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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刺和阑尾—献给死于非命的人们

   生活的荒诞是走到了你必须接受的地步,她伸出手,甚至不用伸手,仅仅吐吐舌尖,你就认为她有道理,并且责备自己见怪不怪。荒诞的内容象你儿时吸进的母奶,存在与你必然的联系,藕断丝连。我保持了对吐奶的恐惧,以至于看见牛奶就胆颤心惊、皮肤时冷时热,我怀疑我忧郁、脆弱的性格来源于此。

   日常生活里的荒诞多种多样。荒诞出奇制胜,达到夸张、变形的美感。我的朋友阿飞论证我们香艳无比的时代提前二年进入了审丑的中级阶段。而荒诞生活的外形发展到你最好幽默地一笑,左眼皮向上,右眼皮向下,否则你无法保持一个正确的做爱姿态。

   我接近中午才起床,起床这个动词也不能准确表达我从床上一跃而起的精神状况。但我实在找不到其它词汇说明我离开了床。作为网虫,手指尖触着电脑就养成了下意识打开信箱的动作。鼠标轻轻一点,仿佛真破开了世界的大门,你就长驱直入,顿时有了生活下去的动力,而不会象小数点那样孤单、无助。信箱里两封壮阳广告对我是一次反面教育,我沮丧甚至有点生气地关掉邮箱,好象关掉了我与世界的联系。我又变成秘而不宣的独联体。我看了看手表,离上班还有半小时,这30分钟我必须打发掉。我喝减肥的百事可乐。我望了望天花板。天气正常。我上厕所,还回头观察我的排泄物,没有特别异常的状态。我不知下一步做什么?也就是说,如何杀死残留在房内的时间。科学家从理论上证明光速能超越了,那么离超越时间也不会太远了。但这和我的生活、我的梦想关系并不明显。

   我明白现在的我越发枯燥、萎缩,迟早一天会死掉,死得不明不白。死人的事,最近常常发生,很突然,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隔壁的罗比说死就死了,死亡突如其来,不期而至。罗比得了心脏病,刚退休三个月。圣诞节他还神采奕奕,请我们全家吃饭。他对我说,要去学电脑,社区大学对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免费。我说好呀,以后我给你发伊妹儿,在网上有声聊天。罗比笑着说,我住在你隔壁,还用什么网上聊天。我初恋情人的父亲也死了。那天他吃了五个馒头,满脸发出红光。我初恋情人窃喜不已,父亲的身体好了,精神为之大振。他没有认识到这是回光反照。人走到最后,奇异的光就会出发,直刺人心。我丈夫的父亲此时在等死,医生放弃了挽救他生命的努力。他从此再不能从病床上苏醒了。医生停止给他输液、服药。

   “父亲现在还有知觉吗?”卡克伸手摸摸他父亲的脚,似乎动了动。医生把吗啡植入他的肛门,等待他心脏终止跳动。卡克是昨天去奔丧的,急急忙忙上了飞机,忘了手套,帽子等防寒用品。他们全家包括从德国赶回来的三哥夫妇在漫天飞雪的明尼阿波利斯市等着他们父亲脑死亡。然后办葬礼。我打电话问他,妈妈精神好吗?他说,妈是瑞典人,不习惯表达痛苦,她装着一切正常。隔千里之遥,我替卡克悲痛。人生必然来临送走父亲的悲痛如一根丝线缠绕手指,只要轻轻一捏,伤痕就留下了。这当然是矫情的比喻,我知道中年人的感伤带着滑稽的病态,可怜成分居多。

   卡克说,你很久不打电话给家里了。我说老爸的身体还行,我远在四川的父亲。我尽力回避这件事,回避对我生活没什么影响的父亲。卡克的父亲是美国二战兵,一名与法西斯战斗的空军后勒人员。他们的部队驻扎在印度,曾几次飞越中国领空,输送文件、药品到中国南方。具体地址?他说不清楚。老人爱国、单纯。战后拒绝购买前敌国德国、日本的汽车,可又对美国车的质量耿耿于怀,他只好开中立国的瑞典车,忍受着维修、进口配件的不便。老人退休后很少出门。他对我们说外面的世界太疯狂了,战争从来没有结束,不要出门。他每天坐在电视机面前,把音响关掉,仅看图象,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自言自语声讨最看重的小儿子不爱美国,证据是他不愿到政府机关工作。关于公公,我所知不多。总之我们到了给亲人安排后事的年龄了,也就是说我们应该有所准备,对必然来临的死,尤其是你亲人的死。如果说老人的死是一种寿终正寝的苍凉,那么正当壮年你的同龄人的消失,便是措手不及的悲伤,让你加深人生无常的感叹,及时行乐的愿望就尤为强烈。

