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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


   轮着刘志出场了(我本来准备放过他,但事情总得有个了结)。
   可此时我已经想睡死在谁的怀中,据解构主义的说法,这叫殉情。我还想把过去推得更远直到深渊,这便有后殖民理论的嫌疑。但至少如此生活还有她的虚无性,至少象出了一场虚汗那么令人沮丧。
   我本想让他成为一个影子,影响我。但一些片段挥之不去,湿湿地沾在手上,还有更多的片段潜伏在我记忆的底部。我这场无疾而终、似是而非的初恋,象条小溪,自作多情,刚流入出口就被迫缩回去了,抽刀断水,水也不流了。
   据我的心理医生妮可说写作是帮我遗忘的最好办法。

   二
   昨晚我拨了他的手机号,这是夏天回美后,我第一次打他电话。
   我说是我。
   他说,哎,你好吗?
   马马虎虎,不好也不坏。
   那就好。
   嗯,我突然想起你。我说。
   你才突然想起我,我昨晚梦见你了。
   我又愣住了,原因容以下详述。我口语表达能力一直很低级,而且对于他,我有一份莫名其妙的敬怕,这种敬怕跟事实似乎也没有关系。
   其实从二十年前我就不知说什么好,说什么不好。也不能肯定是情到深处人胆怯,我们从没有实质性进入彼此,挑破最后的那层膜。男人和女人也许只有深入了肉体,那关系才能轻松、自然。
   我说,在写一个小说,写到你,想给你看看。
   你贴到“橄揽树”上去吧。
   还没写完,你去弄个伊妹儿吧,我直接寄给你。
   我不想用伊妹儿,你随便贴哪个BBS吧,我去查,查东西很有趣。
   你得代表一下贵党的先进文化吧?
   我不用伊妹儿,别劝我。
   好,不用就不用吧。
   家里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没有。
   我放下电话,面对DELL老派手提电脑的界面,这是我现在的日常生活。在虚拟的世界,构造过去的真实生活。所谓真实生活变成文字也游离了真实的原貌了。
   比如说我和他隔着波涛汹涌的太洋,中间横着二十年的时间。而时间所储存的记忆是一连串事件包括细节,我们所谓的八十年代的青春。
   我应该想起了,前年在北京一个露天广场看贾樟柯的《站台》。电影的情节、人物真实到我无法忍受,达到一种绝望的程度,我不能坚持到剧终。我一个人逃似的离开了。山西的汾阳县城与四川梅县有着太多相似之处,这种相似产生的共鸣形成我与世界交流的基础。
   我还想起来了,我回到我的居住地纽黑纹,立即去耶鲁大学注册了一堂有关电影的空间和地图关系的研究生讨论课。达达力教授在学期末放了《站台》,我们班上的中国人、马来西亚华侨、台湾同胞、法国人、美国人不时发出笑声。达达力教授走进课堂说,我在楼下放《黑暗的舞者》大家很严肃,你们这边却是笑声。
   我告诉教授说,我在北京看的是山西方言版,只有法文字幕。贾樟柯亲自翻译成普通话。
   我终于看完了《站台》,我以为我可以进入回忆了。
   从来伤的都是自已,我的朋友吴虹飞说,提着刀,回到故乡。
   我厨房里倒有把生锈的菜刀,偶尔我也能捏造一块安全的美梦,却不能梦回南方的故乡。
   自己伤自己。这是自杀犯的普通现象。我的朋友沙门热衷于现象学,从一个物体到另一个物体。现象就是本质,不必通过现象看本质。
   三
   刘志对你青春期情感的影响至深,以至于你相信很多年以来和男人的关系错乱不堪、阴阳不通全在于他。开始错,步步错。你把他归入初恋的情结,尽管你们至今的肉体接触还是蜻蜓点水。
   他吻你,他把舌头放入你的嘴使劲地吸。你第一次明白亲吻要用舌,原以为只嘴唇对嘴唇。
   他引领你的手,把你的手放在他的下面,隔着裤子你摸着一块硬物。你立即动用你所有的性知识,这是他身体最隐秘之所在了。你的手停止了,这是他珍贵的东西,好象你是一个侵略者。
   刘志的大手撩开你的衣服,他是第一个摸你阴部的男人。他的手也很快缩走,他触着了你的月经带。八十年代初期,你们用塑料月经带,再把从商店买来的草纸叠成或细或厚的长方形放进去夹好。你们清洗月经带,一条月经带你最长的使用时间是半年。没有洗衣机,月经带放在屋内阴干。
