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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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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弃者或被抛弃者

(任何事情都没有结果,争论一件事的最好办法是不了了之。作家和血客之间常常是这样。值得注意的是他俩的角色,也就是作家和听众以及献血者的不同角色,在争论中起了变化。血客代表谋实利的生活观,认为人要潜入生活之中,把丑恶当正常方式去得到所需要的。作家的理想之光在现实面前只能靠逍遥来保证自己。现实如果是法庭的话,失败的也许是作家,他很像个只能思索不能行动的残废,在营养不足的大脑中编织写不出来的故事。)
   在计划生育的年代,她竟然硬着头皮降生了。
   专业作家猛然在脑海中看到那个抱着孩子的父亲,一双鬼鬼祟祟的眼神。那个形象的特征跟怀里的孩子是分不开的。也就是说,他的表情是由孩子的出生才产生的。他用嘴角和塌陷的颧骨表达着自身的绝望。而她——怀里的女孩——一个痴子的小脸上正缺少父亲的表情。他俩总是在路上。
   由于是A型血又是属牛的,他的性格便又固执又内向。粮店的老白菜说他只能生女孩,他的手纹早就注定了。结果,看,她就出生了。五年后又有了她妹妹。他花了六元钱找曾拐子算的命批中还包括——四十八岁又会生一女孩——四十九岁升官一级(现在是副科级)——四十九岁的下半年有水灾,可以死里逃生(他已做好逃生准备)——五十岁的春季从西南方向来一贵人,给他带来好运(他查了查所有西南方向的亲朋,好像是缅甸那儿有个表舅,是国民党军队的残渣余孽。听说在缅甸的大山里当了土匪。三十多年来没一丝信息。)——母亲在他五十七岁时死掉,而老婆在他五十九岁也将死于肺病。他的命运里程中还将出现个寡妇,那女人属羊,A血型,嫁给他时将带一女孩。他的命批中把他的寿限写为六十三岁。他曾询问曾拐子有什么办法再多活几年,那怕到六十五岁。可惜算命先生多一岁都不给他加。
   他对没有儿子传宗接代比不满意自己的寿限还难过。所以,他不去思索那个将要出现的寡妇,一心关注生个儿子。如果没有计划生育的限制,他也可以不断生下去,不必扔掉身边这个痴子,直到儿子出现。

   他踏上与命运对抗的征途——抱着大女儿走往城郊。几次扔到公园和外地的失败使他开始请假做一次彻底行动。他的未来全靠她的丢失了。这位七岁的痴子是堵着他不能再有儿子的障碍。她在他怀里往天空或父亲的脸看着,那双迟缓的眼神涌出些不安。对她来说,这种蓝天和清新的空气带来的厄运不是头一次了。她宁可呆在空气浑浊又有股烂菜叶气味的昏暗的屋子里。他命批里没有指出她是个痴子。如果早知这样,他会叫老婆去打胎。不过,那时还没改革开放,也没有传达中央关于计划生育的新规定。
   她的面相大概和地球上所有长不大的痴子一样:扁小的脑袋长着稀散的发毛,前额布满皱纹,一双蝌蚪般眼珠落在又脏又黄的眼圈之内,几乎没有鼻梁,两个供喘气用的鼻孔随呼吸过分地扇动着。厚嘴唇由于常年半张着,形状很接近青蛙嘴,那里流出来的口水和残渣剩饭使没有下巴的脖子周围长着一层又红又臭的斑痕。她无疑生来就是个麻烦的延续者。七年的生存经验使她积累了一定的智力。比如,她拉和尿都能预先哭,从不拒绝喂任何食物或药物。她还对抱她离开房间有恐惧感,只要抱她走到能看见蓝天的地方,她浑身的肉便紧缩,牙齿也很难掰开。她曾在树林中呆了一天一夜,在石条凳子上躺了一宿,在外地的孤儿院住了六天,在开往首都的火车上睡过二天二夜。每次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失掉了父亲,留下了她自己。但她总能大难不死,继而返回散着泥土味与烂菜味的屋里。
