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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老李

1
   如果画家老李(李大明先生)来纽约已经三年了住在曼哈顿下城,离纽约大学步行十分钟的距离。我想告诉你他的一些琐事,主要以道听途说的方法。我们歪脖镇居民从小迷信道听途说。
   画家老李,中等身材(受父母的压迫嘛),圆脸(世界是个圆球),剑眉(天才的标志),嘴唇较厚(性感),小平头(残酷),也就是我们习惯了的中原人形象。你走在街上不一定能认出他。因为他缺乏大多数艺术家长发飘飘,上半身下半身都不修边福的作派。我们习惯艺术家等同于长发、不修边副。你也是艺术家,你没有长发。这是复古的时刻,早非革命党人以剪不剪长发为同志的标准,时代的浪潮轮着转。
   老李说话慢条斯理,几乎轻言细语。

   画家老李今年三十岁(三十而立是一句成语)随滚滚出国大潮冲向了彼岸。绘油画的中国画家不进军纽约下城的东村,不吃那最后的晚餐,几乎就要灵魂出窍。我们的画家老李是在圆明园被去美国的风吹得心不在焉进而情不自禁。去美国,这个理想带着太多的真实以至于不成其为理想。
   艺术没有国界。艺术家在灵魂深处、肉体表层应是国际主义者、共产主义者。即然先锋是艺术概念,N种骚动的内心憧憬,我们把每个人的行为归于行为艺术完全可以成立。
   于是美国在老李心里远非一个国家的概念。他对美国的理性认识、感性认识建立在复杂的人种(提供给他别处无法获得的感官享受)以及神话般成功的画家基础上(有他的一份,也有我的一份)。
   老李把突破“自我”(自我是一个关键词)寄托于新环境之中。
   2
   人们说画家老李从小热爱绘画,依据是他热爱画毛主席像。毛主席像很普罗,极适合波普艺术。主席的脸可塑性大,非常容易变形、夸张。那颗美人痣真是画龙点精之笔。毛主席的脸到了晚年呈女相,这就更有意思了。老李认为这个世界只有两张脸变化无穷,蒙拉丽莎和毛主席。为了画好毛主席,老李竟练就一口地道的湖南话,逢人偶偶偶地说,而且大吃辣椒。
   老李高中读美院附中,大学直接保送进了美院。他的青春期在和油彩的博斗中,面对各种理论流派、技法的轮番轰炸,除了作一个绘画的男人还是作一个绘画的男人中很快过完了。大学毕业,老李他雄心壮志,书生意气。画出杰作,为国争光,为父争气。
   老李留校教书了,按部就班上课,画石膏素描。教书离创造至少有一万米的距离。他只费了一年时间完全丧失了兴趣,对工作没有兴趣,生活的质量大打折扣,老李毕竟有所追求,至少追求事业满足感。从另一个现象说其实主要是系主任对于他的教学评价过低,不时冷眼冷语,这迫使老李要活动调动。他想进入跟美术有关的杂志社。
   老李的运气来了,风都挡不住,他如愿以偿在京城做了二年美编。可厌烦接踵而至,生活的内容只要重复就会厌烦,谁能受得了周而复始的生活,即使整天高潮。从另一个现象说,其实主要和同事小李子关系搞僵了。小李子傲气,画不断地参展,而且在国外深获好评,蒙了洋鬼子。老李怎么能安心受刺激,艺术家的生活没有变化怎么行呢。凭小李子三角猫的画技,搞搞抽象派,他能成功,老李没有理由不成名呀。
   老李拚命作画了,画的焦头烂额,血气飞升,口中还念念有词:不信大师,不敬鬼神.仿佛前有追兵,后有洪水。