   他说,算了,对你身体不好。
   那天你是身体和思想的双重处女。男女之事完全不知所以然,无人实施成人教育。可惜你没有无师自通的能力。你对自己的身体一无所知。从十二岁来月经到十九岁之间的七年时间,性、男人对你是不存在的。你目中无男人,平安无事,无欲便无望,活得自由自在。你需要重新认识你的身体。阴道、子宫、阴蒂。你没有认识丽芳,告诉你男人的阳具如何进入女人的身体。
   他对你的无知一笑了之。
   他摸摸你的脸说,没事。
   四
   只有我知道,我在跃跃欲试的焦虑中渡过了一个星期,等着倒霉的月经结束。我们把月经称为“倒霉了”。
   身体的觉醒,女性性心理的成长仿佛一夜之中速成了。苹果真落地了。落在地上,只有我听见哗啦一声闷响。
   性在我的体内云开雾散,我明白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性,她独自潜伏了多少年?我应该等待了很久,所积累的力量,只等激活、点燃,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刘志的手点石成金。
   只有我看见自己急促地换了衣服,洗了澡,运足大气去刘志父母单位找他。这对天生胆怯的我来说很不容易了。
   他一个人在家。我紧张的心情放轻松了。
   他请我吃汤圆,说是亲手包的。
   我吃了一个芝麻汤圆。
   他说到楼上去坐坐吧。
   楼上是对面三层高的桶子楼。我跟着他爬上顶层左边的最后一间宿舍。
   我老老实实坐在床沿,放好双手。我又紧张了,我这个毛病据现代精神病理学分析起源于孤独、寂寞的童年。我一个人害怕够了,我一个人受同学欺侮够了,与社会接触我从古至今笨拙,不会交际、应酬。
   他坐在书桌边的板凳上,打破僵局,对我说,吃点花生吧。
   我们梅县的五香花生米很有名气,算是一种送亲朋好友的土特产。
   他把手中的花生米一粒粒往上堆,你看,他们都想往上爬,不知道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明知要掉下去,为什么要上去?
   他笑了,人都想往上爬,至少是好奇吧。
   可是爬上去了又怎么样呢?
   那时我是偏激的虚无主义者。站在山脚下,我疑心,山顶也不过如此,只不过海拔更高罢了,海也不过是面积较宽的水而已。但这是我的表象。我只有登上山顶才明白,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年少的轻狂天真而无奈。
   刘志接着说,顾城还不是因为有他老爸顾工。
   我懂得刘志的言下之意是他没有写诗的老爸,那怕他写得和顾城一样好,甚至比顾城还好那不过是漂在水中的月亮。
   成名需要运气,机会,南方县城职员家庭出身的他,深知其中的缘分。而我当初对成名成家缺乏一见倾心的渴望。我不相信自己,很容易接受他人的否定。
   比如说,我八三年费了吃糖的劲写了一个短篇《病》,一万字。娅说,一万字作短篇小说太长了,而且你不讲故事。我就相信太长了,没有故事,没人喜欢的。但娅还是帮我抄了一遍,她说我的字太难看了。这篇《病》我就不知扔向哪儿了,连稿都不敢投。
   刘志突然把灯拉灭了,他的这个举动令我偷偷狂喜。我想这是信号了。我的处女之身要结束了,我的天,这是我的初夜。我将目光神秘,表情古怪。
   刘志他犹豫不决(究竟为何犹豫了我不得而知),他缺乏再进一步运动的倾向,他的手悬空,停在拉灯的位置,没有再触我。我准备主动碰撞他,握他的手,再温情地抱住他的后腰,最后把头轻轻地伏在他后背。但我不敢。我的皮肤干燥极了,黑暗中,我们沉默不语。
   刘志突然把灯拉亮了。一切又回到开端。我们在所经历的那阵黑暗里,一无所获。
   我们继续沉默,进入了一个僵局,有一个核,我们无法突破,也许我们以为突破了,却无法坚持到底。但当初我只想把我的处女之身破在他的身下。我要开始我的性生活。我的天,这可如何是好。
   把我们从尴尬中解救出来是他的朋友赵明(我后来认识了赵明)来找他。
   他说你跟我一块出去吗?