   这一次两人的征途还只是开始,能否成功抛弃她,做父亲的也没把握。他只是不得不向命运展开这场混战。
   为了未来的儿子,为了他体内那个男性精子降生,他不得不向命运展开这场混战。
   为了未来的儿子,为了他体内那个男性精子降生,他要坚强地做下去。他养育了她的惟一用途,就是等候时机丢掉她,她也就在这每次征途中锻炼了她的生命力。
   从一九五八年入党以来,他兢兢业业工作了三十年,可还只是副科长。文化大革命中他破天荒参加了一个组织,但没过一个月,这个组织的观点跟不上形势,被另一派取缔。他就在这期间娶了得势的那派的一个队员做了老婆。以后,外面枪林弹雨打得再响,他俩都躲在屋里周而复始地干房事。由于不懂性知识(他们的性知识仅仅是听到些骂人的下流话),老婆直到第二年才怀孕。这个改革开放以前生的孩子注定是不开放的牺牲品——医生说在怀孕期间母亲仍性事过多。
   将要退休的他很快就成为一名职业抛弃者。他的后半生只好全力以赴投入抛弃女儿的行动中。这个三十年的副科长如今对科里的工作早已开始敷衍了事。他不得不固执地把这件要做的事先干到底。从他的属相看,他只能把女儿在被人收养的情况下才能算抛弃成功。如果他知道女儿会饿死或被人弄死,他也是决不会同意的。他抛弃的成功率之低的原因之一恐怕是因为他的属相。我们假设他是属虎或者是鸡,也许他今天已经抱上儿子了。因为虎和鸡的命都比较硬。曾有三次他把她放在偏僻的地方,自己躲在远处,直到夕阳西下,他才饿得头昏眼花抱着她返回家中。为了她,他历尽磨难。
   有一次他从报上看到一则孤儿院的报道,便假装出差去那个城市。他把女儿放在柜台上说是在街上捡的。院长告诉他,丢的孩子并不证明是孤儿,应该交给公安局处理。这位固执者灵机一动说自己是学雷锋做好事,还要马上赶火车。院长只好答应替他代交公安局。第二天,他心旷神怡坐在办公桌上时,公安局来电话通知他去把孩子取回。单位为此在党员会上对他提出警告。他只好又告别老婆和只有二岁的女儿,去把七岁的痴子接回家。
   (你的智慧无非是在集装箱里伸张正义,血客告诉作家:你的思维从来没走出大脑,也没离开这间箱子般的房间,更没打开箱子被别人听到,我和你的方向也许会越走越远。
   你想说的是终点问题。作家问。
   是观念问题,也是你我选择生活位置的问题,我是以投降现实宣告胜利;你则是以胜利的姿势宣告失败,因为你只得到些空无人迹的废垣。真正的实现者不是你,也许是我这位实实在在的献血者。)
   为了防止她哭坏了嗓子或者被山里的野兽吃掉,他几乎每次都给她吃安眠药。由于痴子常年不断被放在野外,他还为她买了件塑料雨衣,以防落雨受潮。他的妻子是典型中国式的家庭妇女。每当他抱起痴子踏上征途,她都挥泪送到门口,丈夫一次次徒劳无功的努力并没使她的眼泪止住。她的内心和丈夫是一致的。如果痴子从这个家里消失,她会全身心投入照顾那个二岁的女儿,而且可以超指标或者去农村偷偷再生一个。哪怕不给户口,罚二千元的款也要生个男孩。为得到生育指标,她每年都是先进生产者,也开始积极要求入党。她本人也还曾经把痴子送给了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还得了三百块钱。可惜的是人家发现是个痴子又送了回来。
   不受欢迎的女痴子注定死不掉。当她会爬的时候就经过好几次考验。虽然她站起双腿只能抖一抖,一步也迈不了。她照样经历过两次车祸和一次空中摔落,还把下面的一辆自行车砸扁。从床摔到水泥地上是更不计其数了。她反复地向父母证明了自己顽强的生命力。邻居们甚至以为痴子将来是个聚宝盆。她五岁那年,父亲确实停止了抛弃她的工作。那一年,全家人陶醉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希望之中。
