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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

1
   我们镇在今天有几位女人死了,跳楼、溺水,上吊,最后是服药。
   死了四个女人,她们年龄介于三十八岁和二十三岁之间。
   她们在替我死。死亡的气味充满了我们歪脖镇,卡拉OK等娱乐场所迅速关门。镇上没有行人。歪脖镇歌舞升平很长时间了,没有死人,虽说死亡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可我们镇人人平安,我们在等待寿终正寝。自杀这两个字从《歪脖人民字典》取消了。

   我们有理由相信,自杀属於过去。我们全镇男女老少都朝前走,经得起大风大浪。
   我们有理由不相信,死亡就在我们身边,死亡在我们亲人的身体里,死亡是慢性病,只等时机成熟,一切都无法避免。谁也无法阻挡,死亡如断剑直插我们的心目,把我们粉碎。
   我从床上坐直,把眼睛放到窗外。今天下了七寸的雪。窗外白了一片。我的脑子也白花花的,一团接着一团。雪还在树技上晃动。雪实在太大了,没完没了的冬天。
   每次以为是最后一次雪了,但雪又来了,又从天上下来了。
   我在这个多雪的冬天,回想她们,构思她们,她们进入我的身体,慢慢地把我涨破,象气球越吹越大,最后承受不了压力,叭地一声爆在空中。气球的碎片乱飞,落进电脑。方块字浮在电脑屏幕,如一群乱跳的飞雪,她们无路可去,跑进我的指尖。
   我左右手并用,四处找火,我想把雪溶化,我也渐渐地变成无路可逃的飞雪。我分不清她们和我,我和她们结成不可解的乱码。我看见我在某个细节中出现,我最后没有死,因为她们死了。她们跳了楼,吞了安眠药,她们走进河流,她们也上了吊。她们死因多种多样,关键是她们死了。
   死去的她们活在今天,她们不考虑未来。她们是我不认识的女子。但她们死了。她们为情所伤,也就是为自己所害。
   2
   四月五号,花絮在漫天飞舞,她不知她跳楼时穿了哪件衣裳。我想可能是一条普通的花裙子。
   那天,她没有想到她会跳楼。她丈夫叫她去买水煮牛肉。十三块一盘,这个月她已经到附近的川餐馆十次了。
   结婚前她以为他不讲究吃,只喜欢喝酒。也不知从哪天开始,他隔三差五就要吃水煮牛肉。
   她怀疑和女人有关,和一位小巧玲珑的四川女人有关。但她没有证据。丈夫除了迷恋水煮牛肉其他一切正常。床上动作舒展有序。上下班时间分秒不差,他是位守时的男人。
   那么是为什么呢?
   丈夫说不为什么?好吃而已。
   她不相信这么简单,生活会如此简单吗?
   四月五号,花絮在漫天飞舞,把她的心飞得慌乱不堪。
   她走进餐馆,老板娘迎上来说,今天没有买到牛肉,水煮猪肉要不要?
   她很吃惊,没有牛肉。怎么会没有牛肉?
   老板娘说不知道,一大早就去买,批发市场的王老板说卖完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全镇人都要吃牛肉。
   她是位随和的女人,也就是说她不在乎牛肉和猪肉的差别。
   她说好吧,猪肉也行。
   她哪知丈夫对猪肉敏感了。他又不是回民。
   丈夫大叫,怎么是猪肉?
   她说,没有牛肉,换成猪肉了,就象说没有矿泉水换纯净水了。
   丈夫却怒发冲冠叫喊,这是个疯狂的世界,疯狂的餐馆,疯狂的水煮猪肉,没有理性。
   她说,吃别的吧?
   丈夫冷笑,你太笨了,你以前很聪明的嘛。没有就不买,为什么要替代品呢?替代品是垃圾。生活中不能有垃圾。
   她说你小声点,隔壁有人呐。
   丈夫越发大声,怕什么,只是想吃水煮牛肉,你却买回来水煮猪肉,你叫我如何承受这个打击?
