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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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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醉者或麻木者

之后,一切就平息了。
   他关掉录音机站起来看了焚尸炉的温度计:一千七百度。还没烧到骨头。他边想边把鼻子凑上去。如果风向有问题的话,常有些人肉烤焦的香味飘出,令胃口有阵阵饥饿感。这香味在十分钟以后就开始难闻到足以掩盖了前者。这只巨大的旧电炉是他从美术学院买来的。那里的陶瓷系学生不用它做什么习作了,他们毕业后都给送到了陶瓷工厂。他把炉子外面的铁皮重新刷上耐热的银粉。里面的耐火砖重新换了,包括上面的电炉丝。他在领到个体户执照至今,用这只可爱的炉子把一百零九名灵魂出窍的躯体变成粉末。
   他的死亡登记簿上已排出一排动人的名字和给公安局检查的照片。他们之中被车压死的占了四十九位,自杀的(包括上吊、喝农业药水、煤气中毒、割脉和吞了一公斤铁钉等等)占了二十位。他们有京剧演员,也有郊区农民。那个煤气中毒的是一高干子女,因为这个城市的普通人家里没有那种东西。在学历一栏中,还可以找到三个挺神气的大学生,包括正在烧的那位名牌大学的。还有三十个诗人(读者不要奇怪,这个城市诗人的比例超过妓女和拣破烂的)。年龄最小的死者是一位从楼上摔下来的二岁儿童。这个小尸体非常可爱,只用了普通人三分之一的电。
   在烧到第五十三位的时候,电烤炉的耐高温玻璃坏了。从此,他再也没办法看到尸体烧化整个动人的过程了。他靠经验和丰富的想像力继续工作。对于一百三十斤以上的,只要多烧七分钟就可以了。他并不多收这七分钟的电钱。
   个体焚尸场的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它比公家的火化场多了好几条优点。你可以在变成灰烬的时候,听到你一生中最喜欢的音乐。包括不健康的、被上级禁止的。如果你青春时代是三十年代,陶醉者火化场会为你准备“何日君再来”和“桃花江上美人多”。

   因为电费和其它税收原因,该场价格比国营要高一些。但是,死者保证在当天烧掉,而不用像国营那样排队。如果我们把停尸费和走后门送礼的钱算上,陶醉者火化场就不贵了。而公家的要排队一个多星期,碰上死人的春季,甚至等半个月以上。如果认识有门路的再送上礼品,也顶多提前三、四天。陶醉者火化场还有一个最大优点就是有车上门收货,死者家属们根本不用耽心找不到车。他们可以在家里举行追悼会,再派人去个体户在市中心建立的收购点办理所有手续,一切就结束了。人们完全可以在死者带来的氛围里又哭又悲地表现一番,然后恢复正常生活。不像公家火化场,拖得你们也跟死人差不多了,或者极其憎恶死者带来的麻烦,还迟迟烧不掉。
   陶醉者火化场的收购点在市区一座古老建筑的门洞里。平时除了联络登记之外,还出售所有死人那个世界的用品。个体户和他母亲配合得非常默契,生意一直兴隆不衰。母亲虽然对电的知识等于零(个体户是电工出身),但对死人方面的经验远胜于他。他俩的交流一般都是深夜。白天,母亲忙于店铺的生意,他去郊区的火化场忙活或者给来登记的人办理手续——上午九至十二点。
   深夜,两位“同党”集中在那半个门洞拦起的长条房子里(注意:他们死后,那位抄写员住到了这里。也许是同时。因为他们的思维空间完全不同,住在一起也不会碍事。),母亲边整理儿子从死人身上脱下来的衣物,边听坐在床对面箱子上的儿子说话。