   副科长的命批也许无可挽回了。他的家绝种的可能性已迫在眉睫。他已进入“知天命”的岁数,一生克己奉公得到的职务、党票、住房和副科级待遇,都毁在大女儿的身上。抛弃者渐渐也成为被抛弃者。
   如今,他离开了工作单位,职务被别人取代,他成了离休干部,也就是说可以专心投入抛弃工作了。他每一次踏上征途,其实都为这个麻烦进行了一次延续性的修补。这工作带给他的经验并没有使他更容易抛弃她,而是积累了他的依恋感。他本来希望她帮他带回个儿子,如果这个希望越来越小,她就成了他的安慰者和同情者。他所做的事情,受伤害的是她,她也就成了他惟一的宽恕者。天长日久,她成了他怀里的知心朋友。他不得不向她诉苦,从工作到家庭,从人世炎凉到她带来的麻烦。
   他知道她不会回答他什么,所以,他连最难听的话都不厌其烦地骂出来。由于明白了事情的徒劳,他渐渐觉得抛弃不再由自己决定了。他成了个因家族绝种而被奚落的肇事者,去承担着所有的失败。如果有一天他成功了,那也是个失败者。在他和她之间,她本来就没有存在过,也没担任任何角色,她是附在他身上才成为麻烦和被抛弃者的。成功或失败的后果都由副科长承担着。副科长他在挑战命运,挑战自己的勇气。
   应该说是女儿带着父亲在路上疲于奔命。
   在走往市郊的路上时,她并没有成为受害者。一次次徒劳无益地挣扎中的她,终于告诫父亲:在生活中我是一个麻烦的延续者,在与你的关系中我担任了被抛弃者。这个角色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和你的关系。经过几年努力,我在生活中确认了自己,而你,也在与我拼搏中学习和发现了生活。一个正常人可以欺骗一个痴子,痴子也可以使正常人变痴。如果你的这一系列机智来源于经验的话,我实际上给你提供了机会,是你生活节奏的供应者。要知道,你的构想本身是不堪推敲的,这构想本身注定了你的懦弱。我只是一点点诱发了你。在这个痴子的城市里,真痴子会更容易生存。你的负担我都没有,而且我也不负责任。过去和未来,包括精子的传种我都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如果你是痴子的话,你肯定会发现这个问题的。作为一名痴子而不是女儿,我希望你终止。你该做的都仁至义尽了,既对得起你,也对得起我了。
   这样,人们就忘记了在改革开放的道路上,行走着共同被抛弃的一对同命相怜的人。人们在这个城市中的互相注视中,其实很少看到他们。不过,人人都认识,也都知道。经常有一个领口和袖口洗得干净整洁的父亲(一看就是干部)抱着长了多年的痴子,从有钟楼的博物馆后面走向行人天桥,然后从新市区穿过,不是往海滨公园,而是往更远的农村走去,目的当然是把怀里的痴子扔掉。
   他常常把痴子放在路边,自己在远离十几米的地方蹲着。这种时刻人们会发现他满脸皱纹全消失了。他会如钓鱼者般耐心地注视着他的鱼飘。当有人触碰到他的丢失物时,他就会冲上前去。久而久之,在这个城市中,他成了痴子的惟一保护者了。
   (明天我还能干什么?专业作家苦苦地想。也许,还会在街上碰到他俩,看见他焦急又绝望的双眼?他又想到那个平静的女人,一位站在柜台后面垂着长发的服务员。他常去那里吃粥,顺便看看那位充满生命又心平气和的姑娘。想着怎样把她写进小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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