冷,阴雨绵绵,男男女女躲在屋内象老鼠叽叽喳喳并且不停地做爱,使古国古老的房中术发扬光大、千锤百炼。
   我大声赞叹梅县风光的秀丽。一个小伙子理直气壮地请求我不应把梅县当作桃花园,说只是近来突然冒出大善人俱乐部。究竟有多少会员他们也不清楚,但想来很多。
   县长都在春耕时节的广播讲话中宣称他是大善人。
   县长说他是大善人?我问。
   他也算大善人,这不是说相声吗?
   他不过是想把大善人组织一网打尽。
   你说这话可要小心,你有证据吗?
   图书馆的管理员们彼此争论得满面红光,最后他们达到共识是以下几位成员,但谁是大善人俱乐部的头头,大家仍然莫衷一是。我想这就是我的主要任务了。大凡生活有了目标,精神难免为之一振。我打算用一个星期的时间结束调查工作,收了县长的钱就得替他干活。想必县长也知道我在着手这件事了,我还是不太明白县长为何不找本县的公安局使唤。为何信任一个外乡人,难道他到了四面楚歌的地步,不敢相信他的属下,我疑窦丛生,这里面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阴谋?即使如此又能怎么样,我不过是一个赤手空拳的北方流浪汉,不死在今天就死在明天,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呢?所以我的疑问不会阻挡我在梅县的大街小巷走来走去的步伐。
   梅县的气候一直不错,女孩子们漂亮的面孔具有的普遍性对我一个从北方深山走来的汉子尤其如此。另外,梅县的美食也使我流连忘返,我惊诧他们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吃法。比如说一块豆腐,他们能做出至少二十种吃法,最奇怪的是把一块生豆腐泡在由八角、大蒜、红糖、青蛇组成的盐水中。梅县人在吃上真有天才性的发挥。
   四
   我在“君再来”301房间整理笔记。
   那位单凤眼的好看姑娘时常冷不防飘到我的背后,悄然而立。待我几乎惊动般回头,她平静地问我能不能教她唱歌,“得是广东话的”。我说我不会,即使北方的民歌象“哥哥走西口”我也记不住歌词。我坦言我五音不全。姑娘不信,说象我这样走南闯北的男人还不会说白话?我说真不会,我不是没有学过大概是舌尖不够大吧,怎么也唱不出口。此刻我看见她失望的表情一层又一层地爬出,堆在脸上。于是我心中不忍,友好地问要不要听故事。姑娘平静地说不想听,只想学唱歌。她说话的口吻变得庄严了。生活的经验提醒我,女人一旦钻进牛角尖其执迷不悟的疯劲没有药可解。我急忙换过话题问她知道不知道最近县城里关于大善人的事儿。
   姑娘说她不关心事业。她用事业的词我差点笑出声来。单凤眼的姑娘走出房门时问我还要住几天。我说不清楚得看情况。姑娘脱口说道,男人就是心贪。姑娘的话对我无关紧要,我只想快马加鞭把大善人俱乐部的组织名单先拉出草稿,交给县长过目。
   五
   刘医生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大善人,他割女人的乳房、切小男人的包皮,救死扶伤之士岂非大善人。
   我在笔记本上填上第一个大善人的名字:刘文学,职业:外科医生。婚姻:已婚,但处于与妻子分居的方式中。政治面貌:已退团共青团员。基本工资:八十六。
   故事之一:
   刘医生在星期天增设义务门诊,专门接待象豆头之类的癫痫病人,他开出据说是祖传的秘方,不收费,但药须交钱其中有一药引子是条蜈蚣,刘医生要求病患最好活生生地吞食。
