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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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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马建:共产党在中国不该存在
·中国文化中的流亡意识──记马建先生关于“中国流亡文学”的讲座
·评论:缺少道德资源的经济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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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和预言的距离
·重建历史与记忆的文学——获奖答谢
·大地上一匹流浪的马 孙玉海
·十年铸一剑----马建谈他的新小说《beijing Coma》
·《世界日报》专题:马建十年铸一剑
·作家的道德昏迷症
·叛逆者归来
·不应该被恐惧的文学 / 张祈
·Beijing Coma by Ma Jian / Tom Deveson
· 马建小说《Beijing Coma》入围2009年度英国国际言论自由奖
·马建再度入围2009年英国独立外国文学奖
·作家马建荣获英国国际“言论自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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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门故事 英国《每日电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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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游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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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失去了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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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和言论的翅膀----刘晓波作品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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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唯一的安全之地 -- 美国大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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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与肉的受难——读马建小说《阴之道》
·莫 言 的 政 治 智 慧 与 中 国 文 学
· 一 将 成 名 万 骨 朽
·家庭与国家政治
·流亡作家马建:努力做着老鼠躲猫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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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BeiJing Coma 北京植物人》
· 民族与民主是刺向极权的双刃剑
·给马克思披上血染的国旗
· 每个人都是大屠杀的受害者
·给马克思墓披血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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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或旁观者

你知道,它的叫声常把我从梦中唤醒。叫声和我俩以往的谈话不一样:是狗的吠叫。在它死后两个多月里,那声音一直伴我醒来。倒霉的是它死的时候我不在。
   (专业作家记起他的朋友在对他说:它会不会转世?为什么它可以跟人一样谈话?这个秘密我始终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现在说出来也许不会令你相信。专业作家若有所思地摸着手里的打火机。)
   我甚至没见到它死的样子,见到的只是已经做了标本的它。关于它的死,领导一直没告诉我。组织上只找我去谈了一次话,批评我不该偷偷养狗。我从小孩们的嘴里听到些不太可靠的消息,他们说狗是被住在四楼的老木匠打死的。孩子们还带我去看了现场。他们指着水泥地一个脏地方,说是狗流的血。我仔细看了看,是几年前油漆工人留下的痕迹。所以,我也不敢找木匠问。
   一天,办公室王科长看了我为它拍的照片后说,咳,它不该去楼梯撒尿。我马上问,是不是木匠打死了它?王科长瞪了门口一眼:组织上不是批评你了吗?
   我又问:它是怎么死的?

   王科长好像变成了飞蛾,两只眼越来越小,他很快把屁股对着我,消失在门口。那屁股不太干净,是我在公共厕所里看到的一排屁股的任意一个。
   我公差回来走到大楼平台上,发现狗窝没有一点它生前的臊味了,虽然里面还铺着我从床上剪下来的那块毯子。不过,上面爬了一层蚂蚁。它们也不抬头看看我,继续在毛丛中奔跑着,像下面这个城市的人流。
   我从狗窝爬出来,开始在凉台搜寻它的痕迹。那是个很大的凉台。不过,众多烟囱倒使得屋顶像干枯的林地,也像石碑林立的墓地。有些砖叠的烟囱还是半个世纪以前留下来的,看过去像十字架似的造形。我的宿舍就在平台上面的钟楼里。我的女朋友自杀以前很不喜欢这个地方。她说这一片像个墓场,而钟楼正像看墓人的小房子。不同的是这里还布满了管道,从打开铁门进去到钟楼,一不小心就被管道绊倒。但是,它凭着三条腿,在这平台上又跳又蹦地活了两年多。
   大钟在文化革命中就不响了。因为“百万雄师”司令部占领了它,把上面零件敲下当了武器,打退了“驱虎豹”战斗队一次次的进攻。
   听说以前全市的警察都按照它上下班。从城市的任何一条路都能看到它。这也是说,我可以看到整个城市,包括靠海的那个新区。我每天起床站到凉台上,都可以看见我的同学和熟人在挤公共汽车,在餐馆吃早餐,或者已钻进办公室开始了政治学习,还从窗口和我挤眉弄眼。如果是下班的话,我们可以大声喊话,他们也可以从不同方向喊我,很像电话般方便。
   它就生在这顶楼平台上。
   (专业作家在思索着选择狗的出生地。显然是不可能的。首先,平台不会有母狗。它最好是生在这个城市的郊区,一个火化场附近。只有那里的狗才能生出接近人性的狗。因为那里正好积累着很多灵魂或者鬼魂,也许,野狗们出于人道主义会收养些无家可归的灵魂吧。)
   由于生下来只有三条腿,我就好奇地饲养了它。它站的姿势很特别,只要推前面的腿它就趴倒,但站起来却非常困难,东倒西歪。后来,它渐渐适应了自己的缺陷,把后腿叉开,形成很稳定的三足鼎立局面,抬头对我说:“你就别费力气了。”
   我先是想逃跑,因为声音分明发自它的狗嘴。
   我在劝你,它喘着气:你也累了。
   我问:你是人是狗?
