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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视者


   1:我不知道她现身在何处,我也从没在我窥视过的人群中寻找她
   自从我眼睛近视以来,我变得喜欢打量人群了。经过二年的时间由三百度急速增添到六百度还带散光一百。但我拒绝眼镜,其实我的眼睛并不大,眼珠并没因深度近视而突出,对此我自慰不已。我相信这全在于我毫无顾忌地看人脸色之故,行不行事得视心情而定。每天我起床第一件事,先打开门帘,瞅下面街道的人群,当然人们大多时候在汽车内,但不妨碍他们露出头来。这之后我慢慢地洗漱,好象很享受的样子。我自然不做那些骗人的眼保健操,我深恶痛绝小时候每天在胖子的号令声中揉擦太阳穴,弄得整天没精打彩,关键的关键是我就看不清前排的秀秀。
   秀秀是天生丽质的女子,但她似乎不在意她的脸蛋或者说还不懂得一个女人漂亮将是多么不寻常的事,也就是说她的生活无可怀疑会被她的美貌极大地影响和改组。

   可我不知道她现身在何处,我也从没在我窥视过的人群中寻找她。
   那时候,我是说在国内的时候我是个近视但却爱文学的青年,爱文学等同于爱生活,爱生活等同于爱女人。我这样说是因为我看那些征婚广告很少有人写爱好数学、物理,爱好文学则可以广而告之。
   2:我的眼珠看见了许多美丽的景物,长时间不能消沉
   看人的脸部表情和腰以下的身体语言对我而言为精神会餐象过一次组织生活并且逐渐上瘾了。
   刚来美国开头一年半我住在东部的小镇,推门只见树木,花草,没有人烟,心里陡然惊动,随后是发毛,神智便恍惚起来。你知道我从人口密度厚实的四川来,这区别之明显也太显而易见。我感到痛苦之深重,于是举手投足锋芒毕露。
   我的房东从台湾来,看样子四十多岁。她在前园、后园养了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或迎风怒放或含苞待放,全部和盘托出青春以及随时准备牺牲的架子。
   房东一周五天去照顾一位不知从哪里来的八十多岁的老老太婆。房东周末回家,跑进跑出着实地看顾她的花卉,平时中午她开车回来稍稍打理。我住在花儿朵朵、落叶缤纷之中。很多时候我无所事事,但不一定意味着我能胡思乱想。我不过为了对付时光,让时光流逝,在流逝中我会慢慢地平静。我吸毒的嗜好来源于我那些画家朋友,当然我也摇摇欲试。我们在一起寻欢作乐,男男女人混沌一体。我的眼珠看见了许多美丽的景物,长时间不能消沉。
   房东身材短小,无儿无女,却满墙贴满小孩子的照片,她说是她远房的表姐所生。
   她浇完花喜欢双手摊开,手臂朝天,有风的时候姿态就颇象文学家鲁迅的一张照片。
   我注意到房东浇花时,尤其面对牡丹花,她腰部的几分抖擞,臀位则拉得很紧张。
   我一般站在离她三尺有余的地线上观摩。我慌称我对花也存不少兴趣,并问每年冬春交替之际费城规模庞大的花会,她一定去过了?老太太听到费城两字,突然转身,
   “请你以后不要提这个城市。”
   我点头,我相信有一段隐蔽的感情藏在某个角落。女人的一生在感情深处难免会细腻地埋伏某些线条,事过境迁之后结怨越深,因之注入了许多想象力包括苍茫岁月中的煞有介事。
   我有时候想给房东画张象,随手所欲把色彩、线条抹到一张白布上。可是很久不握画笔,一张简单的素描恐怕都难以完成。
   3:我得有所准备,我已经过了让命运打得措手不及的年龄了
