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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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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写者或空心者

按专业作家打算的描述,他应该蹲在一个老城市的边沿——又是农田变为城区的地方。那里用水泥铺出一片崭新的生活区。但农民们并不习惯那种变化,所以,家家新盖的三层水泥房的楼下照样堆着柴禾及烂旧的雨衣,虽然到死他们也不会找到炉子烧柴了。女农民照样在脑后系一块黑布,站在楼梯口,不知挡什么。因为她们没什么借口再站在阳光下了。男农民穿上了西服但照样吸着竹管水烟。站立的姿势是歪斜的,虽然那依靠的锄早已不在身边了。孩子们常常不在楼里的洗手间大便,而蹲在大街上。他们的屋顶上都插满了电视天线。很多人到那个城市去赚钱生活,那些找到工作又没户口的人便租房子住下来。农民成了房主,成了暴发户。老城区的人开始注意他们以往不屑一顾的菜农了。
   他死死盯着那只塑料袋,这动作几乎令他失去记忆或者失去反应。他好像看到了那座改装的教堂和遮盖在路旁的法国梧桐树。没人认为他是在看塑料袋或蹲在那儿做些什么。他和空中飘浮的塑料袋连成一体,在一个枯燥的角落。
   他闯到这座城市来还没有合法户口,身体又有病,家乡那座常年累月灰蒙蒙的城市令他厌倦了。当然,他也交不起单位新规定的三百元风险费。他来到这个发展中的沿海城市,就像口胶糖般粘住了。渐渐地警察也懒得把他一次次叫进派出所了。他在这里当过饭店洗碗工,当过酒店守卫,当过送煤气的,还收过塑料瓶和收集残羹剩饭卖给养猪个体户。最后,他替人写状子,写信,写招牌,靠一支笔和信封信纸扎下了根。他熟悉这里或中央首要部门随时下达的文件,熟悉婚姻事务、金融法规、工商税收和最新的出版法。掌握别人不懂的企业投资法、个体营业规章法、租房税收规定、交通法规、平反最新通知和老人福利、工厂补助的文件。他起草的状子有理有节,整齐规范。这一带没给平反的右派靠他起草平反信,工厂病患者靠他告状要补助金,青年人靠他转达情深意长,文化人士的老婆靠他的状子,在法庭上与知识分子丈夫争风吃醋,租房者和出租婆靠他写租约,不认字的农民靠他写信读信。他收费不高,尽心尽力,文采则主要发挥在起草情书和忏悔信上。往往一封情书就能帮人把对方领到公园的长椅上。
   如果我们从他挥毫的几千封信中抽出一封,从中可以发现这个笔客,如何兢兢业业锤炼自己的文字技巧和对人性的深入探究。他梦想当作家确切地说是文学家(他所写的信件虽然由别人口述,都是他加工润色和整理的,都是击中对方的糖衣炮弹),愿望像河面的闪光源源不绝点缀着。
   这是他替一个老女人写的奉劝女儿不要爱一位专业作家的信。由于文不对题,上午已被退货,这信,使他难过得几乎停止了工作。选择如下:

   ……男人和女人在开始不会因为爱情,而是好奇,到一起的。我是稀里糊涂就跟了他的。开始是好奇他那张与众不同的脸,大得像芭蕉扇。我脸红和微笑都是从那里开始。女人一旦被男人的嘴沾过,也就不怎么害怕自己藏在衣服里的身体了。他就按这个程序把手伸了过来。这里面又包括了我对自己生理反应的好奇。我被这张好奇的大脸后面的男人全身翻了个遍。那是种怎么也想不出的下流动作——如果少女时代的我知道女人的一生都要这么迎接男人把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撒尿器官插到我体内,我决不去爱男人。以后,我也跟其他女人一样,被叫做恋爱了。那种由于身体被男人掌握之后龌龊的感觉,大概都被称为爱情。由于那种熟悉,两人便可以在一起了,被周围的朋友称为爱得难分难舍了。要知道,爱情就是从友人的眼光和语言里转告我的。