   同时老李兴致勃勃参与各路英雄的聚会.请客吃饭。谁说绘画不是请客吃饭。但他再次厌倦,尤其是早晨醒来,孤独油然而升。起床干什么呢?他望着窗外永远灰色的天空,永远涌动的灰色人群。生活真他妈让人讨厌。确实如此。
   只有等到菜子花开,春天如期来临,他看见京城女人的衣着越来越轻,花絮也飞着,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前行。完全可以活出幸福感,笑逐颜开。天气一好转,老李的心情也随之开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画下去,好好地画下去。
   老李四处活动,成功地参加汇集了全国精英的“先锋派画展”。那场面那过程可谓月黑风高之下风起云涌,大浪淘沙。
   “亲爱的李大明先生:
   你的大作‘救世主’,我们荣幸地通知你,已决定选送到纽约参加亚洲画展。”
   运气总是光顾有所准备的人,谁说不是呢。收到请柬的当天,老李大醉特醉,人生得意须尽欢。老李确实得意了,但这得意不经久,,随着画展的结束也稀里糊涂地结束了。何况乐极容易生悲,便是不生悲,也易生气。
   老李把自己象一个大碗扣留在纽约的街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冲出了国门,至少要挣笔钱,挣美金(天,1:8的比价),太理所当然了。等有了足够的美金就专心绘画,不上班,不早起,不教书。具体作法:中午起床,下午绘画,晚上泡吧,这是最理想的艺术家的生活方式。
   老李在纽约的旧友亲朋不少,几近成群结队。大家时常约会,吃吃喝喝,倒也不寂寞。画家老李应该是一位好玩伴。他缺乏攻击性,说话有分寸感,对女士礼貌体贴。因此老李很有人缘。
   老李明白,大家玩得再热闹,心里却留着一块自由地。在八十年代中期的圆明园混过的人,谁和谁没有是非?这次画展选了他,没选你。哪个评论家又拉帮结派了。谁谁谁又卖出了多少幅画。谁谁谁又说谁谁谁的画是垃圾。谁谁谁抄袭谁谁谁。谁谁谁抢了谁谁谁的老婆。
   画界的武功门派复杂深厚,吸星大法,降龙十八掌。东方不败们到了西方。
   3
   老李的房东是位犹太人,老太太爱干净,为人严肃。
   她问老李如何分清楚中国人和日本人。
   李笑着说,根据他的经验日本男人一般都是单眼皮,而且很少放声大笑。
   房东老太指着他影集里拍成照片的画问这些画是不是他画的。他说是的,当然是他的。
   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笑笑说,她有兴趣。又说没想到中国人能这样画画,“色彩很好!”
   画家老李说,你拿一幅画去算我付下个月的房租。
   话脱口而出,画家老李深感自我侮辱了一次。
   4
   画家老李的私生活单调而正常。他交过四、五位女朋友,没有要死要活的激动,故无法反脸成仇。平淡地来,平淡地去。平均一年半一个女朋友,时间卡在一年半左右,彼此就素然无味了。
   比如说艳艳,她太爱吃零食。每天晚上要吃一斤瓜子,不是老鼠么?
   比如红红迷恋时装,天天想去百货公司,不是蝴蝶么?
   比如平平考上伦敦大学进修艺术史去了,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不是女学者么?