   窥视久了我的背上仿佛长出一只眼晴,通常走在街上会不自觉地回头,似有人在打量我。听说远古的人们在眉心确有第三只眼。窥视的日子越过越平淡,看房东浇花,看汽车里的人们奔驰而去。还有什么呢?我自己则是不看则已一看吓自己一跳。脸定是惨无人道地黄,头发却黑得离奇。目光锋利,四肢潮湿、混乱。然而四月的阳光冲进前园,阳光下的花朵非常地明亮,让轻风一吹,那种温柔、温暖飘摇而来。
   我拿一张沙滩椅坐着,眼睛半睁半闭。我想平淡是我今日所追求,但我怀疑在平淡之下会有一天异军突起,打破一切积蓄的平衡。我以往不祥的经历告诉我,事事都不甘寂寞。我得有所准备,我已经过了让命运打得措手不及的年龄了。
   “亚民,你还没有吃吧,我们一起吃。”
   自从搬进来之后,这是房东第一次主动请吃,我觉得很奇怪,我知道房东是很奇怪的女人。第一天来时,彼此打过招呼,我确信不打听女人的年龄以及婚否为绅士的教养。她却主动地介绍说,她今年刚好三十九岁。第二天她又突然指出她是有丈夫的,丈夫在德州。我想她是提醒我别打她的主意,尽管她非常近不惑之年。
   好吧。我说,吃什么呢。
   出去吃。她说她新发现了一家自助中餐,海鲜很好呵。
   房东今天的气色前所未有地亮。我心里微微一笑,女人呵。对于象我这样在女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男人;对于象我这样十四岁在火车上把童贞献给一位女兵的男人;对于象我这样镇定自若陪着女人:少女或少妇进出人工流产室的男人来说,我知道独居女人的约会意味着什么。
   刚搬进来的第二天,我把书架放好,在房间里闭目养神,很多不同类别的花香。花瓣开放的性事,我想到女人的私处,花香袭入。秀秀坐在我的前排,落寞、孤独而美丽。她太要强又太单纯了。她不堪班上的大部分女同学的孤立,独自转学到一个公社初中。胖子告诉我秀秀的爸爸不住在城里,她转学的向阳公社中学便是她爸所在的供销社。事情的起因我后来听大胖说,有天秀秀去文化馆参加跳舞班,班上的女同学起哄说她不要脸,自动要去跳舞。秀秀涨红脸小声地说是音乐老师要她去的,因为刘老师家有客人,才叫她一个人去。秀秀的解释在女学生持续的哄笑声中显得力不胜任,秀秀说着说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秀秀快步跑出教室,几天不敢来上课。后来她就转学了,走的那天她静静地站过来,还我她借的一支削笔刀。
   此时忽然听到极轻的脚步声,我猛然拉开门。三十九岁的女房东站在面前,她已经来不及躲开我的眼睛。我说,有事吗?她讪讪笑道,我来看你吸烟没有。我没有吸烟。
   可我怎么闻到烟味。
   我哪知道。
   房东转身说,晚安。
   我吸烟会到走廊里去的。
   我的丈夫在德州的。
   这是哪给哪的话,女人真是没有逻辑,对此我坚信不疑。
   4:我看着她们一惊一诧的皮肤,心情会比较形而上学了
   刚般进来的第三天,我开车去G大帮法学教授兰姆整理清史的刑法部分。这是我来美的主要原因。我做的主要工作便是审核大清三百年的江山一共宣判了多少死刑。
   顺治年间有一案件引起我的注意。三十九岁的王姓京城妇人,诱杀赶考的房客——三十岁的湘籍秀才张氏,事后消尸灭迹,埋葬在地坑内。三年过去了,王氏突发眼疾,在她完全失眠的当天自首。此案轰动京城在于王姓妇人告白他爱上了秀才,强行房事不成,脑羞成怒,在秀才熟睡之际行凶。王氏伏法前强烈要求和几乎化成灰的秀才合葬,并言明将她的头发缠绕秀才的骨骼。
   帮教授整理好笔记,我开车回屋,远远地闻着花香,在我查阅到的一些江湖大盗常带巨毒的香粉作案,来无踪去无影,暗香伤人,如同利剑。
   房东的黑色丰田—凯摸瑞停在前园。今夜,房东请吃晚餐。
   前天早晨,我打开窗,花香又扑来,很快、很浓。也就在这时我听到轻微的脚趾声。
   我照例拉开门,房东又来不及转身站在我的面前。有什么事吗?