   我看到“爱情”的来源并没就此打住,相反,我和他都在性发泄上把爱情推到如胶似漆的程度。我们发泄疲劳了就吃和睡。形成了每天的生活模式。这模式被称为正常夫妻生活,然后就有了你。你出生的惟一好处就是把我俩的性生活减少了。你今天处在我当年的年龄。如果母亲的话你能听听,也许会把一生安排得更稳。首先,你不要相信男人,比如请你去某个地方喝酒的男人。特别要小心作家,他们讲的话令你不容易推诿。他们是专业说谎者——他们说的事在生活中几乎见不到。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大概已经有了性关系,因为他一定会在表达爱情的同时配上那些动作。如果是这样,你就该清楚了——爱仅仅是从嘴里吐出来的声音,随之而来的都是一些实在的接触。你也会在性的好奇中忘掉爱情的位置。我们都是女人,对我们的凸凹处都很清楚,那些地方根本没有他们所设想的那么美好。一旦他把你翻遍了,你就毫无价值,和案板上的肉没什么两样,就像他们的那个尿管和牲口没什么两样似的。
   爱情是抓摸不到的。不要叫他总是在你身上翻查。那只会令爱情的伪装被剥开……
   他根据老女人的口供写得很长。此女人自称也会舞文弄墨,只是手抖个不停,捉不住笔了。她对爱情赤裸裸的剖析,令他呆若木鸡。
   生活本身一点也不浪漫。抄写者回忆老女人说话时的神态感到皮肤都在萎缩。他想到自己那些夸大其实的情信,令自己都脸红的甜言蜜语。他明白了他把他们成全只是增加了街上体态臃肿的妇女的数量,而那些不甘寂寞的男人将再来找他,用和他有关的求爱方式逗弄下一个姑娘。
   谈恋爱是多余的,老女人诉说,如果他要娶我的女儿和她厮守到底,最好先来看看我。我这里展览着她九千多天以后的一切,将让他为爱情而激动哆嗦的病症烟消云散。
   老女人还认为,这个时代匆匆忙忙的所谓爱情根本没有。爱情折磨和痛苦是两码事。痛苦像血水般溶于体内,而折磨不过是小打小闹的生理本能反应。如果你是处于欢乐的爱情中,那只证明你没有真正投入对方怀抱,你们欢乐细胞的活跃依然是单独的。她断言,爱情被对方承诺只是个基础,是胡思乱想的开端,代表不了承诺本身。当那个拒绝看信的女儿表演自杀的消息传来时,她惊呼:她简直是我的转世。没有人能征服她。吃她的不过是只动物园的老虎。如果她再活着转回来,我俩就是一个坚强的堡垒。
   他捶打着被老女人搅得浑浑沌沌的脑袋。抄写员于夜晚踅回市中心一座旧楼门洞改建的屋里(听说屋主——开个体火化场的母子俩去野外郊游一去不归)。他在那里进入沉思状。半个门洞里的电灯正配他有点秃顶的脑袋。他虽缺乏老女人洞察人世的锐利双目,却有一座圆形脑壳里不住奔腾不息的脑浆,使鼻翼下端渗出一层机智的汗毛。
   那张脸一看就不适合体力劳动:阴白、上圆下尖、嘴唇透出少女的润红——肺病的前兆,眼珠又黄又暗。那张脸时常无缘无故、无能为力地笑着。当他替老女人写信、并聆听告诫时,微笑会一直持续着。
   现在,他的动作和眼珠都迟缓了许多。他曾爱过屋里桌上成堆的稿纸中的一位姑娘。今晚,他感觉到自己如空中飘浮的那只白色轻盈的塑料袋。他机智的大脑曾经从它联想到少女的白色裙裾,想到家乡春季的枫叶,想到外国香烟的滋味,想到尿道和下水道的亲密关系,想到男人与女人从厕所出来后悠闲的抚摸。那联想现在被老女人搅得七零八落。
   抄写者在墙上钉了四排木板,放上改革开放以来出版的一些新书。热爱思考的抄写员从老女人那儿有了根本转变。对女性的看法他也曾反复过。(当黄昏来临,专业作家常看他穿过丁字路口蹀躞而去。吸引专业作家的是他有一双少年人的眼睛,中年人的秃顶,超过四十岁的前额和孩子般的身体。他的内部结构专业作家并不了解,也许由于不了解才吸引了专业作家一次次靠拢他,去探寻那位集中了人生所有阶段于一身的男人。)荒诞比生活更接近真实。他写到。