   “女人很好烧。”他说。“像你这么干瘦用不了八百度就能脱骨。”
   “怎么脱骨。”母亲在涂了一半粉红色乳胶漆的长条房间里问儿子。
   这漆是改革开放以后的新配方。
   “像你炖排骨似的,肉和骨头一碰就掉了。”
   “我的腿好像烂了,上面的肉早该脱下来。”母亲说着,她的背影投在粉红色墙上,像个外星怪客。
   “你的骨架随我,肉随你爸爸。”她没看儿子。
   “所以我长得不高。”儿子说。
   “找不到女人怪你爸爸,他就长了个晦气相。”
   “我经常烧女人。她们差不多都爱听钢琴。”个体户显然不满母亲小看了儿子。
   “男人听哪一种?”母亲伸长脖子,从床角抓过几块麻布仔细叠好又放回去。
   “交响乐。”儿子晃着瘦腿:“男人刚强有力嘛,没有强烈的音乐是陶醉不了的。”
   “男人又臭又硬,还放个屁乐。”母亲低声吼了一句,这时她正提起一条深色毛料裤子。
   “首先要陶醉。”个体户爱好音乐在这条街上是有名的。改革开放刚开始的时候,他第一个提着录音机,大胆走上街。他从箱子上站到地上,双手比划着。桌上投下的两双手也在比划:“我的特色是先用音乐陶醉他们,因为每个人都曾有过梦想,要让死者先溶化在美妙的音乐中,进入他们的幸福时光。只有这样灵魂才会出窍,尸体也才省电好烧。陶醉令他们彻底化为乌有,这很重要。”
   母亲背后是一节干净光洁的粉红色墙。她的影子很黑。“又多了一个洞。”母亲吼叫。儿子觉得眼前黑了一阵。屋子里一切都是旧的,包括桌子、床单和她身上里里外外的衣服。她坐在床上注视儿子活动时,等于把屋子一览无遗。这个宽两米长度近十米的房子顶部是个半圆形,一些残留在红砖上的白灰或者说类似白灰色的东西,在灯光照上去时就像些孩子画出来的鬼怪。这个长廊里还散发着类似澡塘里的臭味。这些气味多数发自他们积累的、不容易卖出去的死人用品,少数气味来自白天门洞那个炸臭豆腐的。如果白天这个长廊或洞口的门打开的话,气味就可以自由出入了。
   从街上看这个商店时,会给人以节日般的气氛。除了叫嚣的音乐以外,我们可以看到色彩斑斓的纸花、供死人享受的寿衣、元宝鞋、相公帽以及改革开放以后允许制作的西装和领带。除纸钱和花圈以及纸马这种消费品以外,所有的衣服都已经卖了好几遍。个体户从来不会烧这些东西,而他的母亲也会为他不小心划破或者碰掉个扣子而大声吼叫。当然每次转手之后,母亲——伟大的母性传统就会表现出来,使价格再次降低些。
   半个门洞从远处或者从城里最高的钟楼看过去,像双睁开的眼般充满活力,那是用五十元请来了当地最有才华的青年画家——听说属于野兽派或者行动派——涂的。青年画家本来是不屑把艺术固定在墙上。他认为一切能动的、延续或重复的都是美的,包括撒尿、打嗝、吐痰、摸女人、摸酒瓶。他在这块墙上画了一幅听着音乐燃烧的美女(金头发),铁板画成暖色调的席梦思床垫,周围有几道电波。少女动人的微笑和隐隐约约露出的酥胸(已经超出改革开放的尺度)确实令人觉得死而无憾。可惜挥毫刚停就来了警察,前面带路的是带着红袖章的街道妇女。他们令画家迅速涂掉胸部那块凹陷处(是一笔比普通皮肤深一些的咖啡色)当袒胸露臂有伤国风的酥胸,变得平坦而不性感的时候,画家开始涂大腿。两位站累的警察对于大腿之间比较满意,因为接缝几乎快到膝盖,而白纱裙也盖得比较厚实。广告的上方有白云,另外两块白云在腿下。一群往天堂升去的工、农、商、学、兵以及妇女和儿童代表都面带笑容。他们之中夹杂着两个改革开放以来允许表现的“四眼”(学名知识分子)。画家在一些空白处涂着类似女诗人或鬼怪的长发天使(区别在于头上有没有角了)。画家下面坐着一位与上帝的职务相反的土地老爷。从画面看,好像现行反革命和历史反革命这些下地狱的罪犯他都管。野兽派在下面涂了些受刑场面。其手法包容了基督教、天主教、回教、佛教里被油炸死、被车裂开、被鹰啄死等场面。不过,那些不吉利的画面被个体户的母亲摆了些元宝鞋、纸人纸马挡住。
