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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马建:我读《九条叉路》——回应马森先生的阅读

   看了马森先生手文章,有种隔代人的感觉,在此,我只能谈一点浅显的意见。《九条叉路》中两种思维方式是交叉进行的。原因是我对纯感性的文学是反感的。文学作品在图书馆占不了百分之十,其他千千万万的书是理性的。它概括了人——这种动物的思维方式之丰富。小说以“人学”存在着,且以唯一能解释人性的综合学科。在现代社会的分工之细:法律、社会、警察、环保等都完备的世界,艺术的“综合”最起码要重视理性思维的存在。所以:
   (一)小说的双向思维必然破坏感性的投入。何况如今根本就没有什么“人的内心
   世界”,人不如电脑复杂,它不过是一个呼呼喘气的动物之一。
   (二)少数民族的生存方式是把生活当成期待,而现代中国的那一代青年是把生活当成目的。两种不同生存方式合二为一本身就是碰撞。
   (三)所有的人物没什么名字是因为人是符号,和功能标+。所以才有毛泽东这个头脑的存在。使中国人的处境进入“食肉状”。

   (四)破坏和解构语言的造形是加强语言在特定社会的支离。可引出语言霸权带来的伤痕从语言中展现的写实。
   (五)从一揽众山的角度看,难道每个人不都是另一个人吗?这难道不是中国人的问题吗?
   (六)根本就无马森所说的“传统”。传统准确的能指是个动词,今天对昨天都是传统。凡是汉语,每天都有上千个词汇创造出来,每年留下的十个都叫传统。关键是每个时代谈每个时代的困境。用当下的语言来看福克纳、霍桑、杰克、伦敦或者《红楼梦》、《狂人日记》、《香水》等,傻子都能看出是吗个年代。难道当下不是传统?在哪个年代,给语言确定出“传统”,等于告诉男人——你要是男人。
   (七)压根就没有“拼贴”。小说没必要是——平静或翻滚的河。可以爬上崖,然后突然摔下,边走边摔也没什么不好。
   (八)创造文字语言和创造写作语言是两回事。一种是实用和使用,一种是创造。
   (九)千万不要从小说里看故事。故事是材料,要看完工后的整体性。像是说:材料是木头,要看它做完后的那个“桌子”。要从小说中走向文学。这个年代,讲故事不太容易,看电影就够了,我宁可看警匪片的故事,又有人性,又有善恶,又往死了打,人性不敢碰的全说了。故事是个骗人的东西,好的小说家应该是文学家,不是说诗人。
   (十)生活是荒诞的,这是前提,合理是不可能的。小说在古典时期想干伸张正义的事,现在就让给其他部门了。小说家一定要非时间地看待现代和过去。
   (十一)回到语言问题。中国的语言是泥式的,特性是可视、随意、可拆、变化、无形,不像英语那般紧张,明确。它暗示性和双向性极强。西方语言是石式的,它必须先确立再敲打。结果只有两个,或者成功或者是失败。而我们只见到成功的雕塑。《九条叉路》试图加强汉语潜台词的能量,解决语言的转换。
   (十二)其实小说没有“新”,手法可以不去想。随思维方式往前走就行。(我一直认为小说不可读出来)小说只是写的深或浅。当然作者是否给读者一种可进入深浅的道路也应该在写二稿之后注意到。
   (十三)西方文学追问的是终极思考——走向真理或末日。中国文学根本上是关注个人和社会的圆形转回。谁也逃不出。曹雪芹和屈原也一样走不出来。东方思维是一个圆——平衡、稳定、无角,先天就是困境。西方思维是一根线,有了头就要有尾,所以它——动态、追寻、断裂且危险和无终极。人——没有可能有终极。返回自身,扩大空间是无奈,也是清醒,人有什么?人的所有智慧加在一起就是个希望而已。
   (十四)所有作家都试图以生命为立足点,对准生活,穿透露它,打在生存的意义上。这就是说,生存本身已包涵了生死之间。然后要沉下去的就是更大的死活,从而产生人的真实处境,从而产生人的精神,然后是个人精神和集体精神的互相催化。人就这么净化着或者简化着还有可能“进化”者。
   (十五)我只接受马森先生提到的有关评语太多。这个意见高行健也提过。但它不是“拼贴”,它本身是文本中的一部分。是观赏意识和发生当下时态的心理矛盾。我本想把这种“酷情”和中国人的悲剧性放在一本书里,我讨厌单调的书,讨厌幽幽情怀的诉说,中国人根本就不轻松,轻松的只有疯子和杂种。
   (十六)关于“后现代”问题:
   把现代掉过头看看;最先锋的青年穿他爷爷的马褂,最先锋的作家酷爱古董,最没信仰的人唱“社会主义好”,喝咖啡的画古画,披头士信佛,杀人犯在家做木雕,老年人跳迪斯可,青年人跳宫厅舞。这是个新旧不分,前后不分,即无进化也无退化的时代。连科学馆里都供香摆佛,还说什么现代。
   人类的无奈,已走回了或认同了中国式的终极关怀——没有出路。《九条叉路》正是试图从汉语的方式做了摊牌。我做的事是经大脑考虑的,它将给汉语的重新确定思维的方式引起抛砖引玉,方式就在我们手中。无须外借。我把它定为是超验的空间。它能指于存在与虚无之间。换句话说:从无奈出发走回家永远是无奈。我很消极,我甚至说马森先生和我原本都是一个精子造出来的,你也是我,我也是你。我们其实都是一个人或另一个人。不信,死后在九条叉路再见。
   
   台湾《人间》杂志一九九六年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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