   刘医生在家人工饲养蜈蚣,活的十元钱一根,晒干则五元一条。每逢星期天刘医生的心情都很好,他喜欢人们吞食他亲手抚育长大的蜈蚣。刘医生对吃啥补啥,吃啥象啥之中医说法有一定程度的信仰。刘医生更喜欢年轻女孩子找他看病,未婚的女子常常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流血。年轻又心高气傲的女孩子容易感到寂寞,一忧郁便伤胃,受伤的胃生长过多的胃酸导致胃痛,或者为了身材节食而贪血,月圆时分肝火见旺于是心情烦燥,加之例假痛经,总之梅县的女孩子们不断地吞吃他开出的谷维素、维生素,镇定剂以及人参精补充营养。
   猪师傅:专业屠夫,一生杀猪无数,猪师傅本姓名谁,梅县的年轻人记不清了,只管叫他猪师傅。猪师傅卖猪肉态度极好,从不缺斤短两,每天一大早就把猪肉挂上,不论春夏秋冬。
   人得吃肉,对吧。
   故事之二:
   猪师傅如今杀猪却不吃猪。每杀猪他便喃喃自语地念谁也听不懂的经,有时候还对着猪哼哼唱唱。猪师傅买来毛猪总洗得干干净净,用手深情地抚摸,眼晴不自觉地发红。在此之前猪师傅在刘医生家看过一部介绍猪的纪录片,据刘医生说是美国人所拍。高大红头发的爱猪女士在家收留了三条无家可归的猪,把他们养得白白胖胖,节假日领猪参加赛跑之类业余活动,并教猪学会使用厕所。她宣称猪的聪明程度和狗、海豚不相上下,因为猪的记忆力惊人。惊人的记忆力意味着凡事过目不忘,过去的事深藏在心中。即有记忆而又具随遇而安的好性格,想来为大善了。
   “猪,才善,一生都是宝。”杀了一辈子猪的猪师傅有理由说人把猪弄巧成拙并且弄脏了。
   一天,猪师傅瞅见多日不来割肉的王大妈,猪师傅喜欢看她白胖白胖的脸,他不懂时下的年轻人为何钟意瘦女人,瘦女人只是穿衣好看,在床上还是胖女人实在。他怕摸到瘦女人的骨头,夜夜恶梦不断。
   猪师傅诧意地问,好久不见你了,王大妈,你可好。今天的肉鲜,你给一斤。
   不了,我已经吃素了,几个老姐妹说,吃肉是杀生,杀生下地狱。吃素好,又能减肥,千斤难卖老来瘦呵。
   呵,呵,这样,这样,那,那。猪师傅拿刀的手顿了顿,喘口粗气。他脸上的肌肉速冻似的生硬。
   我要一斤,屁股肉,这肉吃了才实在。另外一个女人大声说。
   猪师傅想他日后如要勾搭上王大妈,他就不能再吃猪肉了,仅卖肉而已。
   从这一天见过王大妈之后,猪师傅倒夜夜恶梦了,那些猪结群结队,鲜血淋漓,微笑着朝他逼进。猪师傅这才怕了,怕犯下杀生太多的孽债,死了下地狱去。
   他决意进大善人俱乐部讨个吉利。但他又不知如何进入。谁都说自个是大善人,一问机关在哪,大夥就不作声了。你说你是就行了吧。猪师傅不信,进组织总得画个押吧,见着上司,白纸黑纸写清楚。
   事隔三天,猪师傅逢人便说他是大善人俱乐部的预备成员,一年转正。
   豆头:梅镇的患癫痫病患者,年方三十有余,父早死,与寡母相依为命。豆头的主要事迹是每逢县医院死人,他主动去停尸房背出死人,帮死者换好衣服,大凡死者家属不敢动亲人的身体。豆头一马当先,豆头有力气,不害怕。事后他一般能收些零花钱。
   故事之三:
   豆头相信刘医生所说,只要进了大善人俱乐部,就能治好他的病。如果不是这病,不怕那清清秀秀的苒苒不跟他。豆头将每天去找她,陪她玩,买她最喜欢的东西,还可以死给她看。苒苒呵,苒苒。
   猪师傅好赌,猪卖完了,清点好钱,喝几大口浓茶,约上剃头的李师傅搓几圈麻将。
   “豆头,我这次赢了,就把所赢的钱都给你,你拿去捐给大善人俱乐部。”八百,猪师傅自摸还扛上花又做庄,他很高兴,哈哈大笑,他控制不住,笑着笑着,他的身体往桌下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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