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马兰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作家笔会]->[马兰文集]->[女朋友—敏子]
马兰文集
·小说集《花非花》目录
·康正果:症状写作—序马兰小说集《花非花》
·鱼刺和阑尾—献给死于非命的人们
·失聪
·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桂圆干
·漂变
·大善人俱乐部
·窥视者
·事件
·画家老李
·女朋友—敏子
·花开花落
·虚世界(选章)
·
·战争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森林之王
·新闻
·洗脑机
·“青春”
·患厌食症的女人
·情人
·我和双子宫
·第三者和芒果
·童年记趣
·写作生活—请对号入座
·后记
·崔卫平:柔到至处是刚强
·周江林:漫游之病。轻但是灿烂
·沙门:关于马兰的几件事
·轻舟出版社(Green Light Press)
·以你为傲----写给谭作人
欢迎在此做广告
女朋友—敏子

我通过什么途径在什么时候认识敏子我需要慢慢回忆。她现在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我有时甚至想敏子本是我的幻觉,我从来不认识这样一位女子,她是我虚构情节中的一景。
   假如敏子中等个子,非常黄的头发。她讲话速度快,带着不容怀疑的态度。她不是漂亮得要死要活的女人。她的模样让你舒服,就是长得体贴人心。
   我设想我第一次到餐馆见工,她就坐在旁边看着我。

   老板问我以前做过吗?我老实地问答,没有。他告诉我一个星期休息一天。早晨从十点到晚上十点。那就是十二个小时。一月一千三,包吃不包住。他要我先帮人收拾桌子,把用过的碗送回厨房。
   我说,好吧。这时我看见了敏子。她在招呼客人。眼里的风情就出来了,那神情像在自家客厅迎接久别重逢的情人。
   你有绿卡吗?老板问我。
   有。
   老板说这样好了,回头我给你电话。
   我离开餐馆再一次回头张望敏子,她仿佛也回顾了我一眼。在异国他乡的纽约中城,黄昏正在来临,我的心涌动着莫名的温情。那是渴望向人倾述并在烛光闪烁之下共进晚餐的温情。能抓住的东西很少了,比如一个目光,不用等你想哪些东西应该保存,时间经不起推敲,和女人的年龄,一说就破。
   二个星期过了,老板并没有回我电话。我把电话打到唐人街红娘职业介绍所,那位健壮的女士说算了,重新跟你介绍一家。
   我又去了另外一家装修得更为高级的餐馆。我再次被问及以前做过没有,有没有绿卡。我如实回答。我同样没有被他们录用。职业所的老妈说你怎么回事,怎么都不要你。
   这是怎么回事呀。我走出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唐人街。心里赌得发紧,突然有活不下去的冲动,我一旦冲动便难以控制。我知道我的毛病。所以我一般不让恶劣的心绪冒出头,但今天我按不住自己。我望着四周,没什么不对劲的,人人都在赶路,下班,回家,去酒吧。我看见他们都很有目的至少带着有目的表情。而我却找不到一份餐馆的打杂工,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事,但这件事会扩大到命运,引发我全身体的疼痛。我对生活的要求已经放得很低了,低到只要有温暖的目光,想着温暖的目光,我的心又叹息了。生活就麻烦在这里。
   茫茫尘世我为谁而歌为谁而忧心忡忡,这当然不是很重要的事,然而我会感到尖锐的疼痛,像一把刀刃在冷风中嗖地与你擦身而过。
   让我继续设计我们进一步交往的过程。
   假如敏子打电话给我,我兴奋极了,几乎语无伦次。她为什么打电话给我,我也不清楚。如果她也渴望倾述,在纽约中城的天空下,她想到我,我大概是可以信赖的人。
   敏子问我为什么没来上班。我说老板不要我。
   敏子说,你以后见工不要再说你没有经验,还有绿卡。你有绿卡往往中国餐馆的老板不愿雇你。因为怕你告他,让员工超时工作,或者所付报酬在最低收入以下以及录用没有工卡的工人。你一定要发誓自己做这行有很多年了,熟悉的很。
