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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聪

1
   我决定去看望我的朋友小金是因为昨天我丈夫声称他叫我了三声我都没有回答他。
   这真是匪夷所思。可我丈夫言之有据。他很奇怪我怎么连他的声音都不能辨认了。
   我说开玩笑,我们结婚七年了。七年,七年中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过多少次,数不胜数。你知道七年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微不足道,但一粒苹果树的种子能长大成迷惑我们的果子了。
   我此刻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的家和大家的家同样充满电器:厨房装着洗碗机、电冰箱、电饭煲、电动切肉机,客厅主要是32英寸的大电视占据视野,空调靠窗而立,书房里响着索尼音响。对了,唯有卧室没有电动机器除了电灯,(我以前有过一个电动按摩器),这是我心安理得的方面。我盼望哪天所有电器全部响起来,我想和玩具总动员的境界差不太远了。
   我身下的这套红色沙发比较少见,沙发具有法西斯的姿态整齐严肃很有理论依据的样子。沙发硬度坚韧,直直的边角,红色绒布做的罩衣,但却没有温柔的手感。
   “五百磅的南瓜,一千一百磅的公猪。观众请看这是全国今年农展会选出的冠军。”
   CBS著名的“Lettererman”脱口秀。电视上一位来自宾州的中年农民赶着他的猪走进了舞台,他提着一大桶料,猪只顾埋头享受,并没有抬眼观赏观众。我注意到大猪的阳具以非常醒目的空间感悬挂在他后腿之间。大南瓜则正经危坐,带着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逃避主义精神。
   接下来是甲虫克的原鼓手现拥有三十二岁儿子的五十岁的温迪•事打演唱。他出了张新的唱片。他挂着耳环,舞动双手唱着一首老歌。“请鼓掌吧,只要有一个鼓掌大家就会跟着。”他煽风点火,观众的情绪却给教唆上来了。
   屏幕突然收缩成一点白色,没了。我断定是停电了。我想此时我可以乘机出去走走,往一个方向走。我想到我的朋友小金,他住在朝北的方向。我走出门的时候我丈夫还在沉睡之中。我看见他的睡样就心疼,他真象个孩子,使劲地抱着被子的一角。
   你知道,他为和我结婚与他母亲翻脸了。我看见我掉进一出庸俗的闹剧之中。母亲抓住儿子的手泣不成声,她大概不能容忍儿子的手被另一双年轻女人的手握住。我站在一边翻看我的掌纹,我心领神会。我感觉他母亲的身体正集结晚年最后的能量出击必将爆发巨大的活力。
   我怕她跌倒,我瞧见她的锁骨快露出来了。我一把抱住她小小的身体。
   我对她说,你的儿子永远是你的儿子。
   他母亲说我是疯狂的女人,疯狂的女人使家无宁日。
   他母亲为什么说我是疯狂的女人到现在我还心存疑问。
   人生难得几回狂!这并不是我的格言。我是平凡甚至平庸的女人。我的平庸首先表现和人下象棋从来都是和棋,最后剩下一个兵和一个老王,彼此对峙,谁也吃不了谁。我竟还喜欢金光闪闪的黄金,十个指头全带上金戒指子会不会改变我一层不变的掌纹。我丈夫后来说,没料到我这么物质主义。他可能被我偶尔梦幻的表情(我思索黄金的时候)迷惑了。
   你可以写诗。
   不要这么搞笑好不好?
   你想不想我们过上好日子?
   你是说写诗能过上好日子?不对吧,过上了好日子怎么能写诗。愤怒才出诗人。
   你不写诗你还能做什么呢?