   它说:你呢?
   我当然是人。我说。
   我也当然是狗。它说,但我的前世也许是人。起码是人的语言。
   你前世是谁?我问。
   去查死亡登记簿吧。它不屑一顾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我在这个城市至少住了一百多年了。只是没想到这一世是只三条腿的狗。可笑。
   你前世是谁?我还是心惊肉跳。
   不知道,这是查不出来的。我只清楚,前世的我有个愿望,不想再做人了。可惜,怎么就少了条腿呢。
   就这样,它在我这儿定居了。我一下班就奔回宿舍,而它准站在门口。我们在纵横交错的管道中跳来跳去。夜晚在宿舍里看书讨论问题。我的书架(除了顶层)上的书它几乎都看了。那最高的一排书是我精选出来放上去的,我不能眼看它超过我的智慧。
   另外,我还下了不锁上门便不能叫的规定。因为打狗队成员我们单位就有三名。老木匠和他分配在我们单位管工组的儿子都是打狗队成员。他们有权力听到告发来搜查,打死后把肉吃掉。并且只要向上级交个狗头就可以了。
   我在博物馆是专门画标本的美工,我的同学们分配的工作都不如我。特别是象我这种被关了一年拘留所的人。所以,我非常珍惜这个工作。为了我的幸存者(它自己起的名字),我更加努力工作,并积极入党。
   可是,它死了。幸存的只有一张完整的狗皮。
   (他面无表情,使你无法从他脸上看到这个故事的真假。如果幸存者是真的,也许他就是假的。现在他是真的,他的表情也许藏在舌头、牙齿、肺和血液里。他在讲一个真实的自己吗?也许他把幸存者当成自己。钟楼可以假设为一个高而辽阔的空间。你认为它是在你凉台上生活过吗?他的嘴角似乎往下撇了撇。上面真有它的窝,你也去过的。他对作家说。)
   它从凉台上消失了,进了标本仓库。听说下个月还要去北京参加展览。它的皮毛比生前更光滑油亮。生前,它的眼里常常挂着忧伤,现在那儿成了一对玻璃球,耷拉下去的耳朵,晒干以后也给竖了起来。由于幸存者肚子里装了太多棉花,它看上去像个怀孕的母狗。它的四周还堆满了等待恢复面貌的大小动物。一只装了玻璃眼的金钱豹,嘴里的木支架还未拆卸,还有四脚钉在木架上,等待风干的狐狸,它正满脸痛苦地看着窗口。相比之下,幸存者比那些残缺不全的野鸡、秃鹰、蟒蛇要生动多了。但是,我怎么也不能把死了的幸存者与活着的幸存者联系起来。这真使我苦恼。
   是的,平台是宽大的,从上面可以把城市一览无遗。幸存者在这里可以看到每条街道每个家庭的面貌。两年多的时光,它从没踏足过这个城市,也就是说,它的一生是在空中完成的。它与人类保持着客观的距离,从不介入。在打狗队第一批公布的三千七百只死亡数字之后,它仍生存着,那全是靠了我和它与人群划出的距离。它也常常看到伙伴们被追得四下逃窜而伤心不已。
   不过,我也要承认,有七次我已经决定告发它或者把它交给党组织。因为这可以令组织考虑我的入党问题。我在出狱之前就写了入党申请书。它的存在,使我常有对不起党的内疚感。何况,它还常讲些反动话,使我在政治学习中常常开小差。
   这两年,它越长越老成,而头脑的知识又一天天地丰富,甚至还弄出些学者风度。它对社会上发生的事和没发生的事都有真知灼见。它那乌黑油亮的毛和垂过脖子的大耳朵也很像个外国律师。那与众不同的光脑袋和扎在鼻子两边的髦毛,又使它增添了些长者的气质。它私下还狂妄地自称是上帝的使者和预言家。它对中国实行改革开放持乐观态度,对北京举办的人体油画展则认为不符合国情。它一针见血地指出,承包制可以救社会主义,还说应该欢迎外商来中国投资。
   我说,那岂不会被资本主义用经济占领了中国。搞和平演变。它还听了“嘿嘿”冷笑。我承认很喜欢它,每天为它带来吃的喝的。两年多里,我为它提心吊胆,生怕被一起抓走,以至于对我女朋友的自杀表演,都看得心不在焉。