   我们从他书写的草稿里面几乎判断不了他。他可以是任何角色——面带微笑扮成法律的代言人,言词有条有理。面带微笑扮成如花似玉、含情脉脉的少女。面带微笑的农民青年和面带微笑的中年寡妇。他什么都是,不分年龄性别。要给他定位只好这样说:他是所有人的组合。也许,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他的声音随每位定户的要求变化着。每一次工作都把他抛入某种角色,像从一个起点,开始划冰反覆留下的一圈圈痕迹,有大有小,交叉错落。可他始终又能从起点的位置开始。从他经历的文字人生中看不到他在圆圈轨迹中存在过,他的存在只是个划冰者。他早晨为申请人上诉,下午就替另一个人驳诉。他喜欢求爱的书写工作,不过,有多次拒绝的信也由他起草,他常默默为人家去了信又无结果的爱情牵肠挂肚。忠于职守的抄写者活在各种不同的信件中,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像牛胃一样把匆匆干过的事一点点咀嚼着。此时,桌子上放着一封草稿:
   张迟慧同志:
   我们的关系应该了结了(虽然我心里很痛苦)。前面括号里那句是他恳求客户加上的。他替他给她写了三十五封情书,和他一起经历了初恋、热恋、组织上反对、女方家长的挑剔、调户口、第三者插足、分房子等坎坷道路。那个可怜的闺女。
   夜晚,他恨不得越过那个轻浮的青年,把自己的苦衷倾诉给她。倒霉的是他白天又在替他给另一位姑娘起草初恋的情信。
   他把草稿反过来抓起笔写道:我看见你痛苦的脸,看见你乌黑的秀发散在空中,你哭了。他竟这么自私地和你断绝。是我这双手干的,你知道吗?他的字丑得不能看。不,我不相信自己。这一年我心里总惦念着你。你的每一封回信我都看过,亲爱的(抄写者在使用亲昵字眼的时候扭捏了一下,尽管他已是职业写情书者。)。他想着草稿正面的内容:“你其实微不足道,何况你也是在爱过鱼刺以后又选了我。这证明我只是你任意挑选的一个玩具。你给鱼刺的信不也是含情脉脉吗?”这些话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迟慧,也许你已经找到敌敌畏了,你,我不敢想下去。我恨不得比信快一倍飞去你那边,不让它玷污你的手。“你太令人讨厌,”草稿正面写道:“你的俗气和你家那种死气沉沉的生活令我憎恶。你只是那个家庭的遗传而已。跟你在一起活得像死人。你温文尔雅的外表遮不住那颗被父亲吓怕了的心。”我爱你文雅的举止(其实他从来没见过那位远在1000公里以外的女人),爱你的家教,你的懦弱。这一切都与我不谋而合。他停住笔,一种本能的自尊油然而生。不一会儿,他继续写道:你是我见到的(客户曾给他看过照片)闺女中最完美的。你脸上的忧郁是病美人的特征,我俩都又瘦又弱,足以同病相怜。从你那里我看到乡村的初雪,雪中的小木屋和热乎乎的奶茶。噢,我不能再原谅自己了(在稿纸正面他把她描写为丝瓜脸上挂着毫无趣味的表情)。我和你经历了一年的爱情生活,怎能这么无情地分手。我一定疯了。
   他沉痛地把稿纸来回翻看。这两面都是真实的。他的情感和为生存而建立起来的理智构成了自己在其中足以存活的方法,惰性使得他纯情如故。与几年前比,他似乎成长了许多,原来那个只能接受一点点事物、喜欢哭泣的青年,如今掉在层层叠叠的曲折情感里。
   他还酷爱悲剧,看北朝鲜电影《卖花姑娘》里的悲痛场面时,竟当着同学哭出声来。他还喜欢身上有伤疤的人。因为每一块伤疤都是悲痛换来的。
   他又写下去:我渴望坚强,可我身上没一块伤疤,长到十六岁才摔破过一次。我的惰性使我没做成一件成功的事。也许是我那只调节营养的胃或者管呼吸的心脏质量太差,它们勉强为我工作到今天。我在没找到抄写工作的时候常感到孤单,在干这个工作中又陷入了苦恼。我经常惧怕情感,那东西对我身体损害太大,尤其是心脏。我感到无论是父亲在车站送孩子还是朋友们聚在一起说笑都使我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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