   二

   我又瞄了眼手表,还有三十分钟,速度掌握好,三十分钟能够做些事情了。比如说和陌生男人做爱在阳光明亮的早晨以速战速决的气功。我又喝百事可乐,深呼吸了三次。这只用了二分钟。我居然还是打开了电脑,仿佛是无意识的动作,其实这个动作已植入我的肉体,变成本能,象对男人的某种渴望。而上网是病毒性流行感冒。医生们命令我们服用感冒通。我们发誓戒网,跟戒烟似的庄重,以令人发指的手势。结果是从一个笼子钻进另一个笼子。从火坑跳进油锅。我联上“网景”,只能以猎奇工兵的眼神搜索新闻。克林顿明天将离开白宫,具体离开办公室的时间最迟到12点。俄罗斯三陪小姐命丧“六盘水”。张艺谋的“第三春”。世界上可能就发生了这些事。我例行公事窜到“红尘”论坛,渴望阅读阿飞的诗。“蝴蝶一生变态,姐姐,我不要你的心,我要你”。我想阿飞的诗接近了生活的本质,摸到了死亡的体温。可今天,没有阿飞的诗歌,只有一行字:

   南京诗人张鸿昭被鱼刺卡死了。

   我立即冲进厕所,我的日历挂在马桶的上方。我确定今天不是四月一号的愚人节,谁在公开的BBS论坛开列死亡名单?张鸿昭,张鸿昭,张鸿昭,是写“第四者”的张鸿昭吗?前天,我还对阿飞说张鸿昭很久没寄小说来了。前天,张鸿昭在医院死去。我急忙用“姑姑”搜索引擎查证。我在【橄榄树】找到了张鸿昭。Http://www.wenxue.com/author/gb/zhz.htm。

   张鸿昭不是网虫,我甚至从未见他的名字在“红尘论坛”以及其他文学论坛闪现。他和谁结下私怨,情敌一怒之下发出咒语,你死了,你不得好死,你被鱼刺卡死了。一根鱼刺就卡死你,压根用不着子弹、毒品、车祸诸如此类的大手笔。这种可能性极小,当然并非不可能。可能性总是存在的。而网络上的玩笑实在无边无际,虚拟世界的人们带着面具上场,逮住谁就骂谁。面对面说不出的话,对电脑就无所顾忌。人一旦无所顾忌(以假名上网,用他人的IP地址),那疯狂的心就爆裂了,变成子弹,用言辞杀人。我们看重形成符号的言语,所以我们会受伤、气愤难平。

   张鸿昭被鱼刺卡死了。生活也太耸人听闻了。我上过三次当,我对荒诞新闻保持了中年人应有的警惕。我把我的目光固定,(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象无事可干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次读他的小说:

   “在一把充满阳光的椅子上的第四者,看到暗黑的下午与雪白的雨水。”[注]

   我想他确实被鱼刺折腾死了。我失去读他“第三者”的机会了。如果此事并非玩笑,那性质就起了质的变化,和水能变成油相同。在冬末春初,新千年的第一年,在南京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鱼刺卡死了张鸿昭。我被素未蒙面并且没有私下交流的张鸿昭之死,搞得神经紧张,紧张的程度之高,让我对自己过分的情感哑然失笑。非理性呀,这是个非理性、缺乏逻辑的世界。无论我们多么看透红尘,学混世魔王的派头,这份掩护其实包装着我们对消失的恐惧,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接着一个的死亡,如拉开门就见汽车奔驰不休,一辆接着一辆。

   三年以前,我作为“第四者”的读者、编者,印象逐渐模糊了。也许“自我”是标准的第三者,因此第四者更具客观性。假如没有“第四者”这个遗臭万年的题目,裹着潮湿、妖气的方言,他会象许多作品被我淡忘,或者埋在角落,没有突发事件的闯入,一切都无声无息。