   她一口气说完,我恍然大悟。但她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实在的事呢?她不可能了解我是谁,我的来历,我基本的生活情况。她分明没有把我当作陌生人。我们两个路遇的异乡人,好象陌生人更容易在异乡担当亲人的角色。
   在电话里我看不见敏子充满风情的目光,但我感受她的目光,温暖湿润。我甚至感受到她腰部轻扭的风姿。
   我说你好吗?她说好呀,好。
   我说你来看看我好吗?她说不好,就这样打打电话就好了。
   我没有问她怎么找着了我的电话以及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的废话。我们生活在非理性的社会,我们不会有正常的心情。我们怎么可能解释清楚自己,所谓的解释都是似是而非的语言,轻信不得。
   敏子时常在夜晚十二点让我的电话铃响。她说,金钱能改变染色体就如精液能改变女人的智力结构,她打工为下学期的生活费,打到开学。
   她是不工作手就痛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没有选择和一个什么党的副主席的孙子相好是顺理成章的事。
   敏子闹着恋爱。女人没有恋爱是不行的,女人要经常陷入情网。恋爱的女人光芒万丈,皮肤透明。恋爱的女人像蛇脱皮般的痛快。
   总是这样,我喜欢的女人早早就恋爱上了,我总是错过。此时就有我的恋人正与我擦身而过,我们彼此还没有机会相识。
   在异国他乡,敏子的电话给了我可观的满足。
   敏子告诉我,她的男朋友是有太太的。太太还是国内。
   第三者呀。我笑了,她也笑了,说真做了第三者。
   第三者是种角度甚至是一种生活方式。
   在第三者的位置上敏子容易分清是非,容易生活,具体地说和男人。男人的身后有另一个女性这太让她想入非非。难道只充当第三者在第三者位置才能爱男人?她注定要与另外一个女人争夺他的丈夫,如此她的激情方能趾高气扬地正常发挥卷土重来?
   我看见危险朝着敏子跑来,只是她还不明白。堕入情网的女人是疯子。她们难以有方向感了。敏子在电话里咯咯地笑着,对我说恋爱真好,真的很好。她这么说我便回忆那天她的目光。我看人首先看他的眼晴。直看到人的心里。
   他究竟打算离不离呢?我关心着敏子的未来。我希望她有结果。种子埋在地下,生长,开花,结果。一个完整的过程。我已经不把敏子当陌生人,事实上她是陌生人。
   她和我的直接关系仅是一个目光和她透过电话而来的声音。其他全是我的幻想了,这样的关系甚至比不上在地铁和你拥挤一团的某位过客。但敏子越过了现实,或者说我需要空洞、不具体的与人的关系。这个关系维护着我在异国他乡的日子,在巨大又疯狂转动的城市上空,划过一道彩虹。真有点不知身在何处了,“梦里不知身是客”。
   敏子说这和爱情又有什么关系呢。对她而言身为一个女人没有什么比爱情更重要更值得为之情无反顾!
   直到今天我才确定敏子有可能就是我。她和我在纽约中城的天空下,下雨的天空下,相信爱情,这么一个信念,一个必须活着的理由。否则还有什么理由,不至于使人生虚无漂浮。他爱她、她爱他,太阳就照亮了他们,太阳从他们内心狂升,这份仿佛从尘世中偷出来的情爱鼓励着她使她肆无忌惮。一切就会好起来,太阳升起来了,月亮也爬起来了,星星把眼晴也眨出来了。我想敏子处于恋爱的喜悦之中,她的喜悦之情感染着我,我的心也软软的,随时都会被雨水湿润。
   我的自力更生,不靠内援的精神在风尘仆仆几次餐馆见工失败之后破灭了。我的情绪越来越坏,也跟敏子似的,不想见人。
   我和敏子继续打电话联系,似乎这就是我唯一与社会的联系了。生活沿着一种没有动感的方向匀速运动,保持平面滑行。就是说我又回到学校去学英文,学电脑软件。
   一切都得重头学习,从学说话开始。我去学校,坐地铁回家,做饭,丧失了大多数留学生惊心动魄的打工经历。
   敏子在那家餐馆做了半年。我听她谈如何对付老板,今天客人小费给得多,福建偷渡来的小李子走了。敏子说她的手划破了,老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悄悄冲进厨房偷偷把一大把鲜虾扔进了下水道。
   人在恶劣的环境下,情急之下,手出惊人之举,超常发挥。