   你昨天没有倒垃圾吧。
   我倒了。
   你看,这不是垃圾吗?
   房东说完对着我轻笑,三十九岁的她显得苍老、瘦小但她目光湿润、有力。我再倒了一次垃圾,回头看见房东正在吃鸡蛋,她专心地剥蛋壳。我走进房间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声势大声叫,“你以后不要偷听我的电话。”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每次是你的电话我都放下听筒了。”
   “我知道,你骗不了我。”
   “反正我没有偷听你的电话,信不信由你了。”见鬼了,女人不是傻瓜就是疯子,我开始怀疑房东是精神病患者。
   我听见班上的女同学追着秀秀叫,“神经病,神经病。”
   秀秀拿着小板凳,那次是开批林批孔誓师大会。惊恐之下的秀秀,呆如木鸡,神经病的叫唤在我的头顶盘旋。我没有冲上去,给那几个无事生非欺侮秀秀的女生一耳光,我知道我的男同学们定将大笑我帮女同学。“张老师来了,张老师来了,二猫还不快坐下”我只试图转移同学的视线。多年以后,我是说我们已经长大成人,我们已经十八、九岁的时候我告诉秀秀,还记得吗,我事后报告了张老师,二猫欺侮你。
   秀秀说,哟,你告了老师。我记不得这事了。秀秀无辜地微笑。
   还有张胖子把她的文具盒打垮在地,她还记得吗。童年中那些残忍的游戏刻痕在记忆中有时候如生铁锤之钝击。秀秀不是群体之中的小姑娘,直到她长到大姑娘也不是。我在人群中看着孤独的秀秀一意孤行。她结婚的时候据传达室的张老头说她打过电话来,那时我正在乡下等候一位大盗的归来。我错过了她的婚礼。我想婚后她就会好了,至少有一个家了,也会有孩子,毕竟她会比我先做长辈。结婚后的秀秀仍然脸色清凉,长发,不经意地落寞地笑。她好象没有看见我,她的目光越过人们的视线。我看见了她,看见她的当晚我的房间总会出现一两位姑娘,她们神情欢愉,请我讲些侦查故事。那个碎尸案这个盗宝案,姑娘们充实好奇的眼睛,我一般会有条有理讲述来龙去脉大多时候我胡编乱造。我看着她们一惊一诧的皮肤,心情会比较形而上学了。
   5:房东又站在她的花儿们面前,臀部一紧一缩的,小有波澜
   自从电话事件后,我便自已申请了一个号码,不再和处于更年期的女房东共用。租房时我先和房东的嫂子交涉,她说这原是他公公的房子,现归她丈夫的妹妹住。我想我才不管这是谁的房子,这房租比别处便宜一百块,离学校又近,并且和女士同屋总给平淡的生活一些新的想象。我流利地交出订金三百,第一月租金四百。女房东是奇怪,可谁又不奇怪呢?所谓的正常不过是社会概念。但房东发展到偷吃我的早餐,我刚买了二天的二磅牛奶,只留下一小杯了。当天买的一打鸡蛋第二天变成三个了。
   “你为什么要偷吃我的鸡蛋。”我终于忍不住,冲房东说。
   “我才没有呢,你才偷吃我的三明治。”房东正在浇花的手指着我。
   我记起大胖的妈就是这样。三十多岁时变得越来越不可理,乱发脾气,偷人东西,弄得全单位的人都讨厌她,最后才有人提醒是不是神经有问题。全家人连哄带骗送她到医院,结论是早期狂燥精神病。
   从这次口角之后,我中午则不再回家,随便在街头的快餐店吃块皮沙,然后在东亚图书馆查资料或者看文革时期红卫兵的小报。房东一如既往中途回来浇花,花是她的命,幸而她还没发展到说我偷吃她的花,掐死她的花。从她指控我偷吃她三明治之后,我早睡早起,很少到客厅里去看电视,下午回屋关门带上耳机上网络玩,半夜三更出门倒一次垃圾,吸烟到走廊。我快成五好住户了。以致三十九岁的女房东找我的碴的机会逐渐减少。偶尔早晨起床碰见,她会热情打个招呼,“早安。”我也回声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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