   不了。
   他说那你在屋子里,走的时候关门就好了,不过有可能我哥会来用房子,他女朋友来了。
   我靠在他的床上,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将来的变化。
   我听见走廊上人声杂乱。要计划生育了,男的都得结扎。我们下个月派下乡,老张说,他们一天做了五十个结扎手术。
   结扎?结扎什么?男的要结扎。本能就是本能,我联想到他身上那块硬物。
   我不好意思走出门,害怕人看见,害怕生人在我背后唠叨,我总感觉谁在我背后指手划脚。
   我将来的心理医生妮可说这是受迫害妄想症的征兆。
   我傻傻地坐着,盘算等天黑了逃离现场,神不知鬼不觉。
   刘志你在吗?
   谁在敲门?不管是谁我都面如死灰,吓得手足无措。我的神经错乱了。如果我开门,他哥哥发现我一个人在屋里,我将无地自容,我不知道我为何要无地自容,我究竟在恐惧什么?在恐惧的底层潜伏着谁的因果?
   他哥哥喊了几声没见动静就用钥匙开门。地球快毁灭吧。我有穿墙的功夫,我会隐身术。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如果此时我才开门,他更不可思议,没听见我在喊刘志吗?情急之下,我犯下一个致命又可笑的错误,我干脆把门反锁了。他一把又一把试钥匙。我内心的恐惧到了崩溃的边缘。上帝呀,我早一点走了就好了,他们单位的人不在走廊里三五成群说结扎我一定走了。
   我想我之所以和刘志最终没有发生关系,没有进入彼此的身体以及日常生活,我的反锁门是主要原因之一。这个场景让我永远可怜自己。多么胆小怕事又莫名其妙的女人。
   他哥哥一定问他了,反锁门在家干什么,又不回话。
   刘志当然知道是我独自在屋。
   五
   你应该先介绍刘志吧。
   可这时你闻够了自己或者其他人身上那腐而不朽的破味,好象你是生活的过来人。你接过三次病危通知单,离死亡只有一纸之隔。你忍受了挤在春运的火车上没有坐位无法上厕所的那种难堪。你给单位领导写检讨书,仿佛你罪大恶极,不开除不足以平同事愤。我们是有民愤极大的国家。你摸着了情欲疯狂在心中生长却英雄无用武之地,你看见雨露、花朵温顺地开放而无法拥有。你最终放弃了与母亲的对恃,你想杀她。你一共做过三次人工流产,你谋杀自己的孩子,你这个凶手。你尝试一夜情,最多二夜情,也就是随便和一个陌生男人交合,这叫玩弄自己。你无所谓吃什么饭但喜欢火锅。你实现了有一间写作屋的梦想可你又写什么呢。不上班了,再不与社会上的人打交道但所有这一切并不解决你和生活以及男人的问题。
   总之你苦大仇深。遗世孤立。
   好了,你告诉心理医生,你和刘志是幼儿园的同班同学直到初中、高中。同住在木玎街。他在街对面,你在街这边。这快落入青梅竹马的老套子了。可你们两小无猜,也无内容可猜。那年代的少男少女不仅是中性而且无性。肉体、性感、乳房、高潮这些词汇简直消失了,至少不在你的阅读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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