   我坐在家里。
   你的脸色将越来越苍白。
   你不知道,这样我感觉安全。
   2
   我忘了告诉你,家庭的压力把我丈夫的斗志激发出来进而招摇过家。他公然抵抗他母亲。我没有加入战役,我远远站在墙角。我把我设想成这出戏的配角,主角说累了我最多打打圆场,使戏演得有声有色更加完整。但我喜欢我丈夫,我说喜欢两字你不会笑吧。我的朋友小金不会笑。我想起来了我从未看见小金笑过。他嘿嘿干笑,可我也不认为他是皮笑肉不笑。
   我和我丈夫结婚了,有几层水落石出或者出水芙蓉的味道。可我们并没有欢欣鼓舞,更没有载歌载舞,闹到这份上不结婚就说不过去。婚多半是结给我们的反对者看的。
   如果当初他母亲不激烈的阻挠,他儿子也不一定娶我,(我们经过恋爱然后分手,再版爱情不等式)我也不会嫁给他。我对结婚的态度很难旗帜鲜明,向世人宣布我只属于一个男人,把性爱的对象锁定,我不认为有此必要。而不幸成为我丈夫这个代名词的他完全可以另择佳偶,会弹琴还能照顾人且在厨房里得心应手的贤妻。
   结婚后我很少出门,走出门我又变成单身的女子。我不由自主想和谁调情,看见红头发的英俊男人我心血来潮,这些让我害怕,我害怕我会跟随他远走高飞。
   3
   我走进我朋友小金的屋子。他住在底楼,半地下室。我刚坐下,坐在他白天是沙发晚上当床的沙发床上。我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地铁,是地铁经过的声音。
   我大声冲小金说,你怎么能忍受地铁的声音,每十分钟就来一次。
   小金说,你说忍受什么?
   地铁呀,你没听见吗,我耳朵都快震聋了。
   小金竟说他没有听见。
   我有点急了,我说小金你快坐下,我记得上次来你这里没有地铁,修了地铁你都不知道?
   小金拍拍我的手,说,你不要急,这里没有过地铁。这里只有老鼠,一两只猫,仅此而已。
   我想小金是病了,胡言乱语。老鼠和猫现在还能共存于屋内吗?
   我以前养过一只猫,老鼠来时,可爱的大花猫目不斜视,任老鼠穿墙而过。我就此确信遗传基因也会随着环境失传。有些东西是注定要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金给我倒杯饮料问我,你们为什么不生个孩子。
   我说我和他都担心我们养不活孩子,孩子会生病会突然死了呢。谁能保证孩子不死。
   小金听到此就大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哈—哈—哈地抖动在空中,我试图举手擦掉,他的笑声却更加刺耳。
   我想起来了,小金神秘地说,我怀疑你和他不睡在一起了。如果他不和你睡你可以和张生睡,不和张生睡和李耳睡不和李耳睡可以找王甸嘛。
   王甸之后小金还会接着扯出其他莫须有的人,我不得不打断他。你怎么了,小金,你真是生病了呢。
   小金满不在乎地说,我和你开玩笑,开玩笑嘛。
   开玩笑?小金以前从来不和我涉及男女性事的话题。记得有次他称赞我结婚后容光焕发,我笑着说大概是性生活和谐。小金的脸色就有些挂不住了。我想可能饱女不知饿汉饥。性,这个词在我们的交谈中从此完全退出了。他的房间里也没有一丝女人的形象,女人的用品,比如说香水、发卡更是不可能看到了。
   我真的是和你开玩笑。
   你开这种玩笑我很奇怪。
   小金又给我倒了一杯水,他靠近我,贴着我耳朵说,那你和我睡好不好。
   我其实没有听见小金说这句话。小金说他至少讲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大声。他见我没有异样的反应,急忙拿过纸笔,写:你和我睡觉好不好。
   我说我不知道好不好。
   我和小金一直是朋友,比较亲密的朋友。我和他交往从来都很正经,亲切友好地做着实验柏拉图精神恋的游戏。我从敬而远之的崇拜他到以朋友之心崇拜他,他总能手出惊人之举,不同凡响,这种根植于他灵魂或者肉体的激情弥足珍贵。他的逃避社会我现在认为还是基于激情,在他血液里暗流着的激情。而他如何看我,我甚至不想知道。我有段时间几乎相信他是同性恋对女人没感觉。直到小金告诉我他有过女朋友,在他大学毕业之后。后来女朋友走了,再没以一位女人的身体表达在小金的生活里。我不便直接问小金此事的来胧去脉。我安慰他说,一个人满自由的,独立,多好,真的很好。