   你说怎么办吧。她无可柰何。
   丈夫说,我们离婚吧。
   她说,好吧。
   丈夫为一盘水煮牛肉和她离婚,她为什么不为离婚这件事而跳楼呢?
   她走到餐馆的楼上,跳了。地下是她的身体。她死了。漫天的花絮还在飞着,全镇人民在花絮的笼罩之下。
   谁也不知她丈夫去了哪里。
   3
   今天是感恩节。早晨醒来,我确定我无事可做,也无话可说。不清楚有没有思春,或者怀春。昨天电视台就广播了东部将有罕见的大暴风雪。学校关闭。大公司宣布停业。人都困在家里了。雨加雪,地下积了一屋薄冰。在这种天气下,我的心情反而麻木不仁。我害怕春暖花开,这是我心理阴暗的标志,春天不怀好意地提醒你花全开了,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在做爱,享受性高潮,夜夜歌舞不休。而坏天气和我的坏心情配合,多少体贴人心。
   没有一丝风,天空的色彩介于灰白之间,一切都静止不动。到了中午,从镇南传来了惊呼,然后是镇北,最后是镇西。死人了,人死了。
   我不怕死人,死了让老鼠吃,埋进地下,地下有泉水。我怕过节,最怕春节。春节家人是要团聚的。
   我的父亲远在他乡。我母亲孤芳自赏,喜欢和花草为伍。她对人没有兴趣,她说人的身上有怪味,每次和人相处,怪味几天都洗不干净。妈一尘不染,自成一体,谁也不知道她在想谁。
   我有过一位哥哥,死了。怎么死的,母亲的说法不断地变来变去。哥哥死时她五岁,哥哥全身裹满白布,放入一块大石头之中。母亲哭,哭得象猫叫。没过几天,猫就失踪了。
   我在冷清的家庭里长大,我喜欢声音,最好是鸡叫,我盼望鸡叫,小公鸡伸长脖子,叫,你叫呀。
   在我的房间内,许多怪味道团结起来如波涛包裹我。我想再活下去也没有清除怪味的希望,真没有希望。关键是我对自己不抱幻想。我从镜子里看自己,老化的面容,身体破烂不堪,皮肤越来越厚,挤不出水,也装不进一滴水。这个女人,谁会拥抱她呢,除非他疯了。可梅镇有五十年没有出过一个疯男人。孤独的生活使我说话能力退回到三岁。我总是自言自语,一天接着一天的自言自语。我是一个自慰的女人,除非我死了。我死了会有三位熟人、一位半熟半生的人惊讶一小时二十分钟,和看场武打片的时间相等。
   潮水落下去就没有回来,永沉海底。
   昨天我的手指甲脱落了。在灯光下,接着是头发。我发现皮肤也开始松软,一掐一个洞。衰亡终於来了。一个女人到了她的衰弱期了。无论多美丽的女人也经不起时间的摧残,女人在与时间的博斗中必是败多胜少,最后认命,不认也要认了。
   一岁一枯荣,花开花谢。
   人的一生就是这样,你拥有的东西不会长久,青春会消亡,爱情会死去。命运让你拥有然后使你慢慢失去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你必须丧失。丧失,不停地丧失。一步步、一点点、一丝丝地丧失,青春、欢爱、美丽、爱情、性欲。丧失得淋漓尽致,一道数学题而你被整除。幸运有余数者几乎落入永除不尽之恶梦。小数点。不断的小数点,点到一定的程度,对自己耐心也丧失了。我们象小数点一样,一点又一点被省略,而人生到最后多半便是姿态了,打手势,打圆场。谁跟谁过不去?