   三

   我拉开窗帘,看见窗外存在几棵树,我从未注意我家屋外还有树而且已枝繁叶茂。我又低头打开抽屉。信用卡。笔。底片。剪刀。镜子。录音机。我以顺时针的方向摸了他们,感受到物质的可爱、可亲近的品质。雪,没完没了地落在地上、树枝上,这个冬天没完没了。我找不到任何一条路避开雪,避开白的天,白的地,白的屋顶,一切都白得令人怀疑,令人生气。我是南方人,那里湿润、阴冷,天空灰暗,阳光象没吃饱饭的虫子,无精打彩。相对而言,我喜欢北方分明的四季,刺骨的风,大雪,烈日照射下的高速公路。

   “在房子内,你只要竖起耳朵,就能听到死者的嗥叫。”[注]

   我现在多少清楚了,如果张鸿昭不命丧鱼刺,我很难情不自禁。我听见自己被鱼刺捉住所爆发的有病呻吟。混乱的空气全部停在厨房,充满着团聚的欢喜,我却不能顺利呼吸。即使如此,我离大难临头还有三公里之遥。直到第三天,我又在“红尘论坛”读到有关张鸿昭的帖子。他还有妻子(当然),妻子正怀孕(顺理成章)。此时我被击中了。我被击中的证据是我立即给卡克打电话。我说,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我,我什么都没有呀。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了。

   我今天完全否定以上疯狂煽情的话是我说的。这不可能是现实中的我,这更象我对刘波的呓语。我偶尔把自己定位于红杏要出墙,被男人深情迷恋的状态而心安理得,得过且过。

   我说,你还好吧?卡克说,没什么。什么没什么?父亲下葬了,埋在公墓里。上面有张美国国旗。牧师讲了话。妈妈念了爸爸的生平。18岁参军,在欧洲战场、太平洋战场作战。23岁回国,参加工作,设计家居用品、厨房餐具、娶妻,生有三子一女。60岁被劝退休。退休后靠社会安全福利金生活。朋友极少,爱喝酒,抽烟。不爱读书,但聪明。他说,乔伊斯不过是个爱尔兰的酒鬼。“父亲死了,埋在地里。我以后回家就看不见他。父亲死了,你才发现父亲。”我把电话放下。身为人子,都是克父的命。

   我坐回桌边,又看见窗外的树以及雪花。我有必要继续讲述下去,慢慢接近故事的核心,核心都包在里面。我们平时耳闻目睹的一切只是表层。核心有力量,所有的阴谋、欢喜都从核心出发又回到核心中去。事情的开端可能是一个误会,一次不规范的动作。

   二个星期以前,我照例准备晚饭,做晚饭成长为我日常生活主要内容之一。我把鲤鱼放进油锅。我在号称“香港”的小食品店准备买虾,可最后二斤虾被我身后的女子一把夺走了。她是漂亮的,所以我没有生气。她还保留着凡事只争朝夕的精神,这种精神无疑难能可贵。理所当然我并不喜欢吃鱼,鱼刺防不胜防。晚餐是休闲的活动,加入鱼你就变得小心翼翼,需全神贯注,你才能功成身退,这违反我散漫、自以为随和的本性。我八岁被鱼刺教训过一次,教训一次就够了,足够我一生对鱼,对在海里、河水中出没的生物敬而远之。八岁的那天傍晚,文化大革命还在继续革命。我父亲从乡下提回一斤小指宽的鲤鱼,我妈熬成一锅混乱的鱼汤。以我大而化之的性格,不可能分辨鱼和鱼刺。我连鱼带刺吞入口中。我妈教我猛吃米饭,说大口大口咽下饭团就化险为夷。可无论我如何努力,还是无济于事。妈拖着我跑进解放街的“人民医院”。我们挂号、排队、交钱。偶然性起着决定命运的作用,在我走进急诊室的一刹间,我使劲地吞口水。神迹发生了,鱼刺勒住咽喉的痛苦烟消云散,这说明鱼刺在不知不觉中被我送进胃里了。年幼时期体会不到奇迹的可贵。难道全是我的幻觉,其实本没有鱼刺?从此,我就痛恨吃鱼。无论教科书层出不穷地论证,鱼的营养价值比山高比水深,补脑且无胆固醇之忧,我一概视而不见。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了,其间我在宴席上吃过几次鱼但都浅尝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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