   老李到机场送平平,飞机腾云驾雾之时,他想清楚了,女人虽不能说象换一件衣服那么轻松,但绝非要命的事。其实没有什么事是要命的。
   老李眼见他绘画的朋友们,在爱情的道路上,你死我活,闹自杀、私奔。他庆幸自己还算个正常人。远离了感人至深的爱情,于是与人生有体重的痛苦隔了肉体的感受。偶尔老李想找痛苦,美名其日为了创作。但痛苦可遇而不可求,他大不了是讨厌、烦闷、无聊。画不好卖,不仅是他的画,美国画家饭碗同样大成问题。画到了某种档次,很难说谁好、谁差。名气很重要,有了名气你随手的素描也洛阳纸贵。而名气的建立依靠评论家,评论家已形成自己的圈子、品味以及说法。一幅画要有一个说法,能够上升到理论高度,而所谓理论批评便是把极主观的个人趣味变成客观的真理——大师的通行证。
   5
   在第五大道、时报广场练摊者百分之九十五出自国内各大美院。中国男人成功地占领了素描市场。
   老纽约人说,中国人之前,街头绘画是意大利人的天下。
   在炎热的夏天街头,画肖像是对艺术家不痛不痒的折磨,但老李知难而行。权当锻炼身体了吧。
   老李对绘画估且说消失了年轻时的宗教情怀,无非是个手工劳动者,劳动人民呵。老李还是自己的经纪人,自产自销,一条龙服务,不实行三包。
   老李的画一部分托给朋友开的画廊,偶尔卖出一张,二千块钱。而街头素描收入稳定,太稳定了,老李自知他无法与成名的张生、王朝相提并论。他们不仅画作博物馆收藏,有自己的经纪人,建立了固定的客户群,而且评论家从理论上上纲上线鼓吹他们,一幅画,最低买价五万,一年绘三、四幅便大功告成。老李远没有达到他们的成功度,老李开始沮丧。沮丧了几天,老李便感叹他们的画也不过如此,运气之手呀,运气来了,想不成名都难。
   没有一流艺术家,只有一流运气家。
   刚到纽约的第一年,老李一个接一个博物馆乱窜,早出晚归,手持艺术家会员证随时随地不用付费。毕加索的画在他的面前、凡高的画在他的眼前,康定斯基的画在他的鼻前,越看越麻木不仁。他知道没有创造的激情,技巧再好也无技可施。他在等待质的变化,变化再变化。他画不出他心中所渴望的画,难道这就是人们说的中年危机?
   今天是老李来美三年的日子,他有点烦燥,但也无可奈何。
   前些年看凡高的画手心出汗,那成为宗教意义的向日葵逼视他的心灵。
   现在他画得顺手极了,色彩构图线条一切仿佛都有章可循很技术很职业地画着,他怀疑这就是成熟?艺术不属于成熟当然更不属于简单的模仿,但艺术是什么呢?
   创造是需要天分的,艺术家不需要学习。他不相信刻苦,临千万次的素描,去名山大川写生拜各路名师,这最终不过是匠心独运的手艺人而已。国画无疑精妙绝伦,山水风景,靠线条出奇制胜。但大部分无可奈何地陷入趣味、意境而无力自拔。国画习惯省略人物,满目的青山绿水、花鸟。而今在美窜火的李大师把油画画的更象油画,富于装饰性,形式的美感反而减低了本能的冲出力,体现不出共同的人类精神、人性中普遍永恒的东西如凡高的向日葵呵凡高。
   饿肚子时谈艺术太侈奢了,吃饱了饭谈艺术是否又太轻快了,这是艺术的脆弱。
   也许艺术家需要贵妇人豢养象巴黎的女人懂风情、懂艺术、懂为女之道。没有巴黎女人对艺术的献身,难以想象巴黎能成为艺术之都。
   老李更进一步发挥说,中国女人只会对你撒娇、撒泼,这是中国艺术家的悲哀。老李相好的女人都好看却不朴素,也不健康,总之她们都不象妻子。
   其实老李的第四任女朋友幼儿老师于梅却天生妻子模样,对艺术没兴趣。每天他们谈市井新闻、天气、时装。
   于梅催他结婚。结婚太不现实了,结婚意味着每天十六个小时和幼儿老师打交道。每天听她低呤,“小松树快长大”。每天做爱没有变化。
   天呀,结了婚连孤独的时间也丧失了。结了婚,那便要生孩子,天呀,每天还要换屎布,给儿子说故事。“从前有一座山,山里有一个洞”。
   老李受不了琐碎的生活,一日三餐。出去和朋友们昏天暗地狂欢,得考虑妻子是否河东狮子吼。带朋友回家,担心妻子的脸色。天呀,不能结婚。
   在老李和女人的交往史上,这位最具妻子气质的幼儿老师走出了他的生活。一个季度过去了,幼儿老师送来喜帖,请他参加婚礼。接帖的刹那,如电光一闪,老李心中还是一动,也许可以结婚的。现在最有希望的结婚对象已是别人的妻子了。老李买了大花蓝,以示祝福。他没有参加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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