   这些都不是最重的核心,最要命的是我有死的意志、权利,生不能选择,贵为人类,幸有死的自由。谁能否定你伤害自己的意义,这也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标志。自杀超越了本能。死通向自由王国。让大家笑眯眯地走向死亡,这个轮回之境。我们将朝着死亡飞翔。那里面比活着更神秘。对死亡的恐惧使我们坚持活着,只有打破了这个恐惧之源,我们必得自由。我们就无所畏惧,我们的精神高高飘扬,无往而不胜。
   据说每年有二十多万人自杀尤其是农村妇女。她们不堪重负,她们的死比城市妇女快速敏捷。抱起敌敌畏就喝,管不了了。她们常常为婚恋失败而死。除了婚恋,她们的生活没有乐趣可言。农村的妇女活在刀山火海的中世纪。
   我把房门推开,准备开车到天桥超市,我要四处转转,无目的乱转其实很不错,让陌生人擦身而过其实也很不错。
   一只鸽子在街中心,我减速,我等鸽子自动走开。车慢慢接近鸽子,我想鸽子一定能展翅高飞。翅膀是用来飞翔的,就象我这样的女人没有爱情就活不下去。我把车放在停车场。我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我相信鸽子早飞了。
   我买了一打日用品,包括月经纸、口香糖、粉丝、豆腐干、麻油、香皂以及味精。
   谁把鸽子辗死了。你们看这鸽子被辗死了。
   完了,是那只倒霉的鸽子。她没有飞开,她的翅膀没有离开她的腹部,让空气在其间流动。我不敢看鸽子的尸体。汽车一辆接一辆从鸽子身上重新辗杀。鸽子的身体越来越薄。
   我站在路边。雪又飞舞了,飞得象风景明信片。不会等多久,雪花将把鸽子掩埋,或者被哪位素食主义者放入垃圾筒。
   丽丽,谁在我的背后呼唤我?我的名字变成声音朝我飞来,低垂着头。有一种力量不知从何而来,我尽力满不在乎又似迫不得已才回头。我看见了鸽子,她的头破了,头很大。血迹还在地上。
   这是我第一次杀死一只鸽子,以前我杀过鸡杀过蚂蚁杀过蚊子杀过蜻蜓杀过蚂蝗杀过青蛙杀过鳝鱼杀过鸭子。这只从天而降的鸽子呵。如果我再减速,或者再往右拐,鸽子便能避开杀身之祸。这只鸽子也有可能死给我看。她早就在路上等着我,借我之手完成她死去的梦想和光荣。
   如果我今天死了,肯定与鸽子无关,和谁都没有关系。有些人天生要自杀身亡,死活都活不下去。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当然你会说有起因,有个导火线,把体内的自杀基因引爆。外因通过内因就起作用了。
   我听见一个声音说,看着我,我爱你。我抬起头,我看见一位女子正在上吊,她的脖子上是根红绳子,她手捧一大把猪肉片。
   我就死了,用了最古老的方式——上吊。
   4
   丽丽(假如你叫丽丽)服药自杀。你的情人断绝了和你的关系。关系?关系建立了就有断绝的可能。地狱之门就打开了。这真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没有硝烟只有呻吟的战争。但结局是一样的。有人要死。有人活着回来,在烈火中永生。还有人从被害者变成施害者。他们包扎好伤口重新上了战场,汲取教训成长为无敌杀手。敌杀死。有人永远是被诱惑者,被征服者。
   而你躺在床上,整整一个冬天,设想死亡,寻找一条解脱之路。自杀是最快的自救方法。哗地一下,技术动作掌握好、作案工具准备好,你就不再疼痛,把一切的一切通通解决了。活三十年和活六十岁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没有。真的没有。呼出更多的二氧化碳,制造更多的垃圾。你不是快乐的女人,快乐是一种天生的素质,不能无师自通。你说我有责任,责任是一把暖气,在冬天。人们还宣称杀生是罪过,你杀死的蚂蚁可能是你的祖宗,你杀死自身而你自己可能正是他人。一切是幻相,一个虚妄。你手上什么都没有。手就是一只手。没有时间。父母、亲人,他们是他们的,他们有他们的缘分。只有我自己与我自己发生关系,有时自己都不与自己发生关系。陌生化了,一切。没有他人。他人是想像。我仅仅拥有自己的肉体。最能伤害我的人正是我的亲人,与我肉体相关的人。肉体关系只好用肉体方式解决。消灭肉体,灵魂便无法依托。
   具体到这个冬天,你忍受对一个男人的思恋,这份思恋悬挂在头上,抬头低头都一针见血,如蛇脱了一层皮,但新皮并没有长出直到她们的死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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