   夏天过完,敏子去法学院念书了。第一学年都是公共课。我说敏子你将来真要做律师呀。敏子说她每晚看电视,ABC台有正儿八经律师连续剧,叫《实践》,还有一个比较搞笑的《米儿》。敏子说她有可能做商务律师,将来回国内或去香港工作。敏子说她喜欢香港。我对香港的印象来自艾敬的歌《我的一九九七》。我听着她的一九九七在一九九六年来到香港转机飞往纽约。那时敏子说她正在福州的木玎街背着英文单词。
   我注意到敏子的声音,情绪不好的时候,她的声音尖细、低矮。她高兴了就恢复她一惯快速明朗的语调。
   我通过电话感知敏子,这个与我谈天的女人我早就熟悉了,太熟悉了。我抚摸了她的全身,她的左胸有一个黑痔,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这光芒照顾了我。我让我的幻相继续前行,我看见她的肚脐,那里迷一样的令人消魂,看见她的小腹,微微地起伏。接着便是大腿,敏子的大腿生机勃勃。我没有见过比敏子的小腿更出色的了,优美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张扬又呈现出肌肉紧凑的美感。
   一定是昨天,我在家无事可做。我躺在沙发上,通宵未眠。太阳还没出来,我决定到敏子的餐馆看看她。
   我站在门外,我看见敏子在微笑,她不做服务生了,在台前收银。
   我没有打扰她。我看了她十分钟。然后打公用电话要份外买。自然是敏子接的电话,
   她没有听出我的声音,我把声音压得极低。
   我要了炒米粉。我就站在大门外,九点半的唐人街,行人稀疏。我抬头望望天空,看来是晴朗的一天。有只蝴蝶飞进去了,蝴蝶围绕着敏子。敏子发出清脆的微笑。
   我仍然不打算走进餐馆,我靠在窗门注视她。我感觉和她之间存在一种障碍无法穿越。我盼望我是那只蝴蝶,能够飞行无阻。这时天空完全放亮了,更多的店铺打开,哗啦啦的圈帘门声,回荡在街边。
   冬天来了,敏子的电话越来越少,我想是因季节之故。冬天的女人好好睡觉就够了。
   何况纽约的冬天大雪纵横,人猫在有暖气的房间独处可能更有理由。我给她打过电话,听起来她的情绪很坏。
   她说,她快不行了,挺不住了。我急忙问,什么事呀,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忙。
   她说,你帮不了的,没有办法了,我想尽了办法。
   我慌了,我说,一定有办法。怎么会没有办法呢。我们还是大活人呢。
   敏子低声说,好象在哭,就是没办法了,不行了。我到了尽头了。
   尽头是什么?
   死。
   你在哪里,告诉我,我来看你。
   我的心一阵绞痛,我好象和她同时落入一口水井里,里面深不见底。我儿时最怕我掉进井里,每次挑水,我都害怕。
   敏子放下了电话。
   第二天,我又打电话给她,已经没人接了。盲音在我的耳边象刺耳的警报。有什么在我心里死去了,迅速凶猛,奇怪的很。
   那个冬天,我又搬了一次家。我的家搬来搬去,没有着落。可能是这次搬家,我们永远失去了联系。我竟忘了她的电话号码,这是不可思议的。
   我曾到她打工的餐馆找过她。老板换成了一位像刚走出实验室的物理学家。
   我问敏子在吗?
   他说敏子是谁?
   我说,就是那个讲话速度很快,中等个子的敏子。她是福建人。
   老板说没有这个人。
   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人在异乡容易走散、走失。
   唐人街的夜晚人群涌动。我恍恍惚惚。一阵秋风或者是冬风刮过来,四周是陌生的行人。中国人拿着菜,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赶,坐一号、九号或D、B两线地铁通往皇后区中国人的集中居住地。
   一位老人指着我说,你看那是只多么忧伤的雁子。
   我抬头,雁子就飞走了。我真的在美国纽约吗?这不是中国而是美国的纽约?我看见月光,今天是中秋节?屋内有没有农历,我不知道,但中国的食品店摆满了月饼,想必是快到中秋了。去年的中秋,我和敏子通电话。我说中秋好,她说,中秋好。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