   小金嘿嘿干笑。
   小金活得很主流在我的记忆中,也就是说对生活抱着积极参与的主动精神,那种“到所有的地方,经所有的时代”的经典类型。
   我想象过小金成功,想象他过着流浪的生活,或者放任自流,群奸群宿。
   但小金最让我震惊的消息是我丈夫告诉我说,你的朋友小金有麻烦了,他八年没有交税,税务局现在在找他算总帐。
   我问他怎么知道,丈夫说小金自己说的。他问他有什么办法躲开税务局。
   他郑重地告诉小金,到死为止。
   4
   小金没有去死,他可能找到了平衡点,或者他进入找死的动力也缺乏的和平期。他开始找房子,变化地址,他不断地搬家。我记不清他搬了多少次了。那几年他生活的主要内容和形式就是搬家,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谢天谢地他找到现在的这个地方,总算长住了下来。他用“液压传动”这四个怪词总结了这段时期的生活方式。
   另外小金保藏苹果种子、火柴,大量的矿泉水,还有米。如果哪一天电脑被一种比尔•盖茨也无法解决的世纪病侵袭,我们一切都完了。自来水公司会打不出水来,超市因为没有电脑无法收帐,电话公司无法接通过电话。我们靠什么活着呢。小金忧心忡忡。不要以为我是杞人忧天,你能说这没有可能吗?我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至于事发后惊慌失措。人类在灾难面前所表现的惊慌失措那太让人难堪了,你看看铁坦尼号,船要沉了,人们的举止多象一群恐怖份子。让我们象绅士一样沉下去吧。
   我走进小金的房间。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的房间比较乱,四周是些画册、录相带(我怀疑是色情带),七、八双运动鞋。电视对着沙发床,厕所对着沙发床,沙发床再对着厨房。
   我劝过小金找大一些的房子,后园里种一棵苹果树,再栽些洋葱、葱花。把窗框开得大些,让阳光透彻地照视。每天早晨被阳光照醒。
   小金作不屑状,说结婚是多么悲惨,把我从未婚时的多边形变成一块平面,竟然大讲阳光、苹果树。
   婚前的我拥抱着许多幻想,每天心情激动、神情紧凑,似乎随时幻想会从内部炸开,炸成碎片飞翔而去。和他结婚后,我的身体肯定少了许多盐份或者水分,体重明显轻多了,以至于站在镜子前我裸体的形势,我相信里面再没有什么幻想或者说秘密可言了。除此之外我颇为失望他的身体在婚后却无可观的变化,皮肤也不更弹性,眼睛也没有发出如鱼得水的光芒。
   但我沉默着,我不愿反驳小金。他是我朋友,我唯一的异性朋友我为什么不能让他在自以为是的感觉中多停顿、让他充满发酵的快感?好比一位田径运动员他明显跑错了跑道,我们又何必纠正。只要跑在路上了,达到跑的目的,从哪条线开始真是无关宏旨。
   我坐在小金的旁边,我们看电视。“五百磅的南瓜,一千一百磅的公猪。观众请看这是全国今年农展会选出的冠军。”
   这不是CBS的Lettererman的脱口秀吗?我刚看过,十分钟前。
   小金说,不可能吧。才开始的节目,你看的是3台对吧。
   我说是,我们相距不过十分钟,怎么你看的是我十分钟前已看过的,奇怪。
   小金不以为然,现代社会鼓吹不以为然。他问我刷牙的牌子,我说宝洁净,他说他也用宝洁净,不会用净洁宝。我们都上路边的快餐店,吃肯特鸡,喝百事可乐,用富士彩带,看好莱坞的电影,我们还有什么不同,我们是成批生产出来、抚养出来的成品。我们在不同的时间看了一样的电视值得大惊小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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