   这座被挡了一半门洞的建筑很像“八一”起义纪念馆,如果门洞和窗户不是圆形的话。改革步伐的快慢在这座楼上体现了出来。一些富的已经装修了铝框窗架和茶色玻璃。有一个局级干部还装了空调,那是一种可以把冷风吹入,热气排出的外国机器。没有发家的可以从窗户探出的竹杆上的衣服的款式新旧看出。建筑的底层大都改成了商店。“雷锋”理发店的大玻璃窗上还贴了一张外国明星的头像。
   母亲于阵阵缭绕在臭气之中的香水味道中把死人的衣服修整好。其中有件睡衣已换了三个死者,香气还弥留不散,估计是法国香水。她像检查自己的身体般仔细勤奋工作到下半夜,那双灵巧的老手使它们在第二天,就以暂新的面貌重返陶醉门市部的货架上。
   但是,有一身绣花衣被她留在床上。如果个体户记忆好的话,应该发现她在什么时间才穿的规律。(作家想到这里停了一会,他听到了夜晚的跳动。天空暗下的颜色总是诱人的,伴随着灯光里面和外面的各种声音。由于比繁忙的白天要安静了些,你可以听到人们走路踢到一块小石子滚动的声音,还有几个孩子在路灯下唱着发音含糊的“学习雷锋好榜样”的歌。偶然有自行车的铃声响起,很快融化到黑暗里不见了。这种时间使地球上的人类变得又可怜又神秘。好像在他们做饭、休息、闲适之中,生命的味道才涌出街道,散布每个家庭。如果没有女人吵架的话,人们还会注视天上的星星,或者去约会女孩和看电影、串门。他又想到那住在半个门洞的母子二人。)个体户从黄昏时分开始烧白天收来的尸体,一直干到半夜,然后满载而归。有时还会弄到几颗金牙和首饰。平时,他除了昏睡以外就忙于来回奔波。他骑一辆军用摩托车每天来到郊区——城市的最边沿——那片刚从农田变成一个新型城区的主要大道——他的“工厂”—— 一排,也是最后一排那个废弃的养鸡场的砖瓦结构的平房。
   那个长条平房顶部矗起了一只铁皮桶焊接的烟囱。他的两个搭档会把“陶醉者”直接运进平房的水泥地或者那三个救生架上。陶醉者们像走进音乐厅般平静和蔼。感情这个问题人人心知肚明,如果一个死者三天以后还赖在家里不走,亲人们不但没了眼泪,还会把尸体视为仇人和祸害。所以,与死者的断开在它从家里运走就结束了。个体户知道这其中的秘密。他要赶在一星期以内把骨灰送过去,超过了这个时间,他就成了陶醉者的家属们最不欢迎的人。他们虽然不会马上把那个在记忆中应该忘记的死人盒子扔掉,至少,是不希望它拖延太久或重返人间。
   家属们有时也凭个体户的发票去门市部领取骨灰。但这些盒里装的往往不是照片上的陶醉者。个体户常把一个尸体的骨灰分几份装盒。为保证死者家属早日收到死者骨灰,他不得不采取这种骗人的方法。再说,死人的灰也差不多。他的搭档开的是一辆二手货的日本小丰田车,上面画着醒目的广告:为他人着想。车尾是幅宣传画,上面画了很多人,而脚上的地球只有皮球般大小。还有一句醒目的标语写在下面:
    生产搞上去,人口降下来!
   “我爱他们。死人比活人可爱。”个体户常在泪流满面的死者家属面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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