   我俩的谈话还是令人难忘和快慰的。它喜欢讲寓言和圣经故事,纵横古今中外,想像力很丰富。这一点使我每晚都过得快活。在目睹街上的强奸事件以前,我就问它如果这个城市交给狗来管理,狗政府首先要做些什么。它首先说要取消打狗队。狂犬病不是狗的过错,我们只是带菌者。我们还要引进外国狗的生活方式,有真皮狗圈和遮体的燕尾服。我们还希望人类像狗一样只随着季节杂交,以保持种的灵性。当然也允许你们游行和成立反对党。以打破一党独霸天下的局面。它两只耳朵得意地扇扇又说:
   我们狗政府将把你们那些没用处的宣传部官员们,都送去边疆垦荒,因为我们只需要制作上等肉类的工人。而且也推行新闻自由。如果我当市长的话,肯定会颁布禁止开会学习令,也要规劝那些人民的领导,要像我们一样谦逊地行走,以便当一名合格的狗民公朴。当然,早晨不许做广播操和跳交际舞,以免打搅我们睡觉。
   在你们的统治下,人类还能做什么。我问。我发现,它象我没进拘留所之前似的,说话很狂妄。
   为狗服务,它说,只需把为人民服务改过来就行了。狗政府和狗公民只需要你们提供有肉的食品,我们会保卫国家的领土完整,会整顿产品滞消的国企,也反贪污反腐败。要记住,狗是人类最好的伙伴,所以,人类也是狗类的最佳搭档。
   当我们共同目睹了街上发生的强奸案时,它说,我要强迫你们把所有的交通工具都扔掉,这样,狗公民就可以从容不迫地横过街道,再说,你们人类把地球变成了燃烧的煤球,我们如何给下一代一个美好的未来。
   那天,下面的几条街道确实全部阻塞了,因为几个青年正在十字路口围住一个姑娘在轮奸她。姑娘的内裤和胸罩连同裙子一起被人撕下。
   (街头强奸案在上海、青岛都有发生,上海的轮奸案持续了二个小时。当时的南京路一带交通阻塞,以至赶来救援的警察被看热闹的人群阻住。被强奸的姑娘曾一丝不挂地爬上警察岗楼求救,但警察不开门。她又被拖下来第二次轮奸。事后听说该女子已成了精神病人。和青岛的肇事者一样,主犯已立即枪决。 读者。)
   她跑上警察岗楼求救,里面的警察不开门,说自己只管交通问题。姑娘又被拖下来,一个男人搂着她又按倒在地,旁边一个青年用手按着姑娘的头和胳膊。从警楼看下去,姑娘身上的男人像个玩具似地晃动着屁股。四周的几个青年没办法扑过去跟着干,他们还要死命推着围上来的人群。
   交通阻塞了。它说,如果狗在交媾的话,其它狗不会这么围观的。
   这是流氓犯罪!我大声着,并且马上想到自己被关在监仓里面,被老犯人拿筷子敲着鸡巴玩,直到肿得撒不了尿。犯人对流氓犯就是这种待遇。
   看热闹的人群站满了街道,所有的窗口都打开了,行人天桥不断有人被挤下来摔在下面的人头上。姑娘的白色奶罩不时给轻飘飘地扔起又落下,人群也随之喧闹着。终于红色内裤不小心挂在天桥的红绿灯上。一位年轻人,在群众的掌声中勇敢地攀着天桥的水泥杆朝那里爬动,另一位则从对面进发,群众欢呼雀跃着。“冠军”抓到了内裤往嘴上吻了一下,又投向群众,白色奶罩也像可爱的鸽子在群众头上飞起来又落下。
   人类的群居感也太强了。怪不得你们需要统治者。看来,把你们分住在每个房子里生活是不明智的。你们和蚂蚁、羚羊、蟑螂等极相似。
   我也不明白他们怎么如此疯狂。这肯定是死刑。我提心吊胆地说。
   其它群居类的动物,也许有漠不关心同类的特点,但不会像人类那样,弄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下流名堂。看来,人类是最低劣的物种。狗站在那里往下面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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